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奇谈》竹杖轻马

6、梧桐一夜潇潇雨（五）

　　进京之后，离会试开始还有五日，在这五日里，我和那个呆子一直住在客栈，他忙着温习课本，我闲得无聊，便现了身形出了客栈。

　　不得不说，天子脚下的土地还真是异常的繁华热闹，街上人头涌涌。各种小商贩卖的东西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虽说妖怪不食五谷杂粮，但耐不住街上浓郁的香气，我走到了一家煎饼铺前。

　　那饼和着鸡蛋裹着葱花，被摊成了一块规矩的圆形，放下油锅后不久，便炸成了金灿灿的黄色，混着诱人的香气从锅里捞出，放置一边将油滤干，然后刷上他们自制的酱料，引得不少人寻香而来。
　　我们妖怪化形为灵体，是吸收日月之精华而成。凡间的浊物入了肚子反而不好。

　　我默默的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没有抵得住诱惑，走到了煎饼摊前。
　　“老板，我要一块煎饼。”

　　“好嘞，咱们这个煎饼要刚出炉的才好吃，一份儿十文钱”
　　老板是一对和蔼可亲的胖夫妻，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手脚麻利地替客人包起了一份份煎饼。
　　我看了看他们的面相，虽不是大富大贵之相，但也是一生平安的好运道。

　　只是……什么叫做钱？

　　我看到旁边的人掏出了一个个铜板，不禁疑惑，想了想又恍然大悟。
　　但是我好像没有钱……

　　身为妖怪，身上的一切全是天地给予的，人类的这些弯弯绕绕，我还尚且不明白。

　　正当我略显尴尬之时，一双手从我身后伸出。
　　“店家，这位姑娘的钱我替她付了”

　　那双手修长，但并不像画本说的那样莹白如玉，手上甚至还有长年的老茧。我顺着这双手向上看去，便一眼望到了书生那双含笑的眼。
　　那双眼睛，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最醒目突出的，此时一笑，犹如春光乍暖，冰雪初融。
　　他轻浅的嗓音萦绕在我耳边，在嘈杂的闹市中却显得异常的清晰有力。

　　他说“在下见姑娘实在是囊中羞涩，这才冒昧了姑娘，还望莫要见怪呀”

　　我很是不快，这轻笑的语气，一听就是在打趣，这个书生看着道貌岸然，其实心眼也忒坏了。
　　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即是拿了他的东西，我也不好甩脸色给他看，只得默默的接过了烧饼，离开这是非之地。

　　见他仍就跟在我身边，我不经疑惑。
　　“你这个呆子，不是成日只知道在客栈里温习书本吗？怎的今日跑出来了？”

　　“刚才从窗口望去，刚好看见你从客栈里出去，这街上人来人往，怕你有什么闪失，便跟着出来了”他轻轻的笑道。
　　“这不？才找到你，便出了差错”

　　“你！”我气极，愤愤的说道。
　　“你们人类的肠子弯弯绕绕，满肚子的坏水，哪有我们妖怪好。”

　　“是啊”他望着我，你不知在想什么？感慨道
　　“做人确实不如做妖怪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站在渭河旁，一阵风吹过，吹起了河岸旁的杨柳，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
　　眼角迷离中，我并未细看他脸上神色，但此时的情景却让我想起了看过的一句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妖的寿命太长，长到我总觉得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坐在渭河边上，对着风吹拂过的杨柳，思念着某个人。

　　我们回到客栈的时候，已至傍晚，太阳从远方的山顶逐渐下沉，黑暗一滴墨，从某一片天空开始滴落，被层层晕染开，吞噬了最后一片落日的余晖。

　　繁星逐渐洒落在漆黑的夜空中，密密麻麻，盛大而且浩瀚。黑暗是永远照不进有光亮的地方的，京城华灯初上，天上有繁星点缀，地下是万家灯火，组成燎原之势，驱散了黑暗带来的寒冷。

　　我坐在窗边，书生借着微弱的灯光温习书籍，我百无聊赖的望着他，又觉得无趣，转头透过窗户数星星去了。

　　夜凉如水，让人孤寂难耐，我看着头顶的夜空，他们总是一成不变的在自己的位置，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我突然明白了“高处不胜寒”这句话的含义。

　　许是看得太累了，书生放下书本向我走来，好奇的问我在看什么。
　　我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却听得他一声轻笑，正待我恼怒之时，一壶酒放在我面前。
　　他说“可否想听听牛郎织女的故事？”

　　身为一个树妖，我打小就没听过什么故事，见我点头，替我斟了一壶酒，说起了天上的牛郎织女星。

　　他说，因为不允许神仙与人相爱，王母娘娘将相爱的牛郎织女拆散，分到了银河的两岸，在每年7月7日的时候，喜鹊会搭成一座桥，供他们相见。

　　我听后十分不解，问他。

　　“为什么牛郎织女一年只见一次面都还会苦苦相守呢？”
　　酒过三巡，夜半的风吹过，却丝毫没吹醒酒意，书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比酒更为醉人。

　　“因为爱”
　　“什么是爱？”
　　“就像想见到已故之人的他们，因为他们心中有爱。”
　　我闻此呆愣了一会儿，看向书生想：那书生呢？心中爱着他的妻子吗？

　　那爱，该是多么沉重的一个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