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约婚姻》锡纸小脑花

3、第 3 章

　　现代人祭神，大多讲求的是一个仪式。
　　这种事年轻人大多不懂，有些导演也不爱讲究，只不过例行公事，弄完抓紧开机。
　　苏迟当初懵懵懂懂，现在反倒有了几分敬畏心。
　　现在他不过是个配角，被挤在第二排的边缘。头次演戏的顾云生站在前排正中，身高腿长，线条流畅挺直的背影生生站出了众星拱月的气场。
　　苏迟很虔诚地弯下腰去。
　　愿诸事顺遂。

　　虽说是第二次演这个人物，但毕竟时隔多年，苏迟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他戏份不多，人物刻画就更少了。
　　这种角色某个角度来说是在考验演员的本事，得从那不多的剧情中反复推敲出人物的性格和特点，这样才能真正把角色融会贯通到每一个能够表现的剧情里。
　　但即使是这样，发挥空间也不算大。
　　苏迟做了一晚上的功课，给人物写了一份简短的小传。他想了想，总觉得上一辈子冤屈了，也有一部分输在他不懂经营自己、维持人气上。
　　于是小传转手也给了梁清一份，让她挑个适当的时候，发到自己的微博账号上去。

　　其实对当年的苏迟来说，这个角色的难点不在于难演，而在于动作戏
　　整部电影的剧情本身就俗套，以顾云生为首的主角小分队从官方严密的安保之中将珠宝偷盗出来，而苏迟的角色则是夹在这两队人之中亦正亦邪、以钱为主要目的的某非法组织的头目。
　　但假如用智商来分梯队，毫无疑问，主角小分队第一，被耍的团团转的官方组织排二，非法组织必然只能是那个在影片中调节节奏、增加丰富性的炮灰。
　　所以苏迟这个角色，在剧情里不能算有脑子，那张漂亮的脸呈现出来的特质更多的是贪婪、阴毒，以及打斗时的果决狠戾。
　　苏迟当时阅历浅，这部片子被他自己列为不愿回看的黑历史之一。他当然做到了基本要求，但也仅仅是基本要求，以至于情绪单一，且人物片面。
　　而且他当时花了大量的时间去练习打斗动作，到电影的拍摄末期，还因为第一次吊威亚过于紧张而重心不稳、摔断了脚踝。
　　所以后来的戏份大多是用替身和电脑技术来完成的。
　　这部戏后来也成了苏迟的黑点之一——演技差、不敬业，明明用替身还号称全是自己上的。
　　就是有人能盯着眼红他的成绩。他们能把白的抹成黑的，即使自己只在这部戏里用过替身，即使他后来真的是拼了命的在拍戏，该不信的人还是不信。

　　但这次不一样了。上一辈子他拍的最多的就是各类硬核片，战争片、科幻片、动作片、带动作类型的剧情片……他为此装了整整十五年的Alpha，把自己从翩翩美少年生造成俊朗型的硬汉，各类的武术拳击都学了一点，最轻车熟路的就是拍打戏。
　　虽说身体不再是那个身体，肌肉差了点，但至少意识还在，完美的复刻武术指导的动作还不算特别的难。

　　苏迟头天的第一场戏就是和顾云生的打戏。

　　说起来，上辈子关于顾云生，苏迟的记忆单薄的可怜。不咸不淡的同事关系，顾云生的事业后来也算不上多红火，但人家本来就没什么野心，只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苏迟记得后来他在网上偶然看到顾云生的消息，他娶了圈外的女O，有了孩子，过得幸福且美满。
　　倒真是被上天眷顾着的人。
　　苏迟摸着下巴，拎着剧本站在一侧看顾云生。
　　顾云生比他高了半个头，看着整个人都比他要高大上一圈，莫名地让人有几分压迫感。
　　但他的脾性意外的还不错，听人说话的时候很认真，唇边总带着一丝温软的、似有若无的笑意，脸颊边有一道浅浅的酒窝。
　　说是打戏，其实动作内容也不算多，靠着镜头转切、场景变换，其实一样能给人丰富刺激的感官。
　　苏迟学的很快。他只要眼睛跟着别人扫一遍，就能有模有样的学出来。
　　不仅仅是动作上的复制，还包括姿态和形体，肌肉怎么发力才能拿捏到点，动作怎样表现才能干净流畅。
　　这就是许多打戏会显得没有力道，不能“拳拳到肉”的原因，镜头下不单纯讲求动作的设计性，力量的美感也是一个重点。
　　武术指导惊诧地捏着苏迟单薄的小身板，问他：“你以前是不是练过？”
　　苏迟笑眯眯地回道：“没有没有，就是看得多了。”

　　顾云生站在一侧，眼神静静地落在苏迟身上。
　　他学的自然没有苏迟快，但他专注认真，脑子聪明，也能很快的领悟到要点。

　　导演对他们的要求也简单，毕竟一个是得罪不起的金主大少，另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新人，能比较顺利的完成就不错了。
　　苏迟上一辈子抑郁了好几年，几乎不怎么再拍戏了。比较于和林辟膈应人的那场床戏，现在这个场景是他更加期待的。
　　这是他为之奋斗过、有过野心和渴望的事业。
　　他慢慢调整了几次呼吸，又在心里复核了几遍走位和动作，然后对对面的顾云生说：
　　“不用留手，该用力的时候就用力。”
　　顾云生微微一挑眉，没有回应他。

　　这个场景拍的很顺利，换个机位再来一次，补拍特写，苏迟今天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顾云生在最终定格的那个位置上和苏迟贴的很近，他侧身靠着墙壁，苏迟一个劈手试图放到他，被他一扭身，挨着苏迟轻巧的避开了。
　　苏迟咬着牙，下颌线紧绷，一双眼冷漠又尖锐，眼神里的冷光缓缓地追着顾云生的背影，然后慢慢归于死水一般的默然。
　　他挑起一边的唇角，冷笑着将反手抓在手里的小刀向上一抛，顺手收了起来。
　　已经退出镜头外的顾云生半蹲在一边看着他。
　　导演喊卡的瞬间，苏迟那个冷硬的表情就松懈了下来。
　　他微微笑着和所有人点头示意，然后就乖巧地在片场找了个角落躲起来休息了。

　　顾云生和他不一样，时间紧任务重，今天还得拍另外的一段。
　　苏迟懒懒散散地翻着剧本，身旁突兀地笼下来一块阴影，把光线挡了个大半。
　　苏迟疑惑地抬起头，对上顾云生那张一直都没多大表情、温和平静的脸。
　　“怎么了？”
　　顾云生顿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晚上一起吃饭？”
　　苏迟同样大脑宕机。他愣愣地看着顾云生有些局促的表情，一会儿才答应下来。

　　“哦，好啊。”

　　等到顾云生走得远了，苏迟这才从十五年的长度里隐隐约约翻搅出什么来。
　　上一辈子，顾云生也这么约过他来着。
　　但是当时他的心态和情况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他对顾云生的示好不仅没深究细想，甚至都没能和顾云生放松的相处。
　　莫说他当时只是个新人，当时拍摄这部片子的时候，就算是导演都对顾云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不高兴。
　　当时顾云生主动要过他的联系方式，约他吃过一两次饭。他摸不透顾云生的意思，委婉地推拒过一两次之后，顾云生也就不再找他了。
　　并不是说他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只是他当时刚刚起步，也没有别的心思想这些事情，顾云生在剧组中又实在特殊，人人对他如履薄冰，他也不想多生事端。
　　而这部戏还没拍完，他和林辟的事儿就已经全网飞了。
　　他前世没注意，想来可能是到了那个节点之后，顾云生就再没对他主动过。

　　苏迟前后想通透不过十分钟的事儿。他远远的望向顾云生的方向，那人穿着一身西装，演技说不上多么精湛，但也还算过得去，对工作人员和和气气的，态度也很好。
　　在苏迟的记忆里，这人也从没出过什么大新闻，不算太红，很低调，圈里也没有听过几次有关他的八卦。
　　人品暂且没办法下定论，但应该没有大问题。
　　至于外貌、家世，这人也可称得上A中少有的优秀者。
　　苏迟盯着剧本，却根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娱乐圈里的第二性征其实大多都是秘密，少有的公开出来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他靠更近似于A的形象和这部片子的打戏获得了好评和人气之后，和梁清一合计，决定不公开性别。
　　后来他接的角色也几乎以同类型为主，圈内都默认他是个Alpha，他也就一直没有澄清。
　　最终他的真实性别被林辟爆了出去，网络媒体多方夹击，纷纷指责他欺骗公众，有性别歧视的倾向。
　　其实苏迟不过是顺势而为，照着大家的期待在过活罢了。

　　他却为此，整整十五年都在假装成另外一个人。再加上林辟这个表面情人，那么长的时间他都是孤独的打抑制剂、喷遮掩的喷雾，精心伪装自己的同时，也连带失去了发展新恋情的机会。
　　他揉了揉心口，安抚着自己陷入孤独和悲哀中的情绪。
　　原来他的命也不是一直这么差的，他也遇见过美好的、可能愿意真心待他的人。
　　可上一次，他甚至没来得及想明白，就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