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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除了你,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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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黑沉沉地压下来,天低得仿佛随时都会坍塌。荒芜的寂静从夜色中蔓延开,如同一头猛兽,吞噬了周遭一切声响。
慕白站在巍峨的宫墙上,衣袂在疾风中狂乱翻飞,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偌大的宫殿,除了主殿亮着一星灯火,其余殿宇尽皆沉默在黑暗里。慕白不由自主得向那星灯火靠近,她从宫墙上跃下,瞬息功夫,便飘到了主殿前。
殿里空荡荡的,一盏青灯下,一个身穿帝服的女子正在低头抚琴。慕白听不到声音,但却很奇怪的能感知到那女子弹的曲调。她心里似是知道这是梦境,她感觉自己像是无意闯入这场梦境的旁观者,然而又总仿佛是这场梦境的亲历者。
一曲弹罢,那女子抬起头。竟是一张戴着鎏金面具的脸。慕白走近几步,正待仔细看看,那女子却突然转眸,她的目光透过面具,隔着灯火,与慕白互相凝望。
慕白在那片刻的对视里,心跳似乎停了一瞬。
灯火后的黑暗里,一个小宫娥移步走来,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乃是一阴一阳两面玄镜。
那是山海镜!慕白的心突然跳得紧密起来。她走近那宫娥,伸手要去触摸山海镜,然而手却穿过镜子,穿过托盘,穿过了那宫娥的臂膀。
她果然是旁观者。
那宫娥开口与女子说话,慕白通过她的嘴型,知她说的是:“陛下,您必须要如此吗?”
女帝陛下微微颔首,她伸手取下其中一面阴镜,凝视片刻,又放了回去。略微沉吟,似是深吸了口气,她又抬手将那面阳镜取下。
“这阴面山海镜,从今往后就由你守护了。”
小宫娥伏下身子,朝女帝行拜别之礼。她手捧阴面山海镜,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须臾,她起身,慕白看见她的脸上沾满泪水。
她似是知道这是和陛下的诀别,眼里满是凄苦绝望。然而她又惦记陛下方才交给了她一项重任,她不得不顾念大局。
“去吧。”女帝朝她微笑道。于是她用袖口抹了抹哭花的脸,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在向女帝郑重许诺,随后转身离开。
殿中只剩女帝一人。幽微灯火下,她的目光波澜闪烁。
“但愿你醒来后,不要怨我。”她低头抱起七弦琴,往殿中的黑暗里走去。
慕白抬腿跟上,忽而眼前宫殿凭空消失,而自己则站在一座山峰上。
山下是泥色的滔滔洪流,洪流里卷着无数人、畜的尸体。一排排火把正在山腰上缓缓移动,像一条火龙般向着山顶行来。慕白虽身在梦境,心里却知道,那是洪灾的幸存百姓们,正在往山顶迁移。
一颗流星突然划破夜幕,坠落到山间。山体一阵震颤,山腰的火龙也受了惊一般散乱开去。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流星落了下来,山体不住震动,林间很快就燃起了野火。
那是天火,慕白还未及反应过来,便有不计其数的天火从天而降,整座山瞬间变成了火山,无数人影在熊熊烈火里挣扎、扑滚,有人跳下山崖,立即被滚滚洪流吞没。
夜幕被火光烧成了一片血红。
慕白看着这惨烈的画面无声上演,心口似有千斤巨石,压得她无法喘息。
漫天火光中,女帝陛下脚踏毕方飞向半空。她左手持着山海镜,右手握着请灵符。灵力起,倏然间天幕一片雪白,山海镜如同一轮明日,发出灼灼光芒。紧接着,大地开始摇晃,山川湖海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不断向那光芒中投身而去。
慕白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地才终于静默下来。眼前是一片混沌,宫阙、洪流、天火、女帝、山海镜,似乎从来都未出现过。她在混沌里踽踽独行,不知前路,亦不知身处何处,直到一声巨响撕开这无尽的黑暗。
“轰……”
她终于能听见声音了。
“慕白!”她被这一声凄厉的叫唤扯出了梦境,睁开眼,便见一只冰蓝色的蝴蝶在她面前焦灼地扑棱着翅膀。那蝴蝶见她醒来,拿翅膀狠狠扇了一记她的脸:“你还知道醒啊!”
“慕渊明!”慕白挨了一记耳光,暴脾气瞬间就被点燃了。她翻起身,抓过床上的团扇朝慕渊明砸去,慕渊明翅膀一张,轻飘飘躲过,便落在床帐后面去了。
“慕白慕白,先别发火,听我说!”慕渊明慌慌张张朝她解释,与此同时,城外又是“轰”地一声巨响,“岳阳城快破了!”慕渊明的声音淹没在炮火的余音里。
慕白匆匆披上衣服,将散了一身的头发随手一挽,拿过枕边的木簪斜斜插上,便飞身从窗口跃了出去。慕渊明忙紧随其后。
夜风猎猎,扑面而来的却是灼热气息。酷暑天气遇上炮火纷飞,这堪比焚炉般的环境,实在对慕白这朵桃花妖不太友好。她才出了藏书阁,便差点被热浪蒸蔫儿了。好在手中还有把团扇,忙赶命似的对着脸狂扇了几下,顿时一阵清凉的露水撒下,她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火球一个接一个的从天上落下,街道上好些处屋舍都已起火,到处都是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百姓。慕白才从这样一场梦境里出来,此刻竟一时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回到现实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落在自己肩头的慕渊明,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些。
又一个火球飞过来,砸在了不远处的人群里,人群中立即发出一声声惊恐的哀叫。人们四散开来,几个浑身起火的人在地上痛苦的呼喊打滚,一旁的人大声喊:“水!快泼水!哪里有水啊?”
然而自入夏以来,自古多水的潇湘地域便一直未下过雨。岳阳城干旱数月,人们吃水都尚且紧张,此刻又哪里有水灭火救人?
正当人们慌乱绝望间,一个白衣女子从屋檐上飞下,手中团扇朝着地上数名火人轻轻一扇,一阵甘霖降下,再一扇,又一阵甘霖降下,如此三四次,火便灭了。
人们上前去看,只见方才烈火烧身的几个人此刻正躺在地上痛苦呻吟,他们身上的衣物已被烧毁,被烧伤的皮肤裸露在外,令人触目惊心。
此时城外的炮火攻势渐弱,慕白听着两军交战的嘶吼声、刀劈斧砍的搏斗声愈来愈近,心知岳阳城已被攻破,叛军已经杀进城来了。她忙抽身要往城门处去,然而却被一群百姓堵住。
“神女!求求神女救救我儿子!”
“神女大慈大悲,救救我家男人吧!”
那几名被火烧伤的百姓家属,见慕白能以扇降雨,误将她当做神女降世,见她要走,便团团将她围住,求她留下治伤救命。
慕白无奈解释道:“我是妖,不是神女。你们要救儿子救男人的,还是找大夫的好。”
“……”
慕白趁机溜了。
奔至东城主街时,慕白停了下来。此时街上已聚集了大批叛军,他们一边大喊着“大陈已降,尔等快快伏诛!”一边四处扫掠砍杀城中百姓。慕白眼中闪过一抹寒色,手中霎时飞出数朵桃花,嗖嗖几声,几名正在行凶的士兵接连倒地,他们睁着疑惑的双眼,脑门上赫然是一个桃花印记的血窟窿。
“继续。”慕白命道。
桃花们于是在叛军里嗖嗖乱窜,一时间,又有数十名士兵倒地身亡。
“怎么回事?”士兵们看着身边死状恐怖的战友,一阵阵恐慌。
慕白落到长街中央,桃花们飞回她身边,围着她飞来绕去,发出一阵阵咯咯的嬉笑声。
“妖……妖怪……”叛军中发出一声惊恐的嚎叫。而后如同一锅煮沸的粥,四溅开去。
“杀无辜百姓者,当如此状。”
慕白撂完狠话,手掌翻飞,又有无数桃花从掌中飞出。叛军们一见桃花朝自己飞来,各个丢下兵器,抱头鼠窜。
见这些士兵已被震慑住,慕白不屑的“嘁”了一声,而后飞身离开长街,往城墙上跃去。
城楼上倒了不少陈兵尸首,地上鲜血横流,一片狼藉。慕白脚不敢沾地,只站在城墙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岳阳城。
一只蓝色蝴蝶飞过来,落在她肩膀上。
“找到人了?”慕白问。
“自然。此刻正在岳阳城外东南方向。”早在慕白救下那几名被火烧伤的百姓时,她和慕渊明便开始分头行动了。
“那好,我们这便去收拾了他。”慕白转身要往东南去。慕渊明却在此时叫住了她。
“慕白,”慕渊明从她肩头飞到她面前,两只不仔细瞧都发现不了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她。“此人……不是凡人,恐怕不好对付。”
慕白愣了一下,自她和慕渊明来到神州,还没见过第三个非人之物。
“不是凡人?那是什么?妖?还是灵?”
“我尚且不知。但他体内有很强的金乌之力,所过之处,草木化为灰飞,土地化为焦炭。这次潇湘大旱,原来并非天灾,而是由他而起。”慕渊明解释道。
慕白愕然:“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额,可能,我猜的,也许是旱魃。”
慕白:“……旱魃……什么,旱魃?”
慕白扶额,这下可不太好办了。她来神州将近三个月,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关于山海镜的一点线索,却没想到对方来头那么大。
三个月前,冰璇在桃花涧找到她,告诉了她浮灵岛结界将破之事。而要重新封印结界,则必须找到一面遗失在神州大地的山海镜。
“幽独大人选择了你。”冰璇这样对她说。
“为什么是我?”当时慕白十分不解,浮灵岛上能人众多,而她不过是一只五百来岁的小妖,论灵力论修为,都实在是无法担此重任。
然而冰璇却并未给她解惑,只说:“相信幽独大人。除了你,没有别人能做到。”
慕白五百年来从未见过幽独大人,无从得知她是如何判断出自己有那么大能耐的。然而,幽独是谁?既然她都说除了自己没人能做到,那也许,自己真的有什么得天独道之处也未可知。毕竟,幽独守护浮灵岛,已有万年之久,浮灵岛的子民从不信奉天神,因为,幽独便是他们心中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