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再上贼船 霍辛西比亚 ...
-
霍辛西比亚群岛,是伟大航路上一连串长长的春岛。人口数量不多,人们靠捕鱼为生,安居乐业,生活祥和。此处并不是重要的交通枢纽,经济也并非特别繁荣,但是“霍辛西比亚”之名,却名扬伟大航路——准确来说,这代指的是一道食材:靼玛鱼苗。
靼玛鱼体型巨大,难以捕捉或养殖;且它们的繁殖地点也从不固定,鱼卵随波漂流,很难碰到。因此,即便靼玛鱼苗数上等食材,肉质鲜嫩美味,但是刚孵化的靼玛鱼苗实在太难得到,造成这道菜长时间内可遇不可求。
不过,在近几十年间,霍辛西比亚群岛却用稳定提供的鱼苗食材,养富了整个岛屿的人民。
要提供靼玛鱼苗稳定的食材来源,得益于群岛本身的特殊性——霍辛西比亚群岛,是由数以万亿的靼玛鱼卵相互粘黏组成的。
靼玛鱼常常形单影只,在伟大航路的其他地方并不能见到数量庞大的鱼群。但或许是因霍辛西比亚常年春季,从不经历严寒与酷暑;或是因其他气候海流等等原因,这里的靼玛鱼繁殖格外疯狂。
大量的鱼卵聚集粘合在一起,漂浮在海面上,成为了一大片的岛屿。
当然,由鱼卵铺就的土地,更新换代的速度也很快。鱼卵会经历4个月的孵化期,在此期间将逐渐长大、增重,缓缓下沉,最后慢慢从底部脱离巨大的鱼卵块。而在较沉重的大鱼卵下沉后,更小更轻的新鱼卵将会被挤到上面,铺就岛屿的地面。
这也意味着当地人的生活并不会因鱼卵的孵化造成影响,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一大块土地变成鱼了而造成烦扰。
随着鱼苗的贩卖,经济活了起来。霍辛西比亚群岛焕然一新,当地的餐饮业旅游业和服务业都迅速发展的有模有样。近年,专门来到此处品尝新鲜佳肴的游客越来越多了。
组成霍辛西比亚群岛的鱼卵块数以百计。也就是说,这片群岛中的每一座小岛都不大,但是数量多达上百。它们排列复杂且相互粘合,在那大范围破碎的岛沿岸边,便是大量的捕鱼摊铺聚集处。摊铺严格以英尺划分范围,每个摊铺的地面上都自地里长满了一束束的渔网,每张沉入地底的渔网中,都有一个即将成熟的靼玛鱼卵,这是渔民们打捞鱼苗的方式——在新的鱼卵上浮地表的时候,渔民们便用网分别将它们兜住。鱼卵们在渔网里逐渐孵化,带着渔网缓缓往鱼卵块的底部下沉。渔民们算着时间,待到成熟期,便可像拔萝卜一般将渔网从鱼卵块的底部拽上来,收获鱼苗。而游客们只需花上7个贝利,便可亲自体验从地里拔出活蹦乱跳的鱼儿的快乐。
当每天的第一缕阳光播撒岛屿,整个霍辛西比亚自沉寂的夜晚中苏醒过来,又开始了一天的热闹与喧嚣。漂亮的木头房子与简朴的海草小渔屋相替排列,土地是滑溜溜的鱼卵颗粒,空气中弥漫着海洋湿咸的气息。
姑娘健康的麦色肌肤细腻柔软,暴露在艳阳下,泛着美丽的光泽。她们光裸的踝上缠绕着水草的贝链,走起路来,脚踝上的贝壳铃铛叮叮作响。游客们戴着遮阳帽的撑着伞的,岛上的家家户户燃起了炊烟,海岛沿岸也逐渐聚集起了人群——拔鱼苗的、浅滩上戏水的、捞贝壳的……
顺带一提,好像是近几年才推出的规定:不许在除规定的岛屿沿岸之外的其他地方收获鱼苗。原因似乎是街道上长满了渔网,非常影响交通和岛屿美观……
今日对于霍辛西比亚的人们来说,和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一大清早,岛屿刚刚苏醒,一艘帆上画着巨大酒瓶的双桅横帆船,便和其他普通的商船客轮一同驶入了霍辛西比亚西港口。
大船在岸上人员的指示下,缓缓驶进了船位,船头撞上了缓冲带,水波震荡,两旁停泊的船只随波起伏。
克比就是在这一震之下醒来的。
他迷茫地睁开眼,望着低矮破旧的木质天花板,脑子混混沌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一股酸臭难闻的味道令他忍不住皱起了眉。神儿醒了大半。
耳中渐渐清明了。嘈杂的交谈声、衣服摩擦声、咚咚的脚步声以及较远的地方传来的海浪声、船员的呼喝声等等,一大堆声音交杂在一起的杂音闯进了耳内。克比有点发懵。
与此同时,克比的记忆也开始苏醒。那个蒙着迷雾的夜晚、酒馆、小蔷薇、还有在陷入昏迷前,那个披着暗红斗篷的女子……
克比惊得大喘了口气,终于清醒了。他猛地弹了起来,坐起身环顾四周,终于看到了自己身处于何处。
这是一方低矮的船舱——不如说,是地下室。他们头顶上的天花板便是木质甲板,从朽烂的木头缝隙中,他们可以看到蓝天白云,也不时可以看到甲板上的人影晃动。每当有水手急匆匆跑过,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便会从舱室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那木板便摇摇欲坠般,看的人胆战心惊。
这简陋的舱室内部环境更是奇差无比。
抱着小孩儿的妇人、瘦弱的男子、大小不等的孩子、鬓角斑白的老人。
在这差不多一个单人办公室大小的舱室内,塞了几乎有三四十个人。一大堆人挨挨挤挤,直接坐在地上的,卧在干草堆上的,赤脚走路的,甚至不少男人衣不蔽体,裸露在外的胸膛皮肤大多黑黄,甚至还有坐在排泄物旁边的人,整个舱室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味。
克比震惊地望着这比猪圈还不如的地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
万幸,他的衣服还是完好的。
“咦?你醒的真早。”
一个声音自头顶响起。克比呆怔地抬起头,却看到一个脖子上系着火红扶桑花丝巾的女人,端着两个碗,来到了他身旁。
她身上穿着与那些妇人差不多的破旧衣服,神态自若地打完了招呼,便蹲下身,将两个碗小心地放在了地上。接着,她挨着他睡得那堆干草,盘腿坐了下来。
一头淡金色的长发乱糟糟打着卷儿,随着她弯腰的动作,从她的肩头垂下。
“喏,你的早饭。”她将其中一个碗朝他的方向推了一点,端起了另一只,不再多话,脖子一仰,唏哩呼噜将碗里的东西往嘴里倒。
克比呆呆地看着她。这女子风卷残云般三两口便干掉了自己的那碗,手背将嘴一抹,意犹未尽地望向了地上那只还没动过的另一只。
“你不吃吗?”她端着自己的空碗,眼睛却只管盯着他的这份。
“……我吃!”克比连忙一把将自己的小碗端了起来。
不知道为啥,克比就是这样感觉——只要他显露出迟疑、或略有任何一丁点谦让或客套的敬辞,这家伙都会将它们统统划分为“他不想吃”的意思范畴,他的早饭便会立刻在三两口后,消失在别人的嘴里。
果不其然,她闻言,面上的表情显而易见地失望了。
克比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
这几句话的功夫,他早就认出了这女人便是那天晚上将他打昏、害他陷入这境地的的罪魁祸首。
克比面色不虞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实在做不出和颜悦色,但人家给他端了早餐,也不好对人家冷脸。于是最终只问道:“你到底是谁?”
在她回答之前,克比连忙又补了一句话堵她后路:“不许说谎!我还记得你把我打晕前说的那些话!如果你说谎——”
“芭芭拉·拿芭拉·阿拉拿芭·安娜。我的名字。”她回答的甚是乖巧。
……就把你以涉嫌谋害同袍与和人口贩卖勾结的罪告上军事法庭……
克比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将这个绕口的名字在心里顺了一遍,才干蹦蹦地唤了一声:“……哦。是安娜……小姐。”
还准备吓唬她的话呢。但是即使接触短暂,按这人刚打照面就砸人后脑勺的行事风格,总觉得也不会是这么乖顺的模样啊……话说,这名字起的……真的是真名吗?
“安娜小姐,你的名字……”他忍不住问。
她却瞥他一眼,不屑道:“怎么?我爸给我起什么名儿,还需要你同意?”
“……”
都被嘲讽到脸上来了,克比还没那么厚的脸皮直接承认自己就有那么爷地可以绕过人家爹对人家女儿名字指手画脚。她这么一反问,登时没话说了。
于是名字这个问题便被成功跳过。克比继决定直奔重点:“安娜小姐,能给我一个理由么?”
“什么理由?”她歪头望他。
克比抱着小碗和她对视,如此一近看,克比才第一次看清了她的面孔。这女人颊边生有淡淡的雀斑,一身糟污的衣物一头凌乱的头发却遮不住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容,一双黑漆漆的眼这么斜睨着他,总还有种无知狂妄的少年人的轻佻痞气。
她年龄不可能很大。克比在心里下了结论。按她那天晚上说的话理解,若她真的也是海军,那么军衔可稍往下推一点了。
这些暂时按下不谈。克比只掰着指头一件件给她数:“第一,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披着小蔷薇的斗篷?第二,你为什么要将我打晕?你说的‘顺风船’是什么意思?第三,我们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顺便,你所属部队何处?”
她听着一连串的问题却丝毫不上心的样子,将身子一躺,枕着双臂便歪在了他睡了一晚的草堆上,腿儿摆了几个姿势都不满意,最后翘成个二郎腿,舒舒服服消停了。
“第一,我在救她。第二,我在救你。第三——你知道靼玛鱼苗吗?”她懒洋洋回答着,结果最后一个问题一嘎嘣拐到另一个话题去了。
“……什么?”
“霍辛西比亚的靼玛鱼苗。”她舔了舔嘴唇,“这东西在别的地方买不新鲜。马林梵多的稍好一点,但是太贵了,海兵的每月薪资就那么点儿,买不起。”
听到这个地名,克比心里咯噔一声。他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依然一副与他漫不经心地闲谈模样,却没有其他特殊的意味。
克比决定暂且再探一探。
“……这跟我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他稳住声音,担心面上的表情掩饰不住,于是将头往一旁略低垂了些。
“哦。没什么。只是我饿了,想吃那个罢了。”他听到她这么说道,“顺便,最后一个问题——我是刚毕业的三等兵,填了分编志愿,但是还没正式入编。”
三等兵?
克比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即使他也觉得她这么年轻军衔不会太高。但是,三等兵?这也太……在克比的猜测中,这家伙至少是尉官等级。最次,也不应低于中士。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推测。
若为真话,只能说他直觉跑偏。若说了谎……克比狐疑地悄悄抬起眼,往她的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几圈,却除了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什么都没看出来。
于是克比只能作罢,继续追问:“什么叫‘你在救我’?我为什么要你救?救我的方法就是把我打晕吗?”
她打哈欠:“我怕你打不过他们。”
“……只是些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我们两个一起来不就好了吗?”
她眼角还有打哈欠打出来的眼泪:“可是我也很弱啊。”
“……”
什么意思?因为怕他两人都打不过,就干脆让大家都被捉走卖掉算了?被捉走卖掉还能保住一条命?这这这,什么逻辑?这人的思维方式是有多神奇啊?另外,什么叫“也”?什么叫“也”?他可以说自己“还上不得台面”这叫自谦!但这话别人说就是鄙夷啊这家伙懂不懂点人情世故?不过这不重要,他本就不怎么厉害……但是他沦落到现在这境地不就是她造成的吗!没个好好解释也没认真道歉,反而说“因为你太弱了应该打不过他们,所以我帮他们将你卖了还是救你一命”?就没见过这么强词夺理的!
克比的脾气算很好了,至少就贝鲁梅伯说的,“除非遇到大事儿,平时脑子里好像就没装生气这根弦儿”。脑子里压根没这根弦儿的克比,现在都要被这无理取闹的逻辑气的说不出话来了。
“既然如此,安娜三等兵,”克比勉强保持着理智没有发火,“你告诉我,白兰地峡谷属马林梵多管辖海域,并无驻扎堡垒。你一个三等兵,为何会脱离部队独自在白兰地峡谷?”
哟,从安娜小姐变成安娜三等兵了。
“啊……这个嘛……”她拖长了声。
“不许说谎!”
于是,克比便听她讲述如何随临时部队去执行任务、如何中途遭遇海贼与部队失散、如何潜伏在海贼船上等待时机、如何干掉了船长却惨遭暗算、如何大难不死被老渔民所救、如何被那老渔民看上差点被收做续弦、如何发现这老渔民副业是拐卖女人小孩儿、如何一逃二逃三逃都失败后被老渔民打断了腿、如何痛改前非与院儿里黄狗大鹅母鸡小奶牛建立亲密友好关系、如何勾搭隔壁痴傻大儿子反勾到了他家小丫、如何逃出村子后正巧又上了老渔民他二哥的船、如何直接被当奴隶跟随货轮来到了白兰地峡谷、如何下船逃跑见到可怜小蔷薇不忍心见死不救、如何救了后带了个伴儿再次回到他二哥的船上……
克比:“……”
这话吧,虽说确实没啥漏洞——想找漏洞也找不到啊,这都扯到哪哪哪的犄角旮旯渔村去了能找着啥漏洞——关键是这也太扯了吧!冒险小说都不敢写的这么离奇!只是个三等兵而已,跑腿敬礼听命令才是日常吧,这什么一会儿的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又一会儿的惊险逃亡摆脱邪恶老爷爷,再一会儿的英雄救美牺牲小我和小他拯救无辜少女……这故事扯到编成册子拿摊儿上卖都没人要,现在胡编一通就要他相信?真当他是傻子不成!
他刚从那魔窟逃出来被救了,却又入了火坑。好不容易在白兰地峡谷爬出了火坑,却又偶遇个脑子奇葩的家伙被拽去了另一个岔路……
克比再怎么脾气好教养好,也终于忍不住了。
“贝鲁梅伯还在等我……三十个兄弟还在等我……”他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便低着头不与她对视,只是颤抖的声音将他暴露的一干二净,“你这家伙,我还道你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耐住性子问你……若是不得已才这么做,我都还能原谅……”
这女人躺的好好儿的,突然被一把抓住领子,上半身都被拎起了一截儿。此时拿手臂撑着身体,半倚半躺在草堆上,望望自己被揪住的领口,又望望他,有点惊讶。
克比将眼眶憋得通红,宁可眼睛睁得干涩发疼,也硬是忍住没掉下泪来。他想起自己全军覆没的部队,想起自己还在危险中挣扎的战友,最终还是失控地冲她吼道:“我必须回马林梵多!我需要尽快回去!你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现在听你这儿胡编乱造的功夫,我每耽搁一秒就可能会有一个……”
话说到这儿,克比忽地打住了。
他手里握着她的衣领,僵直着身子瞪着她,半晌才知觉到自己的后脖颈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刚才差点口不择言将不能说的说出来了。现在出了元帅和卡普中将,谁都不能相信。这消息事关重大,连纸质报告都不能写,怕在上传的时候被有心人截下,必须由他当面亲口向二位说明。
“每耽搁一秒就可能会有一个?”她抬眼看着他问。
“……”
克比缓缓松开了手,手上动作还有些发僵:“……没什么。”
“你不想说。”她替他解释这话的意思。
这话分不清是指逼问多还是指责多。不管是不是实话,人家刚才已经解释了那么多了,克比问啥她便答啥。现在是他先漏出的话头,人家只惯例追问了一句,他便什么都不想说。就求和的诚意来说,她较克比捧出的更多。
不过现在的克比只一门心思地想着找个什么理由将这一茬妥帖又自然地瞒过去,根本没细想他一个“受害者”,凭啥需要跟她一个半路相逢的陌生人付出什么对等的诚意。
克比想的一脑门儿汗,还没想到个妥善的托词,便听她问:“你叫什么?”
理由还没想好,人家便自行将话题调转了。克比只得跟着回答:“克比。”
“哦。克比。”她重复了一遍。克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抬头细细打量了一番他的头发。
她已经坐了起来,整理好了被拽乱的衣襟,不见有什么火气。刚才平白无故被喷了一大通唾沫,从头到尾除了稍显惊讶,也没变过什么脸色,依然跟没事儿人一般,现在看样子也并不打算问责于他。
克比便开始内疚了。这人虽然思维有点奇葩,但并没有什么坏心,甚至出发点也都是好的。再怎么说,她还是他的同袍,是他的后辈。现在他俩一同沦为奴隶为事实,造成此境地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摆脱这一现状,带着这个脱离部队的三等兵后辈,回到马林梵多。
而这家伙……奇怪就奇怪了些吧,就她在白兰地峡谷救了小蔷薇来看,应该是个好心家伙。既然是后辈,还是个女孩子……能者多劳,那他还是得保护着。
于是他叹了口气:“安娜小姐,就如刚才所说,我必须尽快赶回马林梵多。呆会儿若要下船,你跟紧我,我们绕到船尾去,跳下海时小心点别被人发现。这港口有很多船只停泊,掩体很多,我们随便挑一艘上去躲一阵就能避开。再不济若被人发现了,我也有办法摆脱掉他们。”
“放心。”从头发丝儿善良到小脚趾甲盖儿的三好海军克比安慰她,“我能保护你的。”
“哦……”不知怎的,克比总觉得这安娜小姐看他的眼神儿第一次有了点儿笑意,那黑眼睛一弯,颊边的小雀斑都生动活泛了起来,“你保护我?”
克比正要细看,一眨眼的功夫,这笑意却又像是他的幻觉般消失的无影无踪,这女人还是那副懒洋洋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只能点点头,肯定道:“我会将你安全地一起带回马林梵多。放心吧。”
两人这一番话的功夫,上头的甲板上已经开始卸货了。水手们成一列嘿哟嘿哟搬着板条箱自引桥运上岸,箱子晃动发出丁铃当啷的清脆玻璃碰撞声,堆放在岸边,有人用车子将箱子成堆运走。
舱室里的人们却谁都没有往上头看一眼,该卧着的卧着该瘫在墙角的继续瘫。长期的食不果腹让人们都没什么精力闹腾。早上那一小碗稀得跟水一样的米汤就是他们这大半天的全部食物,下一顿要等到晚上才会得到一小块面包。除非期望被人买走,若主人心善,干活儿前能得到些吃食。
克比和安娜——姑且这么称呼这家伙,他两人却只在船上呆了一夜,早上吃的东西少了点,却暂时没多大影响。
两人坐在草堆上抬头看水手卸货,一双双脚来来去去,木板被踩得哥咯咯嘎嘎响,不时有灰土落在脸上。不知过了多久,有咚咚咚的脚步声向下而来,舱室一侧的木门被拉开了,一个打着赤膊的精瘦男人站在门口朝里吆喝:“都出来都出来!算你们运气好,有老板把你们全要了。起来!懒鬼!”
说着,他进得里头来,顺腿便是一脚将卧在门口附近的一个中年男人踢得一个滚翻。
“你……”克比眉毛一竖,刚要起身,胳膊却被人拽住了。回头一看,却是这位还盘腿坐在草堆上的安娜小姐。
这女人嘴上说自己是三等兵,此时将他一拽,力气却好像不小。克比被拦了个踉跄,亏得她一拉后便立刻收了手,不然克比估计得顺着这力道摔回草堆上去。
就在克比愣神儿的功夫,安娜小姐也施施然站起身来了。她拍拍屁股上腿上沾着的草屑,默不吭声地跟在奴隶队伍的最末尾,慢慢往那唯一一个出口挪。
克比只得跟在她身后。
“偷跑的打死!乱嚷嚷的打死!跟着队安静地出去,不许有任何小动作!”那精瘦男人冲着屋内的奴隶们哼道,“你们占大便宜咯。买你们的老板是个大好人,你们有福气了。接下来的日子只用闭着眼睛享福,混吃等死就成。几辈子头上才会落下这么大的好事!被你们遇到了!”
“如果真这么好,他干嘛不自己来?”克比看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闻言正开心跟身边的伙伴说着什么,不免忿忿地道。
“别这么说嘛。”排在克比前面的安娜小姐较他还高出一点,克比见到她稍稍侧过了些脸,刻意压低的气音便轻悄悄传进了他的耳朵。
“对于这些身不由己的奴隶来说,与其身与心都堕入绝望的地狱,不如怀抱着一个美好的幻想。”她说道,“至少在那短短一刻两刻的时间,他们是幸福的。”
克比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一辈子活在这样痛苦且虚假的期盼之中就是好事吗?”
“嗯……可能相比起这样虚假期盼的打击,现实是比之更残酷的东西吧。”
安娜小姐似不欲与他多说,转回了头去,认认真真排起队来。一只手却陡然抓住了她的肩,硬是掰着她的肩,将她硬转过身来。
克比怒目瞪视着她,斥责道:“为他们改变这更残酷的现实,不就是我们海军的职责所在吗?安娜三等兵,我倒是想问问你,若不是抱着这样的觉悟,你又是以什么理由穿上海军制服的呢?”
一番话说出,克比浑身细细地发抖。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这些话日日夜夜在自己心中咀嚼着,无数次挥拳舞剑,无数次倒下重新站起,无数个午夜梦回,这番话在心中被反反复复吐出来,拆成散骨、磨碎血肉,再一次次吞回去,亘在心头的这块血此次拼着一股劲儿吐了出来,竟好似吐出了团热腾腾的火球般,他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快被烧着殆尽了。
当大将,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他又会甘愿背负什么呢?
克比现在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至少现在他说出这番话时,心中想着的是为了这船舱内的奴隶——为了所有海域,所有这样挤在肮脏的船舱中的可怜奴隶,他会拼尽全力。
安娜小姐微微笑了。她被强硬地抓了肩、还被非常严厉地呵斥,却丝毫没有要生气的痕迹。相反,她看上去蛮高兴的。克比也终于看到了她的笑容。
这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克比恍惚地想。不对,是第二次?
她思想不太端正、思维有点奇葩、态度不算诚恳,此次还耽误了他的行程,克比感觉,她这人只胜在心肠不错而已——不可否认,按克比来看,她是个不太讨人喜欢、也不怎么合格的海兵。可就奇怪的是,她这样毫无顾忌地笑,让人一点都讨厌不起来。
此时,鱼贯排队出门的奴隶队伍到了尾声。站在门口的精瘦男人虎视眈眈地瞪着每一个走出门的奴隶,很快就到他们了。
“最后的两个快点!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不想死的话就赶紧跟上!”他朝两人喊道。
昏暗的舱室内只有四周的木板缝隙渗入的一丝丝亮光,只有敞开的门口亮光大盛,在阴暗的室内地面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前头最后一个奴隶也消失在了光里,安娜小姐便紧跟着迈步走入了那片光芒。
她在明丽的阳光中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晕着光泽的浅金色长发似洒了层碎金。弯弯的眉眼,淡淡的小雀斑活泼顽皮,愉快与信赖自眼角眉梢的笑满溢了出来,看上去竟是十分可爱且温暖。
“克比,我很中意你。既然如此,你便再陪我多跑一趟吧。”她笑着说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克比还没回过神细细思考来,便见她主动向旁边那精瘦男人邀功:“劳驾!我后头这家伙计划想跑,拉我入伙但是我没同意。举报有什么奖赏吗?”
克比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