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奇谈》竹杖轻马

7、梧桐一叶潇潇雨（六）

　　几天过后，科举考试便如期举行，考试前书生收拾着自己的用具。我见他似乎有些紧张，便问道
　　“你可要我陪你一同前去？”

　　书生笑了笑，拒绝了我的请求，手指却微微地将桌角捏紧。
　　我只知书生进京是来考试的，却不知这考试作何用处，看书生如此在乎它的模样，我也不便跟进去添乱。

　　书生走后，我叫店小二要了一壶酒，坐在客栈的窗户边，看着下面喧嚣热闹的集市。
　　这京城固然是繁华的。人来人往中，我看到有摆摊吆喝的小贩，有形色匆匆的旅人，还有与书生做一般打扮的前去考试的学生。

　　我默默的呷了一口酒，眉头微皱着想：这酒……怎么不如前天夜里那般醉人醇香？
　　那书生不在，这客栈倒是冷清了不少。

　　我坐在了书生平时写字的书案旁，看着那些笔墨纸砚，虽是不知这些凡人为何爱将什么事都写在纸上，但是每次看书生提笔伏案时，感觉又与以前看到的主人不同。
　　我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却觉得越想越乱，只好就此作罢。
　　到底是有什么不一样呢……

　　夕阳西下，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我躺在床上，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却被一束突兀的光给惊醒。
　　眼睛不适应的眯了眯，透过重重光影，我看见书生在桌案前翻阅着一本典籍，见我醒了，便对我笑了笑，问我京城夜色甚美，可要出去走走？

　　见他一改往日的不安，我便知道今日这场考试应是考得不错了。
　　我轻轻笑了笑，化形与他走出了客栈。

　　我们四处逛了逛，等到天色暗沉，便一同登上了渭河旁的画舫。
　　似是了解了一桩大事，我们之间的谈话也变得愉悦了起来，书生仰躺在船板上，拉着我一起看渭水旁的万家灯火。

　　河上飘来盏盏莲灯，顺着汤汤的河水流到身边，我随手捞了一盏把玩，这莲灯做得甚是精致，中间还放着一只小小的白烛，在浓稠的夜色当中闪着微弱的光。
　　几百个这样的小光点汇聚在一起，飘向远方，形成了一副浩大壮观的奇异景色。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出，取走了我手上的莲灯，转而将它轻轻的放入了水中。

　　见我不满的盯着他，书生笑着安慰“这些你可不能碰，这灯可是百姓用来为亡灵指路的，这些莲灯会顺着水流飘到望川河畔，头七这天的亡灵看见了便会顺着这点点灯火回家”

　　见我听得愣征，他便指着那点点远去的灯光对我说道。
　　“人们相信，在他们时候会变成灵魂继续守护自己的家人，过了头七的他们，便要渡过忘川水，走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事，进入轮回道重新投胎了”

　　我心中不屑，便道
　　“死了就是死了，也只有你们人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给自己安慰，那地府我又不是不知道，忘川水流湍急，岸边上是一大片血红色的曼珠沙华，惨淡的光景叫人心里发麻，哪里有你们说的莲花灯？”

　　他看着那灯飘飘荡荡的远去，眼里透着那灯暖黄的光，暖色的光里映着据理力夺的我。
　　夜色深沉中我听得一声叹息

　　“也许是人的一生在须臾之间，人又太贪婪……便想，能多相守一会儿也是好的……”

　　我未曾去想书生的话，接下来的几日我们逛遍了长安各地，刚好看过了京郊的最后一场桃花。
　　桃花败了的时候，正到放榜之日。

　　放榜之日，许多穿黑底金丝服的人站在客栈口，捧着一张皇榜告诉书生，他是当朝状元。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书生坐在绑着红绸的高头大马上，穿着红色的状元服，人头涌涌的闹市自觉为他让了一条路，我站在人群中仰头看他，日头正好，他的脸在明晃晃太阳下模糊的让人看不清。

　　不知从哪儿听说过这样一句话：身为男儿，定当保家卫国，为君分忧。

　　书生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我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

　　书生搬到了京城的一家四合院里，院中环境雅致，小桥流水，比之前住过的客栈不知好了多少倍，是皇上特意赏赐给他的住处。
　　后来的几天，书生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虽说成了状元郎的他表面上甚是风光，但这几日我见他消瘦了不少，觉得当个状元也没什么新奇的。

　　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书生已做了朝廷大官。
　　在其位谋其职，我每天坐在房檐上，看着远方的天边染成了一片红，书生从遥远的天际走来，即将落下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我晃着双腿低头望，正值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淡淡烟雾飘在了京城上空，是一片烟火的气息。
　　可是书生的院子却冷冷清清，虽说有灶房，可那些锅碗瓢盆在那里却只是个摆设，新官上任，书生每日应酬不断，实在饿极了的时候也许是在路边的小酒馆凑合一顿。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怒其不争，哀其不幸。这些天来书生府上提亲的人也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一些人为了拉拢他，将美丽的女子送给他，个个皆有羞花闭月之貌，若是能纳一个入府，好歹也可以红袖添香。

　　可这个书生是天生的榆木脑袋，对于前来提亲的媒人，他对外说亡妻尸骨未寒，尚不可娶妻纳妾。
　　他竟是连一个侍女也没要。

　　看着他这般苦心生的生活 ，我忍不住顺口提了几句，都被他以严厉的神色给拒了回去。
　　次数多了，我便也不同他讲，只心中恨恨的想。

　　他要当和尚就当呗，我干嘛替他操那份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