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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第二日朝毕,萧赞并不离宫,独自留在太极殿上,自言要向陛下领罚。可怎么个罚法呢,元子攸既已离去,并没有人知道。
      萧赞不急不恼,在殿中伫立了片刻,匆匆来了位内侍,那内侍见了他,似乎放了心,问道,“可是丹阳王?”
      “是。”萧赞答道。
      “丹阳王,陛下有请,请随小的去见陛下。”那内侍道。
      萧赞瞧他年纪甚小,说话虽还得当,举止怎么看都缺了份稳重,要说他是皇帝身边的人,萧赞怎么都不信。
      内侍见他狐疑,尴尬地笑了笑,“其实小的也是昨日才跟的陛下。丹阳王不必犹疑了,确实是陛下有请。”
      萧赞想起昔日元子攸做事也确乎有些出人意料,微微一笑,点头答应。

      二人穿过太极殿,走过殿后种满桐树的行道,便是元子攸所居的式乾殿。哪知那内侍却带着萧赞拐了个弯,径往一旁的偏殿去了。
      这宫中既无后妃,自然冷清。桐树高高大大,遮蔽天日,虽是四月间,走过其下,肌肤竟感到寒意,萧赞拢了拢衣袍,抬起头,就见到元子攸一身白衣,独自立在殿外。
      这时元子攸走下阶来,“萧先生。”又转头朝那内侍道,“你去歇着吧,这里不必伺候。”内侍答应离开了。

      于是只剩他们二人。元子攸道,“萧先生来,朕为先生准备了样礼物。”
      他说着微笑,推开宫门先走了进去,萧赞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抬眼看见殿下排开众人,身前或琴或瑟,或箫或笙,俱是低眉敛目。殿宇旷大,然日光熹微,一室寂寂,恍若上古遗落的神宫,蓦然有些苍然意味。
      唯元子攸一袭白衣飘身而前,洒然落座,只轻轻击了掌,满室人物好似这才重归凡尘,一时管弦咿呀,便有人间气象。
      这一曲戚戚难抑,悲凉无尽,曲至三分,众人中忽地有人曼声而歌,声音清越,隐隐似穿梁绕栋,撩得人心百感交缠,萧赞一听,不由痴了。
      歌的正是他的《悲落叶》。
      一时前尘种种皆上心头。
      萧赞母死子亡,皆缘己身,从南至北,从帝子至庶黎,建七庙,谒故陵,挖坟取骨,杀子认亲,一路决绝不已,今日听了元子攸一曲《悲落叶》,恍然思忆建康旧年,一时如醉如狂。

      待到一切重归沉寂,元子攸步下阶来,唇边仍是淡笑,可眼底没有一丝笑意,他绕过萧赞径自推开宫门,在夕阳下站定,洛阳宫内桐树青郁。
      “真是悲伤,人如落叶,谁不是呢?”他呵出一口气。“朕罚你在这徵音殿外听钟,以思生平之过。”
      “……是。萧赞多谢陛下。”萧赞良久才道。

      二人无声静立,待到夕阳低垂,永宁寺的钟声似乎敲在心上。没来由地痛。
      元子攸长长出了一口气,“永宁寺……”
      他说,“永宁寺落城的那一年,朕只十一岁,他更小,虽然黄袍在身,说是天下至尊,其实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那一日,胡太后牵着他登塔,塔下无数王公贵妇遥望,整个洛阳的僧侣云集,何止万人。所有人都要来看看这永宁寺如何庄严,木塔如何高耸,大魏又如何辉煌,可是他在太后的怀抱里,竟然吓得哭了。”
      他笑了一笑,笑容有一丝淡薄的欢喜,“那是我初见他。”
      “后来,我成了他的伴读。少年心性,太后又总忙她的事,他既为帝,自无人敢来管束,我与他偷溜出宫去永宁寺何止一二次?永宁塔是不敢再登,只好总拿寺里的僧人取乐,现在想来,虽无大错,可是毕竟皇家佛寺,皇家僧侣,哪容得我们戏弄?就像,就像这个大魏的气数,和我与他的命数,都生生被我们荒唐胡闹尽了。”
      “近来我听钟鸣,总是恍惚,恍惚我还是洛阳宫里那个伴读的少年,他也还是天子,那时天下还不曾这样动荡,我也以为能那样庸碌一生,可是命局错乱,他为死尸我为皇。我对他,又怎只是有负?”
      “现在想来,我背着他做的那点事,他又怎能不知,反而次次维护我,而今我竟取代他坐上太极殿上的位置。我不敢说我没有私心,是以听这钟声,总难成眠。”
      萧赞摇头道,“不止陛下,我又何尝能忘建康的钟声呢?”洛阳的钟声听来与建康的不一样,可也是钟声。听闻异乡的钟声,反令萧赞更怀念无知无觉的儿时。建康的钟声不这么沉,不这么闷,听上去还要清越,还要欢快些……
      萧赞说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后悔,可他到底是怀念儿时无知无觉的时光。兄弟们待他不好,可是父亲却是最喜欢他的。
      父亲?萧赞突然一惊,他的父亲是东昏侯萧宝卷,二十多年前就死在了建康,他口中的父亲,其实是他杀父辱母的仇人。可是东昏侯,哪一样能与他比?
      很多时候他都怪梁帝待他太好,愈发显出他的卑劣,他不敢接受那好意,只有独自迷惘惶恐,更多的时候他又希望母亲根本没有生下他,便再没有这如许为难事了。
      哪有人生来决绝?南梁的人自说他萧赞狼子野心,北魏虽礼遇,其实又有多少人心中忌惮。他难道不希望自己真是梁帝的亲子?可是事实便是事实。处于他的位置只有左右为难,生父与养父,做不到两不相负。从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开始,他就注定一身骂名了。
      母亲啊,你如何忍心?

      二人各怀心事。良久,元子攸道,“记得几年前朕遇见萧先生,曾有句话没有说完。那时候朕说,朕很仰慕先生。”
      “现在回想,那个时候朕实在矫情得很,也无知得很。那个时候朕说仰慕先生,于先生而言只怕是羞辱,可是而今,朕还是想说,朕很仰慕先生。”他道,“那时候朕以为朕幼年丧父,少年丧母,庶兄过世,姐姐远嫁,就已是见惯世上生离死别,得尝所有不幸了,其实那时朕有兄弟,有先帝,跟先生比,又算得什么?可是而今,朕与先生一样,近乎一无所有了。”
      “朕说仰慕先生,是仰慕先生的坚强决绝,能为自己认定的事情,舍弃常人都不能舍的。只恨朕枉作我拓跋先祖的子孙,是一无所长生性软弱的纨绔子弟,朕想做的事,也不知究竟能不能做到。”
      “陛下想做什么?”
      “朕想守护这个大魏,守护朕仅有的姐姐,还有……要让欺辱过我元氏的,都付出代价!”
      “陛下只需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元子攸重复,道,“如若先生不弃,朕想将寿阳长公主赐婚于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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