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国丧 女主大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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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元二十二年的隆冬，虞国境内由北至南，一片瑞雪，将遍地血腥逐渐掩埋。
这一年冬天在大虞史书上犹为寒冷。
八月，宋姜撕毁盟约，于西南边境发动攻势，宁江王季佑请缨出战，虽然击退敌军，却重伤而返，被赐留宫休养。
十月，虞帝季脩病危，太子季晖开始监国。
十一月，北国鹿臧照例进犯，被平翼王季仙阻拦，总算有惊无险。
眼看新年将至，腊月初三时，宫内突鸣丧钟——虞帝季脩驾崩。次日，在宫内养伤的宁江王季佑病殁，而陆皇后自绝于凰月宫。季脩遗诏，皇太子季晖即位，又因太子尚未及冠，由新任宁江王季瑾摄政三载，辅佐新帝。
腊月十五，四皇子季昕突然发难刺杀新帝，随后三皇子季旸带领兵马以“护驾”之名入宫，囚禁季昕，似欲夺位称帝。
腊月二十七，摄政王季瑾终于从宁江府赶至上京，季旸拒开宫门，欲击杀季瑾。摄政王遂携北衙禁军直入宫城，捉拿季旸，两日之内全面控制大虞朝廷。
季脩共有四子一女。皇后嫡子十岁夭折，次子即太子季晖，随后是三皇子季旸和四皇子季昕，最后是年仅十四的五公主季曜。如今唯二在世的皇子都被关押到宗正寺，这江山怕是要落到新上任的摄政王手里了？
寒风呼啸，重檐萧瑟。大虞立国二十二年，根基尚未稳固，季脩大业未竟便撒手人寰，帝位接替时却又上演兄弟阋墙，至今未能尘埃落定，实在是叫文武百官日思夜量，忧心不已。
至于仍在栖梧宫内昏迷不醒的五公主季曜，以及她那在宫变期间无端身亡的母妃，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栖梧宫在后宫偏西的位置。
大虞季氏，祖地便在今宁江府江州，乃传承数百年的大家族，以凤凰为图腾，如今亦为大虞象征。五公主的宫殿取名栖梧，可见是很受宠爱的。
栖梧宫的布置乍一看并不华丽，甚至有些过于简单，但叫识货之人看来，宫苑内花草皆是珍奇，几颗巨大的梧桐树下，亭台楼阁设计精妙，回廊假山竟呈多重阵法。一只橘色的大猫儿正踩在琉璃瓦上，它警觉地四下看了看，随后轻盈地往下落到一块姿态修长的太湖石上，再借力跃入殿内去了。
大雪终于停了，夕阳西下时竟起了火烧云，映得整个西天犹如凤凰涅槃一般。一道余晖自棱窗穿过，斜斜打在内殿垂落的帐幔之上，驱散了这里连日的昏沉气息。
仿佛已经陷入永眠，直到火烧似的疼痛带回所有知觉——季曜猛地睁开了双眼，正对着那道明亮的光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头顶浅红色的重纱是虞国珍宝之一的“织云火雨”，身上的锦被轻薄温暖，熏了同样贵重的桐露香。季曜眨眼，缓缓转过头看向纱帐外，不远处那架屏风上山河锦绣，流云犹如舒展的凤尾，是她七岁时嬴得的赏赐。
这是栖梧宫叶华殿，五公主的居所。
之前烈焰焚身般的感觉还未完全退去，她大概是发烧了。季曜抬起右手摸了摸额头，然后突然顿了顿，将掌心打开放在眼前。
那里原本是一块浅色胎记，因为形如凤的翎羽，在这以凤凰为图腾的季氏被视作祥瑞，使她一出生便受到父皇的喜爱，如今却有了变化——凤翎破裂，好似掌中生出了混乱的纹路。
脑海一片混乱，季曜停止对手掌的观察，清了清嗓子：“来人。”
沙哑的声音刚刚传出，一道绰约的身影便自屏风后出现，迈着几近无声的莲步走了过来。纤长白皙的手拢起了纱幔，身着蓝色宫女服的女子有着清雅的面貌，笑容温润熨帖，行礼之时衣裙摆动犹如流云：“婢子云屏叩见殿下。”十足谦恭的叩拜。
季曜看着她：“起身吧……云屏？”
云屏朝她结了个形如飞鸟的手势：“宁江王命婢子与月镜星烛一同服侍殿下，务必使殿下安然无虞。”
认出她所比划的是“飞凰印”，便明白了她的特殊身份，季曜似乎很快接受了身边人被替换的事实，朝她点点头：“扶我起来。”
顺从地将季曜扶起靠坐在床头，云屏端起一旁搁置的汤药：“殿下还在发热，请您服药。”这药碗之前就放在床边，应该早已备好，却也凉了，不过云屏将它端过来再拿好汤匙的工夫，丝丝热气又冒了出来。
季曜把一切看在眼里，却并不做声，任凭云屏体贴细致地服侍。
喝完药，困意很快袭来，季曜揉了揉眼睛，问道：“这是什么日子了？”
有些迷糊的五公主终于露出了一点十四岁的小姑娘该有的样子，云屏在心底微叹，一边回答一边让她躺下：“回殿下，今日是二十九，殿下昏睡十四日了。”
若非有内力护体，五公主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季曜似有一瞬迷茫：“我……发生了什么事？”
云屏闻言，心下一紧：“殿下，您可记得，您为何会中蛊？”
在宫墙西北角的重明宫内，轻裘缓带的年轻公子正抱着手炉，一目十行地看着一张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的琉璃纸。
琉璃纸既韧且薄，却也难造，只有大量紧急信息需要远途传递的时候才会用上。
而这张纸上是先帝驾崩以来一连串事件的调查结果。
半晌，他轻轻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气来：“青凰。”
一道人影立刻出现，一身暗灰的衣袍，只在两肩绣了青色凤翎，往上是一张被黑色面具遮盖了一半的脸。他的声音倒是清和好听：“凰主，您可是累了？”
“五殿下怎么样了？”
“以属下预计，今日当醒。”
“……那就等她醒。”年轻公子轻声低语。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王爷，五殿下醒了，正要过来……”
事实上已经过来了，通传的声音刚到，屋内的人便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这位五殿下似乎有些着急，完全没有收敛气息，并且视一路的内侍守卫如无物，非常直接地推门而入。
这是西偏殿，夕阳正好从窗外往门口照，季曜不免稍微有些晃了眼睛，于是抬手挡了挡，这才看清屋内的情况。
事实上是有两个人，青凰并不需要在她面前隐藏，但她要看的只有一个——书案临窗，一架轮椅，拥着白色狐裘的人转过来的半张脸落在了阴影中，但光线勾出了非常好看的轮廓，那目光也幽深沉静，似乎带一点笑意。
沉默的时间不知是一瞬还是很久，直到云屏的声音响起：“王爷，殿下似乎忘记……”
“我没有失忆，”季曜打断她，走向书案旁的另一张椅子，“只是还要一点时间。”
云屏规矩地守在门口，与名为雪砚的少年侍卫交换一个无辜的眼色。
季曜直接坐下，这回看清了身旁之人被衬出暖色的的容颜：“季瑾？”
“分别不到两月，殿下便不认得我了？”季瑾仍是浅淡的神色。
季曜想了想：“两月前我们刚认识。”
季瑾点头，又道：“刚认识，殿下便这般不拘小节了。”
季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身上是她惯穿的男式衣袍，头发拿她惯用的发簪挽了一半，虽然作为一位公主，这样实在是太“不拘小节”了，但她似乎非常理直气壮：“我平日习惯这样拾掇，日后你也会习惯的。”
季瑾顿了顿，他确实感觉这位殿下表现得有些过于熟稔了，完全不像两月前的样子。于是他道：“殿下可有不适？是否让青凰再为您探一探脉？”
季曜想了想，将手腕抬起，搁在书案上。
之前她还在昏睡时便是青凰负责照料的，青凰非常规矩地搭了丝帕才将手指放上去。半晌，他松了口气：“凤主的身体已无恙，内力又有突破。”
季瑾却没说什么恭喜的话，而是问道：“那么，殿下可知，是谁谋害于你？”
季曜看了眼窗外开始暗下来的天空，再看向桌上的琉璃纸。
最开始，是宋姜犯境。清元十八年，也就是四年前，姜国宋氏向大虞称臣，姜王宋奇将世子宋毓送入上京为质。四年后，他们便放弃了这个质子。前宁江王李佑是在平乱归来的路上，被高手暗算，缠绵病榻至死。
先帝的身体近几年便不大好，于十月中病危，那时她和季瑾、季晖被召到一处，季晖监国，而她和季瑾正式接手凤凰宫的势力。她今年十四，季晖十八，季瑾二十，这个交接有些早了，容易出破绽。
十一月，鹿臧在北境发兵的时候，东南的宁江府同时出了乱子。那边是季氏经营最深的祖地，却接连有优秀季氏子弟被害，似是武林高手所为，季瑾想到了他父亲季佑的伤势，决定亲自前去调查，而她正好想留在宫内陪伴父皇最后的日子，便留下了。
现在想来，她和季瑾实在应该换一下的。
先帝驾崩，季瑾仍然未归，但季晖继位名正言顺，宫内有她看着，本不该出事。然而一直与季晖交好的季昕突然就发了疯，一刀扎在了对弟弟毫无防备的季晖心口。凤凰宫的人自然时时关注宫内的动静，只是不可现身，但在他们需要由季曜做主的时候，季曜突然陷入昏迷，这才有了后来季旸直接带人进宫，关押季昕，对抗季瑾之事。
季曜指着琉璃纸上的最后那段信息，慢慢补充道：“先帝驾崩，太子即位，腊八那日，我们兄妹几人一起去了离光殿，与宋毓饮酒。”
“宋毓给我们下的蛊。”
季曜终于抬头看了季瑾一眼。她仿佛不清楚自己说了多么要紧的信息，眼神里仍是不紧不慢的。
季瑾将疑惑压下，先吩咐道：“青凰，去拿人”。
“遵命。”青凰一个闪身便不见了。
季曜便继续道：“他应该是操控季昕杀人，引诱季旸逼宫，却是要置我于死地，但我体内已有连心蛊，侥幸未死，只是记忆可能要回复得慢些。”
她身上是母蛊，子蛊则在季瑾体内，这是“凤主”对“凰主”的束缚。
季瑾微微挑眉，道：“早听说姜王世子与皇族交好，没想到宋姜刚退出南境，你们便能与他开怀畅饮，竟信任至此。”
季曜没理会他话中的讽刺，仍在自己的思绪中：“我母妃……应是发觉了端倪，但青凰不在，她无计可施。她大概也去了离光殿。”
一股威压突然漫开，雪砚第一时间看向季瑾，不禁低声提醒道：“凤主……”
季瑾不适地轻轻咳了两声。
季曜下意识地就伸手过去帮他顺了顺气：“抱歉，我有点不太控制得住。”这么说着，她却很快地收敛起了刚突破的内力。
季瑾有片刻的僵硬，季曜却非常自如地接着说道：“他们或许是算准了，或许是赌嬴了，离开的是季瑾，青凰一定会跟去，那么宫内便无人可提前发现蛊虫。”
她的母妃甄姝，是前任青凰，虽然医术仍在，但内力已废，只能在她发作后看出问题。她去了离光殿，只怕是凶多吉少。
季曜其实也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她本该非常急切地去寻珍妃，但她又像已经笃定——没有用了，因此坐在这里，要说完她慢慢梳理出来的话。
“我怀疑现在离光殿里的，并非我认识的宋毓。”她依稀记得“宋毓”自宋姜毁约以来便沉默许多，人也消瘦不少，腊八那日他们确实是去看望他，也是试探他的态度，因为季晖向来仁善，并不愿累及无辜。
“很可能是，宋姜发兵了，却也将他救走，然后换了一个人，”季瑾看了眼她收回去的手，“这倒说得通了，若是你们兄妹几个都有眼无珠，我便干脆去向先帝请罪了。”
季曜眨了眨眼：“其实宋毓也不是好人。”
夜深人静之时，季曜和季瑾在离光殿杀人。
这是皇宫北苑里一座偏殿，遍植梨花，本来没有名字，宋毓来了之后便取了“离光”二字，甚是符合他的处境。
不过他确实已经离开了，留在殿里的是他的弟弟，姜王庶出的儿子，宋南。他与宋毓都肖父，有七八分相似，再做些掩饰，一个憔悴的“宋毓”便很令人信服了。
青凰先前来时，宋南束手就擒，但没有寻到珍妃。季瑾和季曜是前来审问的，然后就遭到了刺杀。
来者两人，除了大内侍卫的打扮，脸上丝毫不作掩饰，一双弯刀也很容易辨识，让季曜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昧谷的杀手，割月双刀。”
她醒来不久，不宜动武，便干脆与季瑾站在一起，云屏护卫在他们身旁，青凰和雪砚迎了上去。
季瑾眉心微蹙，如果宋毓在宫中便能联系上江湖势力，只怕还有他思虑不足之处。
宋南一身素衣，被铐在墙上，一双冷漠阴鸷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彻底明白自己是弃子了。虽然他来时便不奢望还能全身而退，但他的兄长说五公主就算不死也会失去记忆，只要他之后安分便不会被怀疑，他会安排人去宗正寺杀了季旸和季昕，还把“割月双刀”留在他身边保护他。
然而五公主一醒便指认了他，“割月双刀”的任务也不是救他离开，而是拼尽最后一丝机会刺杀季瑾。
“呵……”宋南看着败退的“割月双刀”笑出了声，决定给他的兄长制造点麻烦，“宁江王，我愿意给你提个醒，只求一个痛快。”
季瑾抬眼：“你说。”
“宗……”
宋南突然瞪大了瞳孔，死不瞑目。动手的是倒在他身前的杀手之一。
季瑾道：“青凰！”
晚了一步，两人不愿被活捉，催动功力，先后炸开了两蓬血雾。
“闭气！”青凰提醒了一声，季曜眼疾手快地拉着季瑾的轮椅后退，再一个转身护在季瑾身前，张开内力将涌来的血雾压下。
青凰手中扬起药粉驱散毒雾，随后跪地请罪：“未能发觉离光殿异动，是属下之过，请凤主凰主责罚！”
青凰掌内务，宫中各殿都由他安排人手监察，却出了这么大的漏子。
季曜看了他一眼：“昧谷属于江湖势力，没有察觉它与姜国的关系，五凤才是难辞其咎，你去领了罚，谁来照顾宁江王？”
“罢了，”季瑾轻轻咳了一声，“将功抵过，既然发现了昧谷，便将宫内再清理一遍。”说完他又看向季曜：“五殿下，珍妃娘娘……”
季曜还站在他身前，闻言转身，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回忆什么。
季瑾也看着她。
半晌，那双还未长开的桃花眼里突然涌出泪来，季曜眨了眨，任眼泪淌下。
“殿下。”季瑾不自觉地放轻声音。
季曜终于移开目光，转向门外：“青凰，你去那棵梨花树下看看。”
青凰领命而去，一时间离光殿内分外安静。季瑾没有说话，只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臂，要放开时却被季曜抓住了。
“我没事，”她说，“宋南想说的是宗正寺。”
若要留下宋南这颗棋子，使他不受怀疑，那么季旸和季昕也必须死。
清元二十二年，除夕，宫人们很认真地洒扫庭除。
宋姜质子的阴谋终于查清。三皇子和四皇子乃受人陷害，幸免于难，然活罪难逃。五公主的母妃为护女死于离光殿，据闻尸骨无存。
宫内被全面清理一番，人换了不少，越发寂静冷清起来。
这日傍晚，一干朝中大臣陆续收到摄政王御旨，明日朝会，再立新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国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