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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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车驾入宫，元子攸登太极殿。
殿外雕栏如昨，殿下人影却比早年稀疏了不少，元子攸在殿上俯望，大半不是熟悉面貌。曾几何时，他也曾与那些不见了的人一起站在殿下的呢。
真是恍然如梦。元子攸勉力把持着让自己的思绪不要飘散，要自己字字听得真切：太原王荣，世抱忠孝，功格古今，赴义晋阳，大会河洛，乃推翼朕躬，应兹大命。
皆是言不由衷，字字椎心。
待到他挥手赶退身后的内侍，独自站在太极殿前，洛阳宫静默无人，这话犹在耳畔。
春风吹得元子攸身形晃了晃，扶住身前白玉阑干，四月里那阑干依旧冰凉，合着他掌心的冷汗，凉意直透到心里去。春燕归来，在这无人处自由飞翔，轻声呢喃。
“这宫里的人，都去哪了？”元子攸茫然问。
“回陛下，都出宫去了。”
“出宫……”元子攸喃喃念道，“那么那位潘充华呢？也出宫了吗？还有他的女儿……”
“回陛下，昔日太后下令，先帝妃嫔，一概都去了永宁寺剃发出家，潘充华也未得例外。”
“是吗……”元子攸道，“朕想去看看她。”
“陛下……”
“没什么不可以的，”元子攸道，“朕初登基，去永宁寺礼佛也没什么不妥的。”
阊阖门外铜驼街，铜驼街上永宁寺。新帝登基，诏书遍传，民间真真硬是生出了一番喜气，不过这喜气太过淡薄，看着怎么就似风吹得散一般。
元子攸换下衣袍，依旧一身白衣，避过街上的仅有的行人，转身折进永宁寺去。
隔了一道墙，却像是换了一个天地。永宁寺依旧是那样清静模样，不过这一次是春日，松柏愈发浓碧，地上墙上的苔里开出细碎的小花来，在和风中微微摇曳。
僧人立时认出他来，垂首合十，道一句“陛下。”
“大师不必跟着了，朕想一个人。”元子攸还礼。
其实算上永宁寺初成的那一天，他的长兄元子直带他来过，少年时候跟着元诩来过，如今他重临故地，才想原来永宁寺伴随了他一生。他不同的年纪来此，心境也都大不相同。
童稚时只道煌煌大魏，永宁接天，少年时明白社稷飘摇，永宁寺不过一个苍白的象征，如今……河阴染血，亲族凋亡，而永宁寺，已成一个讥讽彼此的符号了。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寺中大殿却要按宫中太极殿的形制而建，庄严是庄严，恢弘是恢弘，可是就算是皇家私有的寺院，也到底是寺院，为什么要与权利纷争的中心太极殿扯上干连。
他又想，或许有一日太极殿毁于战火兵燹，至少还可以来永宁寺中凭吊。
想着，他往后院走去。
潘外怜算算日子，生下皇女已有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来风波不休，她从原来一心欢喜，到了如今削发为尼，其中跌宕波折又岂是轻易能言的。
既来之，则安之。青灯古佛隔绝尘世，她身在其间，外间动荡已远，一颗心渐渐沉静下去，本以为从此世间再无潘外怜，这日却有小尼转告，说是有人想要见她。
潘外怜跟着出去，门边背着身站着一个人，白衣伶仃，却自有一股贵气。潘外怜心中已暗暗猜到几分，转眼见小尼躬身行了个礼就退下了，心中更是笃定。
“是殿下吧。”她未等那人转身来，先道。
那个人转回身来，不改容颜，只是平白瘦上了好几分，脸色愈白，连唇也失了大半血色。潘外怜回想昔日他怎样也算得个鲜妍少年，家世清华、兄友弟恭、君臣和睦，如今拿王爵换了帝位，身边却是一个人都不剩了。
“不，”潘外怜摇头，“如今，是陛下了。”
“……充华。”元子攸的声音也有几分动摇。潘外怜当然明白的，自己昔日亦是宫中最得志的妃子，如今却剃发为尼，只余一身缁衣。
“陛下糊涂了，”她道，“贫尼是出了家的人，充华，早已是前尘往事。”
“那么，尼师。”元子攸道，“尼师可好，皇女可好？”
“都好，”潘外怜合十，“谢陛下关怀。”
“子攸此来，还想请教尼师，先帝……究竟因何而死？”
“事已至此，陛下何必多问？”潘外怜叹息道，“尘缘天定，索得了因，也难料果啊……”
“也罢，是子攸唐突。”元子攸也重重叹息，“太后已薨，先前所下自也成了逆命，如若尼师想还俗……”
“多谢陛下，”潘外怜道，“贫尼一颗心都已随先帝而去，不愿再还俗沾惹风波了，如今惟愿隐姓埋名，抚养皇女成人。只是，陛下垂怜，贫尼……不愿再看见洛阳了。”
“好吧。”元子攸叹道，“祈愿尼师母女一生安康，长乐无忧。”
“陛下，也请多加珍重。”
见过潘外怜，元子攸不免更深切地想起元诩来。想起那一日二人携手而来，不自觉已踱到高塔下。
高塔矗立，将元子攸全身都笼在自己的阴影下。举头，不见日。
那一日元诩说的什么呢，尘泥，而今可不是成为尘泥了吗？血腥气，如今又怎会只在在塔上隐约嗅到？还可笑自己觉得大魏倾而不颓，笑说若有此日，自己才会是最先死的那一个。
宝铎声响，故人已不在。元子攸仰望高塔许久，终不敢登顶。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