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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殉国计划 距西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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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西霍几百海里之外的东部旧都,平日里繁荣喧嚣的市井只余一地空荡荡的渔网和翻倒的鱼卵橇,居民、游客、行人,好似是一夜之间蒸发在了霍辛西比亚如火般的骄阳下。地面不时静静涌上来新出生的鱼卵,一颗颗如灰色小玻璃球,在阳光下泛着剔透的光泽。长大的鱼卵挤到了下方,却不会再有人用渔网兜养鱼苗了。
人去楼空,东霍的旧都已是一座空城。不仅是城区,甚至是城中心的王宫,也连一个卫兵都没有了。
海曼独自一人走在殿宇之内。鱼皮鞋跟轻轻叩击在木质地板上咄咄有声,一步一清响,悠悠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
他生于此。长于此。
晒干的深绿海藻淋上鱼胶,混合了鲜艳的珊瑚红、鱼鳞蓝和沙白,雕刻成了精美的扶手,镶嵌在盘旋楼梯上;地板是轻盈的紫兰树制成的,刷上了透明的树胶,木头里掺杂的丝丝缕缕的紫色便绚丽起来,偌大的王宫地面宛如海底美丽的紫珊丛。宫殿立柱是成林的白珊瑚;殿顶是一整块轻盈巨大的白肉椰贝;吊灯里燃着上百块鱼油蜡烛;桌椅上铺垫着厚厚的柔软鱼皮。
美轮美奂,如海底仙境。
这座宫殿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相较于其他近千年历史的古国可能仍排不上号,但她是霍辛西比亚的工匠们在开国之年,将整个美丽的深海都奉给库夏王族的深深爱意。人们曾在这美丽的殿堂中手挽手载歌载舞,举行着盛大的宴会与歌舞竞赛;也曾万民朝拜,在静默中瞻仰逝去的先王。
一年年一代代。霍辛西比亚的人们拥护着库夏王,库夏王族守护着全岛的人民。一直到这一代的阿梅耶公主。
海曼绕过珊瑚立柱,手抚过美丽的雕花石瓶,用步子丈量着每一寸王宫的地面。
在这大厅里,他亲眼见过阿梅耶公主即位时的争执与混乱,也目睹了女王日日于此处会见族人。他与朱利安殿下曾在这殿上追逐玩耍,也曾与殿下一同被安洁莉卡大人训斥。
他只是一个弃婴。被安洁莉卡大人捡回,成为了刚出生的朱利安殿下的近侍。但是,慈和的陛下待他如亲子,安洁莉卡大人视他如己出,小殿下是他的弟弟、他的挚友。
这里是他的家。库夏王族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至亲。
他也即将于此长眠。
珊瑚立柱莹白圆润,被工匠保留了最初的模样、枝枝叉叉撑住了宫殿的椰贝穹顶。海曼已走至了宫殿深处。平日里有荷刀侍卫把守的内宫门口如今空空荡荡,他径直入内,上到二楼,在一片已开始枯萎的繁花深处,来到了一扇门前。
“陛下?”他站在门外轻轻唤道,“您准备好了吗?差不多是时候了。”
房间里隐隐传来咳嗽声。女王操劳过度,近日身体总不舒坦。
海曼贴在门上细听,咳嗽声却又没有了。男孩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利落的麻纱裤,常年在阳光下跑动,晒了一身健康的深色肌肤。他踮着脚,悄悄将耳朵贴在门上,细心地将胸前长长的贝壳流苏拢起,不让它们敲在门板上发出吵闹的声音。
他担忧地再次问道:“陛下?您还好吗?我可以进来吗?”
“我没事。”缓了一会儿,女王的声音听上去已恢复平稳。房间内传来了四处走动的声音,海曼渐渐放下心来。
自三天前王宫的侍从被全部遣散避难,宫内便一下子空寂了。留在女王身边的只有他一人。女王陛下独自一人起居生活,他则会准备些简单的饮食。海曼歪着脑袋,端详着女王房前种的这两盆明日红。
明日红在霍辛西比亚很常见。应日而生,日落则败,即使每天黄昏时花朵都会枯萎,第二天仍会在朝阳下重新开出大簇大簇绚烂的红花。
这两盆明日红是小殿下12岁时送给陛下的礼物,女王一直将它们摆放在自己房门前,说什么都不愿意换。三年多来,他每日清晨路过女王房前,都能看到含苞待放的鲜花。
已经开始枯萎了呢。即使现在正是日头最烈的上午。
海曼伸手轻轻揉了揉一朵早已失去色泽的花,干枯的花瓣便在他指腹上碎成了细细的小块,指尖再一捻,细碎的花瓣便稀稀散散落在了地上。
这时,房门开了。霍辛西比亚的库夏王一如二十年来的每一日,端庄又得体,出现在了房门前。
即使已无需处理政事,甚至无需会见任何人。
即使这大概是他们能睁开眼、能正常呼吸、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与体温的最后一天。
“陛下。”海曼垂手让开两步,手上的花瓣碎屑纷纷扬扬落在了地上,再无人问津。他问候道,“您今日身体如何?”
“无所谓啦。”女王温和地微笑道,“反正是最后一天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海曼陪着女王在盈满暖融融阳光的长廊中漫步,即使早餐早已备好,女王没有提,他便不说。
九点的早餐,十点的元老会。这样的时刻表,女王已遵循了二十多年。是时候好好休息一下了。
没有了女仆姑娘们,长廊上的落地窗帘便再也没有合拢过。顺着窗户向外看,花园仍是郁郁葱葱,却再也没有了园丁修建草地灌木。一路上,再也没有路过的侍从向他们行礼问好;即使走入外殿,也不会再遇到等待面见女王的臣民。
偌大的宫中只剩他两人,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空旷过。
“炸药准备的怎么样了?”
花园里飞进来了几只黄帽鸥。巴掌大的白色小鸟生着一副尖尖长长的喙,头顶着一簇明黄的长羽,像戴了顶华贵的羽毛帽。它们在长廊的石栏上蹦蹦跳跳,立在阳光下抖着羽毛,嘁嘁喳喳的鸣叫清脆又稚嫩。海曼发觉女王驻了足,便也停住了脚步,侍立在女王身后。
自从一个多月前朱利安殿下突然失踪,这个国家的历史进程就仿佛被按下了快进一般。对峙了十几年的东霍与西霍在一夜之间打破了坚冰,不止是他们在虹色天堂的卧底发来了求援信号,他们还得到了阿尔杰王子已准备举兵入侵东都的消息。
大战迫在眉睫,王宫里每日都弥漫着紧绷与不安的氛围。朝臣与将军们的议事厅夜夜灯火通明,陛下与安洁莉卡大人几天来都没能睡一个好觉。
大家都觉得女王军可以抵御住叛乱。只要扛过战争,收复西霍后,这个国家十几年来的动荡与分裂就可以结束了。
而就在大家紧锣密鼓筹备了大半个月,某天下午,随着战报一起送过来的,还有朱利安殿下失踪时穿在身上的一件贴身衣物。
他们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欢快的声音了。
“陛下放心,这几天阳光很好,干燥且温暖。”海曼答道,“我昨日已将整个地下室都铺满了。即使常年晒不到阳光,今早去检查时,也没有发现炸药出现任何问题。”
“那就好。”女王欣慰地点点头,“看来老天都在帮我们呢。”
“是的。只愿安洁莉卡大人现在已经找到了殿下。”海曼微笑道,“只是待他们率军归来,可能得重新建一座王宫了。”
年近四十的陛下已有了斑白的银发。她站在阳光里,愣愣地望着那几只喧闹的黄头鸥。她依然略施淡妆,却只戴了日常最喜欢的首饰,穿了平日里只有休息时才会穿的软底布鞋。没有了侍女的帮助,她只为自己梳了个最简单的盘髻,没有了等着见她的臣民,她便只穿了最舒适的衣衫。
她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这么多年,她从未变过。她秀致的五官甚至和旧照片上二十年前的阿梅耶公主别无二致。
然而,她面庞上的皱纹早已无处遁藏,黑发之中银丝已完全无法遮盖。难以想象,继位前那个天天不怕地不怕的顽皮公主,只经历了短短十几年,便已是垂垂老矣。
“我也舍不得她。”女王轻轻叹气道,“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王宫只是一个住所,若能将霍辛西比亚的叛乱与分裂一口气解决,去到另一个世界时,大概能取得将宫殿献给库夏一族的工匠们的原谅吧。“
“没有人会怪罪您的。”海曼安慰道,“您的付出我们所有人都铭记于心。只是一座宫殿而已,谁会怪您呢?”
“我担心朱利安……”说到这里,女王忽然一愣,打住了话头。
她似乎根本没想到自己还会提起这些,苦笑着摇了摇头,叹气道:“……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呢。朱利安有你和阿妈,之后的路即使困难也不会看不到希望。他会继承王位,会在你们的帮助下将这个支离破碎的国家慢慢扶起来。”
她望着扑着翅膀的鸟儿,喃喃道:“……或许,等他长大了,可能会爱上一个可爱的姑娘。你们会替我看到他的孩子降生。咱们分裂的时间太长了,到时候必须注意东西部协调发展。可能驻军会好一些,但是我还是更赞同迁都……哎呀,我怎么又说起这些事情来了……”
女王不再去看那些黄头鸥,关切地望住了身后的男孩。
“那些都不重要了。”她细细看着他,问道,“海曼,你准备好了吗?该带的东西要记得带走。还有交通用具……宫里的龙蜥没了人饲养,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还有橇……你会驾驶吗?”
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我记得有专门的皮套。走的时候记得带上些润滑的胶油。如果在路上遇到了叛乱军就赶快跑,行李什么的就别要了,没人和你一起,最重要的是先保住自己的命……”
“对了,你会不会使枪?”忽然想到自己有可以帮上忙的地方,让女王看上去格外高兴,“我这里有一把小枪……只是是老式的,我18岁时的生辰礼物……”
海曼耐心地听着,一一点头答应。听到女王18岁时的礼物枪,终于忍不住笑了:“陛下,您那枪是模具枪吧?那可不能用。没人会送公主一把真枪的。”
“啊?这样吗……我一直以为是真的……”
海曼轻轻按了按女王的肩,以示安慰。男孩从小便懂事守礼,这样逾矩的触碰在平时是根本不可能的举动。
明明已是临别之际,明明还有好多话想对自己的孩子说,阿梅耶却发现,自己忽然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明明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明明她从未畏惧过死亡。自继位以来,她早已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
阿梅耶望着早已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的男孩,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她的朱利安未来长大后的面容,看着在他的统治下霍辛西比亚繁荣昌盛,人们富足安康。
最后,她只她笑了笑:“……接下来,都要麻烦你啦。”
海曼温柔地凝视着她,看着自己侍奉的女王,自己这辈子唯一的母亲,仿佛要将她的五官与每一个早已熟稔的神情都刻在灵魂深处。
“一切行李都已准备妥当,路途也规划好了。”他的笑容温和又平静,“您就放心吧。”
经过内宫的各位大人们的房间、书房、娱乐室、舞蹈室与客房,一直向前走,便能来到后厨。继续往前,便能在尽头的小院子里看到一颗樱桃树,在树下都地面上,有一扇活动门板。
海曼将门板推开,一段台阶出现在眼前。台阶一直朝地下延伸,下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并没有点鱼油蜡烛,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珍珠握在手里,扶着墙壁慢慢朝下走去。
往下走了没几步,地面的亮光便完全照不到了。海曼手里的珍珠开始微微发出荧光,他走的越深,光芒便越明亮。
楼梯修的十分用心,生怕人一不小心滚下去一般。海曼不紧不慢拾级而下,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看到了楼梯尽头。
海曼走下最后一级阶梯,站住了脚步。
地下室里没有一根火烛,却亮如白昼。抬头向上看便能发现,高阔的墙壁上方整整齐齐两排,都镶嵌着海曼手中这种深海明珠。放眼望去,整个地下室宽阔无匹,整个王宫地下好像都有所囊括,站在台阶这边眺望,一眼望不到边际。
海曼手举明珠,小心照着脚下,绕过一堆蒙着灰的粗油布,弯下腰,来到了一个足有人膝盖那么高的巨大沙漏前。
沙漏是简陋的上下分开式。地下室顶部被砸下一段铁钩,钩子上吊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满满的沙子。麻袋的正下方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缸。四个缸脚都捆上了弹簧,将缸高高抬离地面。
沙子越漏越多,玻璃缸便会被越压越低,最后直至缸底碰着地面。
他将明珠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麻叶搓的线,一端贴在了缸底下方的地面上,另一段则绑上了旁边无数引火线扭成一团的粗短引线上,然后拿起一段包芯火引,将它小心地粘在了玻璃缸的下缘。
最后,他站起身,抽出腰间的短刀,毫不犹豫扎开了玻璃缸上方装满了沙子的麻袋。
沙子立刻稀稀落落撒了下来,落在了玻璃缸里。一点点在缸底堆积出了一个小山包。
海曼拾起明珠,最后看了一眼铺了满室黑漆漆的炸药,转身重新走上了台阶。
炸药密密麻麻铺满了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看着令人心里发毛。一旦爆炸,没人会怀疑整个王宫都会被炸成一片废墟。
今日清晨,王宫收到了前线斥候传来的最后一封战报。阿尔杰王子带领的叛乱军已离东都不过百海里了。
在做出这个决定前,女王陛下与安洁莉卡大人和各位将军吵得天翻地覆,好几次会议完全进行不下去,最后不欢而散。
“海曼,没有时间了,你现在就开始帮我准备收集炸药。”
又是一次深夜争执无果,将军们纷纷告辞,女王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上,怔怔地望着会议桌上跳跃的烛光出神。
“我们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她说道,“朱利安在阿尔杰手里。暂且不论正面开战时王储的安危,我们的百姓即使躲在避难窟,在混乱的战争中也很难保证安全。
“除了阿尔杰的军队,还有莫兰迪……我不知道原海军总部的中将实力有多强大,若我们在东霍迎战,一旦兵败……”女王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道,“……我不能用全城百姓的姓名作赌注。”
“总还会有其他办法的……”他劝说道,“陛下,您别放弃,肯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也许是他看上去实在太过绝望,女王愣了愣,温和地笑了。
“过来,海曼。”
她示意他走到近前,亲昵地牵起了他的手。
“只要我在王宫,阿尔杰和莫兰迪便一定会来找我。”深夜静谧的烛光下,她的目光温柔又和蔼,“赔上一个我和一座宫殿,换取敌军首领的性命?这桩买卖再划算不过了。只要群羊无首,叛乱军便不成气候。
“只要不正面迎战,女王军便可以腾出手来处理远在西霍的虹色天堂,将其一锅端掉。
她细细嘱咐:“若计划顺利,到时候将会一举处理掉叛军首领和莫兰迪,虹色天堂也能收入我们的掌控下。
“之后便是叛乱军队,能招安的便招安吧。他们也都是霍辛西比亚的子民,西霍是他们的故乡。重建西霍,他们作为青年劳动力是不可缺少的。
“阿妈会暂时帮助朱利安主持大局。战后将有一堆做不完的事情接踵而至,到时候还需要你从旁协助。
“至于现在……”她嘱托道,“你现在就着手开始准备炸药。这个消息谁都不要透露,收集来的炸药便放在王宫的地下室,我会下令以修缮王宫地基为由,暂时将地下室封掉。
“啊,对了。为求保险,明日一早,你便给海军总部发消息举报,告诉他们于霍辛西比亚发现莫兰迪的行踪……”
拾级而上比向下一步步试探要简单的多。海曼很快就走出了地下室。他回到了地面上,重新盖好木板,转身朝龙蜥棚而去。
他从杂物间拖出一个巨大的鱼卵橇,一直拖到了龙蜥棚外。饲养在棚里的龙蜥们瞌睡都不打了,纷纷感兴趣地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看吧看吧。等会儿要商量出来谁来拉橇哦。”海曼顺手揉了揉一只黑鳞龙蜥的大脑袋,收获了棚子里一片呱呜呱呜的叫声。
海曼又转身去了客房。推开客房门,地上正堆放着四个大鱼皮袋,牢牢扎紧了袋口。
霍辛西比亚是一座夏岛,日日都是艳阳天。少雨,日照长,这让这座岛的人们不得不钻研净化淡水的方法。阿梅耶女王在位以来,淡水产业被大范围整改,保证了日常所需的饮用水源,还腾出了人手集中开发靼玛鱼苗的商业运用以及道路等基础设施建设,使整个霍辛西比亚从简单的进出口原材料逐渐向旅游、轻工混合型转变。
那是一段极度困难的转型时期。正值叛逃的阿尔杰王子在西霍建立了虹色天堂,女王的王权正统性愈发被动摇,甚至有不少东霍城民举家迁往西部。
海曼将四个大鱼皮袋挨一个个扛到了龙蜥棚这边,累得瘫坐在橇上喘大气。龙蜥们嘎嘎嘎嘲笑他,被海曼好笑地在那些鳞片大脑袋上挨个弹了脑瓜崩。
“还有心情笑呢。商量好谁拉橇了没有?”他坐在橇板上歇了口气,便又起身去了杂物室,四下翻了翻,找到了好几条绳索。他回到棚子前,看那几只大脑袋玩乐一般互相咕蛹来咕蛹去,不时噶啊噶啊地大叫,不禁摇了摇头。
“你们这样,我要怎么才能将女王陛下放心地交给你们呢?”他叹气道。
海曼在大脑袋们不满的咕咕大叫声里,将四个大鱼皮袋搬上了橇,开始用绳索紧紧捆扎起来。
偌大的王宫里静得似乎只剩下了阳光默默的注视以及树木生长的声音。年轻的男孩满身大汗,沁了水一般的深色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手紧紧一拉绳子,光裸的双臂上便绷起了紧实漂亮的肌肉,将四个鱼皮袋牢牢绑缚在橇板上。
“我打算让两个乖孩子拉橇。”他边使劲儿拽绳子边说,“陛下并不擅长驾驶,你们必须跑得平稳整齐,不能让鱼卵橇翻在半路上。陛下可没力气将这么重的行李一个个扶起来。”
龙蜥们歪着脑袋看他,最边上眼睛处鳞片有一块黄斑的那只张大了嘴,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不要给陛下添麻烦。不要贪玩,不要乱跑。”海曼继续嘱咐着,“按路线好好拉橇,将女王安全带到安洁莉卡大人身边……”
有好几只龙蜥转身回了棚子。只剩下了两只,傻乎乎地看他打包行李。
海曼用两根绳子将四只鱼皮袋紧紧固定在了橇上,怕路上颠簸松散掉,又扯了两根加固了一遍。
“嗯……所以,装食物和淡水的布袋放在了头层,无需解开绳索,打开鱼皮袋就能立刻找到;御寒防晒的衣物捆在了最上方,随时可以取用;洗漱用品和晚上用的睡袋单独捆在后方;地图望远镜电话虫扎成了一卷塞在了坐垫边上……应该没有什么遗漏了吧……”他站在橇边叉着腰喘了口气,低头看着地上差不多准备好的行李,自言自语道,“……对了,坐垫有点硬,还是铺软一点为好。”
海曼撩起衣摆囫囵抹了把脸,准备再回内宫去找材料。
好几天前王宫便已被清空了。除了海曼自己与女王陛下,整个宫殿内上上下下,再不可能有第三个人。海曼刚才正与几只龙蜥鸡同鸭讲聊了半天,现在在这样空无一人的王宫杂院中却突然听见了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声。
“真是个任性的孩子呢……竟然瞒着陛下,准备用自己替代她殉国。”女人声音清脆,听上去十分有活力,却宛如一道惊雷自海曼的耳边炸响,“若女王陛下在去往西霍的半路上醒来,会伤心得恨不得死掉的哦?”
王宫里不可能还有遗留人员。海曼下意识想到的可能性便是这个,却又飞快推翻了这个猜测。相较于排查过很多遍的遗留人员,斥候的消息不准确、叛军军队已经攻进来的可能性更高。
海曼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还在楼上卧房休息里的陛下。
“接下来打算用什么方法让女王昏迷到安全上路才会醒来呢?”她琢磨着道,“安眠药?下在红茶里?还是干脆趁着晚上睡着?迷香你们平时常不常用?”
海曼倏地转身。
不知何时,一个女人站在了龙蜥棚边上。
在这样空旷的宫殿内,这样一个静谧的中午,好像是突然从空气中钻出来的一般,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了海曼的身后。她好端端站在棚子边上,衣着整齐,呼吸平稳自然。看到他发现了自己,还笑眯眯地冲他招了招手,算作打招呼。
一瞬间,海曼出了一身冷汗。
在他来来去去打包行李时,她可能就在悄悄窥视着他;在他一趟趟搬运炸药时,她可能就在身后的黑暗中;在他准备女王的食物时,她可能就在厨房外的某个角落;在女王单独回到房间时……
刚才还在看他打包的那两只龙蜥这时候才迟钝地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嘎嘎大叫起来。
女人连忙伸手去安抚。
“嘘——嘘——”她说道,“别害怕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喜欢吃饼干吗?我这里有……”
海曼唰地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冷冰冰地盯着她逼问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还有其他人入侵了王宫吗?”
说着,他已警惕地四下扫视了一圈。
“不要用‘入侵’这么难听的词嘛。明明我们是来帮你的。”
女人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头上戴着顶红色贝雷帽,帽上架着一副巨大护目镜,身材娇小,衣着利落干练。面对这样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危险的刀尖,竟毫不在意一般。
“初次见面,你可以叫我克尔拉。进来的话,就是这样翻墙进来的哦。”她眨了眨眼睛,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微笑道,“至于同伴嘛……现在应该和女王陛下在会客室喝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