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行》夙夜月空

2、雪原狼子

　　北境，红松林深处。

　　皑皑白雪打在松树茂密的枝叶上，红松随风摇曳着枝叶，就像一个浴血之人，呼唤着在林中穿行的少年。

　　少年身披兽皮大衣，深褐色的皮毛将他瘦小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他的身影十分灵巧，只是几个呼吸，便已经穿过了七八棵松树。

　　一片雪花，悄然落在少年手中搭上的箭矢上，散落成白色的尘埃，与少年嘴角的獠牙融为一体。

　　少年手中的弓似乎非常精致——光滑的弓骨如玉般柔润，两端别鹰角白翎，兽骨筋绷得笔直，用此弓的人不会是普通的猎户，倒像是王公贵族。

　　而这样一把弓上，却只搭了根削尖了头的的木箭，很是突兀。

　　他翻滚躲进一片树丛当中，借着枝叶之间的缝隙，看向了远处跃动的精灵——一只幼鹿。它在白色的雪地中四处跑动，不时低下头，啃食地上褐色的苔藓。眼睛还不时张望着周围，发现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抖抖耳朵，又继续把头埋下去。

　　少年眯了眯眼，藏蓝的眼瞳略微收缩了些，闪过一瞬间的迟疑，然而就在刹那间，少年猛地射出一箭，没有羽毛的木箭破空疾驰，嗖地一声，仿佛一声暴喝，撕裂了红松林的寂静。

　　小鹿这时才猛抬起头来，只见一道褐色流星疾驰向自己的脖颈。

　　“呜”前后腿同时发力，小鹿奋然侧跃。那木箭虽力大，但因没有羽毛，速度实在太慢，竟给小鹿生生躲过去了。闪避后的小鹿丝毫不敢怠慢，慌了神一般向东边狂奔。

　　男孩见着一箭未中，怒火中烧，黝黑的手握住那堆灌木，用力一扯，直教那灌木枝断叶落；层层兽皮当中，隐约可见那双苍白的双瞳变得猩红，只听得一声如山崩之势的狼啸猛然炸开，那声音震得松林上的积雪都抖落了下来。

　　獠牙从男孩的嘴角露出，锋利的像一轮弯月。

　　“嗖！”男孩身形一动，化作一团黑影，四肢着地冲向小鹿追了过去。

　　于此同时，男孩身后的草丛突然蹿出三匹褐色皮毛的恶狼紧随其后，贪婪的眼神仿佛杀穿小鹿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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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于云朝北境的红松林，终年风雪交加，寥无人烟，在如此恶劣的环境当中，能够生长的唯有一些耐寒的苔藓灌木。故而如此庞大一片红松林在雪原当中实属奇观。

　　它的存在，有如白纸上缀了一片朱砂，突兀，奇异，而又引人神往。

　　多少行者想要一探究竟，最终却迷失于红松林之中。有人说，红松林原为绿松，是被来往迷失的游者之血染成的，故而红松林相距三十里内，不见人迹。

　　松林于附近的居民，也更像一处禁地。据称黄昏时分，常有狼嚎声自松林传来，百姓遂将游者之死归于狼祸；

　　亦有一个最近自称从松林中逃出的人说，他曾见有野人在林中扎寨猎食，但那人整日疯言疯语；野人一说，有待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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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那兽皮少年一路追猎小鹿，追出三里有余，小鹿早已气喘吁吁，原先急促稳健的步伐也变得慌乱；而少年虽四肢着地，速度也不在小鹿之下，奈何体力消耗也极大，已是强弩之末。

　　前方不远处是一座小山，高约六七丈，山上岩石裸露，不见植被，只见有一小缝裂于山脚，极其狭窄，才可通两人进入。远远看去，有微光从缝间若隐若现，里面似乎暗藏玄机。

　　见到此山，小鹿赶忙加速跑去，扬天长叫一声，声音凄厉无比。男孩见状，以为是小鹿已被逼到绝境，浑然不知疲倦，前后肢猛然发力。

　　小鹿跑到山脚下，在缝隙旁边停了下来。令人吃惊的是，它毫不慌张地转过头，眼睛正对着兽皮少年，仿佛是目中无物一般的镇定。少年自然是狂喜，脚下发力，几十步的距离骤然缩短至几步。

　　少年猛然跃起，露出獠牙，朝前猛扑，不知用什么东西磨得尖尖的指甲，就要割断小鹿的喉咙。

　　小鹿向后退了一步，就像它啃完青苔之后散步一样地随意退了一步。

　　“嗖”本能地向左闪身之后，少年才发觉有什么兵器，从那小缝中射出；

　　虽然自己已经尽全力去躲避，但少年依旧看到，一道血箭，从自己的右臂飚出。

　　等他在左侧站稳，才看清了那刺穿自己右臂的炫光，其实是一把此刻直直地插在雪地里的飞刀。

　　那飞刀除了刀柄的尾部有一绺流苏之外，别的似乎和前几日自己遇到那批人身上的小刀没什么区别。

　　那这把刀……

　　少年把血红的眸子投向山脚的缝，他看到里面微弱的光闪烁了几下，之后逐渐被一个黑影所覆盖。

　　那黑影走出了小缝，这才让人看清了他的长相

　　那人和兽皮少年大致一样高，身着白绿色劲装，一袭长发被整齐地收拢到背后，飒爽英姿之中，面露一股莫名的阴柔之气。

　　少年对这突然出现的人好奇不已，血色眸子也渐渐黯淡，从上而下打量着那人，眼神中满是好奇，像是个孩子打量着一件新奇的玩具。

　　来人面色稍微有些缓和，不像方才那样杀气腾腾。深吸一口气后，那人徐徐走到受惊不已的小鹿身旁

　　小鹿明显对那人很是亲和，主动凑过去，微闭的眼睛里满是依赖。那人伸出手抚摸着它，任由它舔舐自己的手掌。

　　但很明显，少年的失神只是一个瞬间——

　　黯然的瞳孔瞬间充血，未曾收敛的双爪再次张开，少年抬起前肢，向前猛扑。

　　似乎是感受到了少年的凛然杀气，那人松开小鹿，待小鹿跑开两三步后，从怀中掏出一把与之前相同的飞刀，自下而上斩向少年飞来的利爪。

　　少年似乎没有防御的本能，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把透亮的飞刀若是斩在自己的手掌上会是什么结果。

　　“嗤！”那飞刀看起来朴实无华，但却极为锋利，刹那之间一道血箭从少年左手飚出。

　　少年面不改色，并没有收手的打算，被重创的左手更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借势握住了那人的右手。

　　“嗷！”少年从獠牙间震出一声吼声，健硕的手臂肌肉涌起，青筋露出，好似暴涨了几圈一样。

　　那人被少年这不要命的打法吓出了一身冷汗，被握住的右手此刻动弹不得，他明白少年这是要做什么
　　一个恍惚之间，少年手腕一翻，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怪力从手腕爆发，施加在那人的手臂上。

　　那人牙关紧咬，眉头大皱，只觉手臂仿佛被万斤铁钳死死钳住，少年手上伤口不断喷涌出血液，快要染红了那人的袖子。

　　少年见钳住了对方一臂，另一爪直直迎着那人的喉咙抓去。

　　这少年完全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与他的衣着一样

　　一招一式，都是野兽一般的杀招！

　　犹豫之间，右手中的小刀已然脱落，那人立即用另一只手抓住小刀。

　　刀刃一翻，出乎意料地刺向了少年的喉咙。

　　这是那人在被压制当中，唯一的选择，以命搏命，一看谁快，二看谁怯。

　　少年怯了。

　　那人能感觉到少年的巨力卸去了大半，面对直指脖颈的威胁，少年的面色有些惊慌，他急忙松手，腰下使劲，这才向下弓着身子，躲过了这一刀。

　　而后少年借势向后翻滚，与那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两人的呼吸逐渐急促。

　　少年手上的血从指甲上，一滴滴坠入脚下的积雪当中；那人甩了甩手臂，感受到了一阵酸痛，抿了抿嘴，不必想，自己先前被钳住的那只手应该是一片青紫。

　　少年再次四肢着地，眼睛死死对着那人，在他开始狩猎的记忆里，似乎还从未遇到过如此难缠的猎物。

　　那人同样皱着眉头，盯着少年，难不成，那个疯子说的是真的，可这个野人，也未免太小了点吧？毫无人烟的红松林，真的有野人出没？

　　那照这么说，之前还有传说……

　　侠士正想会不会还有野狼出没，少年背后的草丛一阵曳动，三只黑影齐刷刷从草丛中冒出。
　　说来就来……

　　三只野狼蹿出草丛，将侠士的左右两方阻拦住，与少年一起将他围起来。

　　侠士皱了皱眉，自己的右手酸麻无比，根本没有力气对付疯子一般的少年。

　　本以为能分散注意的野狼，现在居然把自己当做了猎物。

　　“嗷呜！”三只狼同时发出嗥叫，凄惨的声音仿佛在为他悼上挽歌。

　　“嗷！”

　　侠士被这一声奇怪的嗥叫惊呆了……

　　声音虽然粗狂，但属于小孩子的稚嫩依旧清晰可辨。

　　这少年，为什么与这几头野狼……

　　难道他们是共同生活？

　　少年并没有给侠士什么思考的机会，后肢肌肉发力，朝着侠士奔来。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三头狼几乎是同时奋然蹿出，利爪弹开，獠牙凛然，贪婪的眼神中只有那人的喉咙。

　　侠士深呼吸一口，松开手，向前踏出两三步，左臂拦住少年的一爪，一阵巨力自少年爪中袭来。

　　侧身向下，匆忙卸下一股力气，左侧的一头野狼已经跃起，双爪此时正对自己的胸口。

　　侠士借势收手，忍住被重创的右臂上的阵痛，从怀中抽出一把飞刀，在明白自己根本无力将它扔出去之后，持刀的右手向上一捅。

　　锋利的小刀插入了野狼的肋骨，“呜”野狼痛苦地叫出一声，它显然被这一刀捅地猝不及防。

　　侠士见状，俯下身去，让这匹野狼和半直立的少年撞上。如飞石一般的野狼，直接把少年压在地上。

　　在撂倒了两个敌人后，侠士稍微缓了口气。

　　“唰！”

　　后方的野狼在此时也已扑过来，将还没反应过来的侠士扑倒在地，另一只狼也几乎在同时扑过来，一爪落下，将侠士上身的衣服爪出三道血痕。

　　侠士闷哼一声，试图挣扎着起来，但这两头狼却将他的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两只手现在都无比酸痛，饶是两头狼体重不大，却也没力气抽出。

　　少年爬起来，看了看那头被插中胸部的野狼。

　　它正躺在雪地里痛苦地打滚，四条腿不受控制一般地挣扎，在雪地中留下一滩难看的血污。

　　少年再回过头来看那侠士之时，眼睛里已是充满了暴戾之气。

　　侠士恰好与少年四目相对，顿时被那双血瞳吓了一跳，就那么直直地愣在原地，看着少年杀意凛然地向自己扑过来。

　　可杀向侠士的少年，终究还是失算了。

　　他没看到山峰那边闪出的一道白光。

　　等他反应到白光距自己不过咫尺之间的时候，自己的身体早已倒飞出去几步远，随后他便感到自己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毫无征兆，毫无预备，就这样遭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记重击的少年，被狠狠砸在一颗红松树的树干上，震得松树上的积雪纷纷落下，几乎要把他埋起来。

　　压住侠士双手的两头狼被那道白光闪到了眼睛，正要抬头想看看那是什么，可正在此刻，它们原本充了血一样的眼睛瞬间变得暗淡，身体也仿佛被巨锤打中一样横飞出去。

　　更不可思议的是，它们在空中竟然就已经身首异处……

　　“起来吧小玉，看好二白，这里交给我。”

　　声音清朗温润，令人如沐春风。

　　苏小玉本以为自己已处于必死之境了，可谁知道师傅居然强行出关，帮自己退敌。

　　苏扬伸出左手，把苏小玉拉了起来，惊魂未定的苏小玉走到一旁，看着电光火石之间解决掉两只野狼的师傅苏扬，内心澎湃不已。

　　少年许久才从雪堆当中爬起，甩干净脸上的雪，他吃惊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来者身着青白色长衫，内有毛绒衣做衬。小臂上束有银质护腕，腰间别着一支竹笛，一只香囊。随着他的款款走来，少年也逐渐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那人生得温润俊美，柔和当中更多一点成熟稳重。黑发修长而被整齐地束成一绺。

　　有诗云：“世人怜月夜独倾，我笑世人不解情。”

　　但对美丑毫无界定的少年，对惊艳的江湖第一奇男子苏扬没有任何的认识。

　　他只想撕碎这张脸和他的每一寸皮肉，为死去的同伴报仇。

　　“孩子，我叫苏扬，狼死了，没事了。”苏扬的表情很和善，就像当初在颍州救下苏小玉一样，他以为，眼前的少年只是个被野狼追杀的孩子，和他的徒弟们。

　　“师傅！他……”苏小玉回过头来，声音微微颤抖，竟是柔柔的女声；“他是被狼养大的！师傅当心！”

　　苏扬这才仔细地打量起少年来。他的嘴角露出两颗尖牙，眼神里充满血色，而且居然是四体着地。

　　再看他的眼神，根本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恐惧，反倒有一股以命相搏的杀意。

　　苏扬停下脚步，从腰间抽出竹笛搭在手上，面色一改，从和善变得肃穆。

　　看到如此正经的师傅，估计这孩子要吃点苦头了。苏小玉放下心来，轻轻拍打着受惊的二白。今天它可真是九死一生。

　　“二白，以后不许离开我的视线，懂了吗？”

　　二白侧过头眨眨眼，表示它理解了苏小玉的话。

　　而另一边，忽然暴起的少年，咆哮着向苏扬发起冲锋。

　　苏扬就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神色居然还放轻松了些。

　　雪原当中被狼养大的孩子么？也许在襁褓里就被人遗弃在红松林当中了吧。

　　苏扬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