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行》夙夜月空

3、第三章

　　九日过后，远距北境红松林五千里之外的华州城，正沉浸在月光的沐浴之下。这是一座空前浩大的都市，梁朝开国皇帝杨焕最早定都于此。因其北逢栖霞岭，西接万踪林，便是天生的庇护。远在西北的天狼蛮人若是攻打，可是要吃些苦头。

　　夜色渐深，课程中的玩家灯火竟然将这黑夜照得透亮。

　　即将入秋，天气也愈发凉爽，人们在晚饭后纷纷选择外出散步，外城一下子热闹非凡。沿着城中数不尽的大街小巷，能看到不少小吃摊与杂货铺。当然，作为都城的华州也自然少不了酒肆，青楼，乐坊这样的风花雪月之所，以供豪门取乐。

　　不过他们依据自身的档次，分散在外城与内城当中，消费也自然有着天差地别。

　　内城是华州城王公贵族的居所，也是各大商会的驻所，虽然没有外城那样繁华，但依然灯火通明。满载货物的马车，富丽堂皇的轿子，不时碾过宽阔的青石板路，在内城的道路上有序穿行。

　　有的车轿则是从中央大道上，直直驶向华州城的核心——云宫城。数丈高的朱红色宫墙将凸起的八座金顶串联起来，构筑起所传“天下第一坚城”的云宫城守备。

　　不时有一列列身披甲胄的士兵在城墙上下列队巡视，军容严整，划一的黑色玄铁甲让他们仿佛融入了华州寂静的夜，也让作为华州禁军的他们显得更加望而生畏。

　　第一次走在华州城的街道上，似乎每一处景观都在耀武扬威：

　　云中天都，华州城。

　　走在外城这条颇为有市井气息的街道上，这位黑衣红纹的男子不时左顾右盼，一会张望一下东边的古玩店，一会瞅瞅西边的灯市，他身旁那位白衣蓝纹的男子倒显得与他格格不入，仿佛视周遭的这些景致如草芥，眼睛偏偏就盯准了前面路口的一家面摊。

　　“走了阿灿”苏云拽了拽弟弟苏灿的胳膊，“逛了一天西城，以为你快饿得抬不起腿了，刚一来南城，怎么又生龙活虎了？”

　　“干嘛，看都还没看够呢。”苏灿还是自顾自地看着周围这一家家店铺，那装潢，真叫一个气派啊。

　　以前放在渝城，那最多就是几个砖木楼子，比星月阁的草庐还真阔不到哪去。

　　光是这百姓聚居的华州西城，青瓦朱墙的也有几户，难不成华州的百姓，都在地方仕任过不成？

　　这不，就在右边有一粉木砖砌的小楼，从阁楼上垂下两条红菱，乍一看妖艳非凡。眼见苏灿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楼的那些酒菜，苏云就头痛万分。

　　“哥，你不饿呀，走呗，进去吃点？”苏灿嘴上虽然问着，但却连苏云答复的时间都不愿等待，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走过去。

　　唉，这孩子，真不省心。

　　苏云摇了摇头，扯住了苏灿肩头的衣角，还在上台阶的苏灿给它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

　　“干。。。”后半个字还没吐出，只见苏云漫不经心地伸手指了指阁楼下粉菱所装点的牌匾。苏灿就被那个牌匾羞得是无地自容，赶紧挪下台阶，沿着大路快步离开了门口。

　　满春楼，就算自己再怎么年轻，也是听过师父一两句教诲的。这类红粉饰头，香艳名字的那叫青楼，如今这满春还带个楼字，也就是个二三流的风月之所，自己刚才居然差点生生闯了进去，给师父知道了可是要吃竹板了！

　　苏云倒是忍不住发笑了，当初师父要自己前来华州探听消息，苏扬一听就急了眼，凭什么只派哥哥一人，让自己守在蜀地喂熊猫？

　　就这个脾气的弟弟，同自己真是一点都不像孪生的。

　　“咕~”气呼呼地苏灿没走几步，肚子里就传出叫声来。

　　唉，还是填饱肚子再说吧。

　　苏灿回头看了看一脸无奈地朝他走过来的苏云，苏云一脸微笑，早就猜透弟弟心思的他，用手指了指他先前早就瞅准的那个面摊。

　　两人找到地方坐罢，不耐烦的苏灿早就忍不住了，大喊道：“小二，上两碗素面！”这一嗓子，倒是给邻桌几个人吓得筷子差点都拿不稳。

　　苏云在心里报怨苏灿的同时，倒也暗自称道，这小子看来还有点良心，知道自己这个哥哥陪他走东走西，顺手把自己的份也点上了。

　　“客官，您慢用！”也许是感觉这桌坐着的两个人不太面善，两碗面上得飞快，小二的动作也是利索得紧，放下碗筷遂小步离开了。也好在苏灿根本没心思惹事。

　　两人显然都是饿坏了，端起碗来，吃的是乒乓作响；吃到一半时，苏灿竟然还把一只脚蹬上了邻桌的凳子上，一脚接地，两腿岔开，那吃相，饶是华州的市井百姓也根本不堪入目。

　　“哥，能让他们别看了么？”苏灿咽下一口，把筷子一摔，冷冰冰地说道。不管是先前那一记河东狮吼，还是那粗俗的吃相，早就吸引了不少来人鄙夷的目光。苏灿这一摔，吓得好些路人立马扭过头，默不作声，装作没看见。

　　苏云摇了摇头，缓缓放下碗筷，起身从袖口中取出几个铜板给了小二，看着老板似乎也是心有余悸，马上配了个不是，扭头拉着苏灿就走。

　　走出了几十步路之后，苏云实在是忍不住了，扭头对着苏灿，小声训斥道：“你看你，师傅北境临行前，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怎么？”苏灿撇了撇嘴，“他说我能掀了华州城，我还真能掀了不成？我就是……”

　　“你就是小玉不在，看不见她心里烦，对不对？”苏云一把搂住苏灿的肩膀，左顾右盼，见四下并无人离得太近，悄声说：“再忍些时日呗，今日我们两人还有要事去办，别想这些了。”

　　被戳中要害的苏灿仿佛泄了气的水囊，垂下头去，根本不好意思再看苏云一眼。

　　“哥你是知道的，这几年里，我们兄弟也算是跟着师父，闯出了点名号，可小玉偏偏像是个冰山美人，我根本就琢磨不透她心中想着什么。”

　　苏云看到苏灿这番样子，笑嘻嘻地说：“哎呀，这才是我的好弟弟。你若是真的上心小玉，就在华州买些什么送给她，然后好好完成师父的差使，回到阁中，小玉若是看到师父当众夸奖你呀，说不定会对你多三分倾心呢。”

　　“说得也是。”还别说，苏灿这下子算是开了窍，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气不气我留着银两买下妙音坊今夜演出的席位了呀？”

　　“这不成”一听到苏云这是要讨价还价，苏灿又不乐意了。“就是听个响罢了，你要是爱听小曲，我陪你吹这竹笛不可？你这一浪费，咱俩可不就只能吃素面了吗？”

　　苏云顿时苦笑不得，“这叫随机应变。你想想，前几日咱们天天下馆子那是因为没什么要紧之事，可前几日，妙音坊在内城新设了个乐坊。”苏云说罢抬眼平视着逐渐昏暗的南城大道，向前看去：

　　“皇上弱冠之礼在即，玉门关大捷，又是征西少将军赵飞进京的前一日，你就不想看看妙音坊在动什么脑筋？”

　　“不想，反正没安好心就对了。”苏灿不耐烦地歪了歪嘴，显然对兄长所操之心毫无挂念。其实也是，在他眼里，是非曲直一向分得明白，妙音坊既然干过诱杀地方官员的勾当，还跟师父交过手，那它全坊上下，就没一个好人。

　　“不想也没办法，请柬既然都已经送到手里了，怎么又能反悔呢？”苏云道。

　　苏灿甩了甩头走了，还是一脸烦闷，边走边说：“好吧，陪你吃两天尼姑面呗。”

　　苏云听到这话，顿时眉开眼笑，随即追赶苏灿的脚步。

　　“阿灿啊，你看咱们来到京城也有半个月了，期间还从未用过内力，若是再不练功，师父回来试探，若是倒退了，咱俩的屁股就等着吃竹板吧。”

　　看来，自己这个当哥哥的，还是得立立威才行呀。

　　苏灿赶忙停下脚步，回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苏云。

　　“西城城外那片草场，听完曲之后，老规矩，如何？”苏云微微一笑，听完了曲子，再出城，此时的月亮当是最圆最亮的，那么自己的碎月，当能发挥最大威力。虽然这回是给阿灿下了个套，但是这样做，一则可以挫挫这小子的锐气，二来发现阿灿的破绽何在。

　　一直以来，两人都是携手闯荡，一黑一白，合击对敌。若是能在彼此切磋之间发现对方的缺点，想来默契必定会更进一步。

　　“好啊！离了蜀中我就没再使过我那双刀了，手痒得紧呢。”苏灿自然没有苏云考虑得周全，他只以为二人切磋是为了应付师父而已。师父的竹板，打起来那是真的痛啊！

　　两人说说笑笑，沿着南城东边的大道走向内城。

　　自东未门传过高大的内城城墙，世界仿佛完全变了副模样：灯光没有了闹市中的那样秘籍，转为了路边各个建筑上的暖色。叫卖声，喧哗声也逐渐消逝，内城显得更为静谧了些。偶尔有三两车马，从宽阔的青石板路上奔流而过，马蹄声步步都像是要击碎夜空似的。

　　建筑比起外城的民居倒是显得更为富丽，几乎所有的房屋前都伫立着一扇森然的大门，门外常见两座花岗岩石狮，那是权力的象征。

　　内城的行人比起外城，至少要少了一半还多，这让苏灿有一些警觉，眼前两人所走的南城东大道，几乎空无一人，作为专在夜间行事的星月阁弟子，确实有一些紧迫感。

　　相反的，苏云倒是完全不担心，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过客，十分地放松，甚至还像方才散漫的苏灿一样，左顾右盼，不时打量周围的侯府爵邸。

　　“到底，还有多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