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苑近清秋》鹿屿阡陌

4、四 周郎 年节将

　　年节将至，我本以为，云清会回姑苏与家人团聚，可云清却一直没有启程。

　　我实在没忍住，便寻了空问他。

　　“先生，快过年了，你不回江南么？”

　　云清执笔书写的手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

　　“不回。”

　　我自然满是困惑，却瞧见他写字的速度较之前快了许多，行云流水。之前他写的分明是行楷，现在倒是真真切切成了行书。

　　我便知，他不愿多提，我便不问。

　　年节前的某日，云清讲到三国，周瑜。

　　给我讲完周瑜的雄姿英发羽扇纶巾后，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周瑜是个才学绝艳之人，又精通六律——”

　　“我知道。”我截过他的话头，轻声道，“曲有误，周郎顾。”

　　云清并未计较我的失礼，只温和笑着：“不错，阿苑怎知？”

　　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不太想说出来了，我想起了一些……不太快乐的事情，只闷声道：“我阿娘。”

　　当时的我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可能喜怒都十分明显的形于色了，云清见了我这怏怏的模样，便未接话，只静静地望着我。

　　他的眸子很黑，似乎有种神奇的力量，安抚了我乱糟糟的心绪。

　　我与他对视。

　　“我觉得，他听出了她的曲有误，我觉得他们十分相配。”

　　无关身份，不管地位，我只觉得，他听出她的曲有误，所以相配。

　　我若是琴娘，我一定会喜欢上他吧？他是那样优秀。

　　“嗯。”云清淡淡一声，似乎在等着我接下来的话语。

　　“阿娘听了，便生气了，用戒尺打我手心，说我心思太多，说我……嗯。”

　　我说了一半便不想说下去了，只草草结束了话语。

　　说我心思不正，说我从不争气。

　　阿娘那样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兴许是熟能生巧的缘故吧，戒尺挥的生风，似乎她是气急了，便不仅仅将戒尺打在我手心，而是蔓延到后背和胳膊，打在我身上疼极了。

　　幼时的我并不闪躲，只觉得有些疲惫，她又来了，她又这样了。

　　真的好累啊。

　　不知过了许久，她应该是打累了，戒尺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瞧我半晌，突然将我紧紧拥住，她开始哭泣。

　　“阿苑，不要喜欢上任何人……动情你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哽咽着。

　　痛的感知这时终于姗姗来迟，排山倒海般的朝我涌来，全身上下都是火辣辣的痛，疲惫也掩盖不住的痛。

　　你朝我哭有什么用呢？

　　你只会哭。

　　永远都在哭。

　　讨厌极了。

　　我知道的呀，周郎最后娶的是小乔，并且他可能都不记得那琴娘的面容了，可那又怎样呢。

　　配不配又如何，与我都无关，我不是琴娘。

　　“阿苑会琴？”云清问我。

　　“……不会。”我垂眸，轻声问，“先生会吗？”

　　云清笑着摇摇头：“纸上谈兵罢了——不过，倒是素爱听人抚琴。”

　　我心中嗡嗡作响。

　　兴许是我太过敏感，总觉得父亲对他说了什么。他这番话，暗示的意味太过明显。

　　可是，如果他真的对一切事情都明了，可先生很聪明，就算是暗示也断然不会如此明显。

　　所以，只是巧合？

　　我向来讨厌麻烦，猜想云清的心思实在太过麻烦，我便不再费神，人生有时候就是难得糊涂，将世事人心分析的太通透的话，不过是自寻烦恼。

　　除岁这天，云清自然是没有给我上课，事实上，云清几天前便给我放了假了，我已好几日未曾见到他了。

　　年夜宴上我草草吃了几口便提早离了席。

　　父亲被周姨娘正咿呀学语的小儿子逗得开心，听闻我的话，好吧，似乎他并没有听清我说了些什么，毕竟宴上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的，只不耐烦地朝我摆了摆手，我便当他应了，兀自出了府。

　　城东，锦里客栈。

　　“我找云清，唔，就是那个这样高——”我踮起脚伸手比了个高度，“长得很好看，总穿白衣服的一个小哥哥。”

　　语毕，我忽然有些奇异的感觉，往常一直称他为先生，其实跳出师父这个身份，他也就比我大五岁而已。

　　小哥哥。我在心中咀嚼了一下这个称呼，只觉得有种异样的满足感。

　　店小二是个看着颇为憨厚的少年，他咧嘴笑，一口白牙很是晃眼：“哦！我知道我知道！云公子嘛！”

　　然后挠了挠头，皱眉想了想：“云公子刚出去了……大概半个时辰前吧。”

　　“那他有说他去哪儿吗？”

　　“没有诶，不过云公子经常去的地方就那几个的。画坊赏画，书斋读书，茶馆品茶或是去乐坊听琴——哦还有太常府，听说他在那儿有个学生。”

　　我点了点头，道了谢，便出了客栈。

　　望着外面渐渐西沉的太阳，我揉了揉眼睛，有些无奈。

　　去哪儿找他呢？还是不找了？

　　我踌躇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终于，下定决心。

　　我不找他了，我……我去画坊看看画，书斋读读书，茶馆品品茶，乐坊听听琴。

　　我才不是去找他的。

　　或许是心下太过浮躁的原因，无论是画坊书斋或是茶馆，我都草草结束了行程，谁也没看见。

　　反过来说其实也可以。

　　因为我谁也没看见，所以我草草结束了那些行程，心下浮躁的很。

　　最后，朝花乐坊。

　　乐坊啊……他真的是喜欢听琴吗？

　　我心中有些抵触，可还是耐着性子踏进了乐坊的大门。

　　传入耳畔的琴声幽悦，透着熟悉，又夹杂着陌生。

　　众星捧月的乐台上，一位穿着轻纱绿裙的美人儿正端坐垂眸，手指跳跃在古琴上，轻纱随风飘动，流水般清脆的乐声从她纤细指间潺潺而动。

　　我环顾四周，没有相熟的面孔。

　　于是便当机立断欲往二楼雅间，有僮役极有眼色上前要引我入雅座，我没多大意见，便跟着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