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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处可藏 就在这时, ...

  •   “物业!有人在家吗?”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拘谨地站在门前用力捶着B102的铁门,里面无人回应,他回头看看身后的两个人,撇了撇嘴不情愿地继续叫门“今年的物业费缴一下啦!”
      几分钟过去,屋里依然悄无声息,他俯在门口耳朵贴上去,没有出现电影里俗套的脚步声或者抽水马桶的声音,方才暗出一口气,用钥匙打开了门。
      这种铁门是小区建成时自带老式防盗门,只要门内不反锁,用一张公交卡就可以划开一栋楼。铁门后户主还自己装了一扇木门,缝隙里用胶带缠着硬纸板,蹭在地板上并不容易被推开。
      季桀走在最前面,压着脚步,侧身小心翼翼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客厅天窗缝里露出的光勉强能看清屋内的样子,那光照在季桀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眼神危险而警觉,像一把锋利的刀把光和黑暗劈开。
      季桀贴墙环顾四周,龙海东的房子是简单的一居室,卧室和厨房的门敞开着,客厅地上打着简易的地铺,一片凌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厨房小的几乎转不过身,燃气炉上还有不知道那一天溅上去的油渍;只有卧室被刻意收拾过,被子叠得整齐,椅背上随手搭着一件暗红色花纹的大衣,是老年人常穿的样式,屋子萦绕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香味。
      暗且潮湿,像被抛弃在海底无人问津的船舱。
      季桀在卧室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张身份证,是张志远的身份证。
      “这是假证……?”姚祯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张身份证厚且颜色过于鲜艳,显然是一张假证。姚祯回忆起在温江时陈平说过的话,那天晚上他听到院子里张志远和对方的争吵与身份证有关。
      “龙海东用□□约见张志远,引他上钩。”季桀言简意赅道。
      除了□□,另一层抽屉里还随意塞着一沓新拆封的信纸,和一支蓝黑色钢笔。抽屉最里面扔着几个揉在一起的纸团,里面是写信的草稿,足足有十几张。只有最下面一层抽屉上了锁。
      卧室门口的垃圾桶满的几乎要溢出来,姚祯退出来时不小心踩到地上的褥子,脚下一绊,碰到了脚边的垃圾桶,哗啦一声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了一地。他慌忙弯腰去捡,在一堆沾着辣椒油的纸巾和药盒里露出一片被撕开的包装纸板,纸板上塑料凸起的部分是一把水果刀的形状——这把刀他们从没在屋里看见过。

      “阿奶,你在这里坐一下,我去排队。”小伙子大高个,大嗓门,他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年纪,抬头纹却很重。圆脸,肤色黑红,左额爬一道的疤痕,看上去的年龄要比实际上还大不少。他手里拎着一个牛奶箱,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老人上了岁数耳朵不好,努力凑着耳朵听也没听清什么声音,只是乐呵呵地点头,双手搭着膝盖,乖乖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她银色的头发松松垮垮绾得不好,从帽子里掉出来一撮,他看到后,弯腰笨手笨脚地将头发轻轻塞回帽子里,一转身那撮头发又固执地掉出来。
      工作日的上午医院里排队的人也没减少,龙海东扫了一眼挂号窗口快要挤到门口的长队,理直气壮地越过人群径直走到窗口前。
      “后面排队去。”小护士眼都没抬,不客气道。
      “我这老人……”龙海东嬉皮笑脸,半个身子挡着后面的人。
      “后面排队去。”
      大早上来医院排队的人谁心里没火儿,后面的人群里躁动起来,有人按捺不住嚷嚷了两句。龙海东转过身瞪圆眼睛,抬起胳膊一副要动手的样子。半句脏字儿刚到喉咙眼,突然又像泄了气的皮球,收了嚣张的气焰灰溜溜地从队伍里出来,排到队尾去。
      龙海东的一举一动都被一个人尽收眼底。
      自前一天从临丘回来,褚政已经在江川第二人民医院的挂号大厅里坐了十多个小时。他在等龙海东的出现——这张其貌不扬的脸从看到照片的第一眼褚政就把他印在了脑子里。
      挂完号之后龙海东搀着老太太从电梯上了三楼的科室,褚政走楼梯跟上3楼,远远在楼道里盯着等候室里的二人。奶奶进屋检查后留下龙海东一个人在外面,他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握在口袋里不停地抖腿,被同一排的人鄙夷地瞧了一眼。
      他狠狠地回了一个眼神,很快又怕自己莽撞的行为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龙海东一会在过道踱步,一会靠在落地窗边东张西望。时间过去一分一秒,他的身上裹了一层冷汗,医院里地吵闹喧哗,和刺鼻的药水味加剧了他的不安。
      褚政抱着双臂在人群中看着他,像极了假山上抓耳挠腮的猴子,惹人发笑。
      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秘密!他们不说破是在故意煎熬他!
      这个想法在龙海东的脑海里无限放大,他手心湿漉漉的,打湿了口袋里的金属,就在他心神不宁时,紧紧握着的手机响了。

      龙海东的奶奶是虔诚的道教徒。卧室的窗台上摆放着一个脏兮兮的八宝粥铁罐,里面还有未燃尽的香灰,屋子里清醇的沉香味道正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墙上的挂钩用红绳拴着一块简易的木雕,刻着深褐色的老子像,季桀随手将木板一翻,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平安快乐”四个字,已经要被磨平了。
      掀开枕头,老人的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线装旧书,书封上手写着《南华真经》四个字,里面的内容也都是手抄,书页平整干净带着香气。
      这味道却和香罐里的沉香不同,是浓郁刺鼻的薰衣草味,像在肥皂水里浸泡过一样。
      季桀下意识地瞧了瞧手里拎着的枕头,是农村最常见的麻子枕芯,和自己缝的枕套。他才察觉枕套里似乎塞进了什么东西,凹凸不平。
      他用剪刀沿着线头拆开枕套,一件叠着的灰色衣服从里面掉了出来。姚祯拿起衣服抖落开,灰色的短袖胸口印着黑色的字母。
      这是张志远的衣服,被洗过之后沾染上了肥皂的味道。
      姚祯还在找最下面那层抽屉的钥匙,倏地一个黑影从他眼角的余光里掠过。卧室天窗的铁栅栏后面闪过一个人影,那个影子原本躲在窗后朝屋里窥探,恰好碰上姚祯瞥过来的颜色,转身拔腿就跑。
      “季队,外面有人!”
      季桀飞快地扫了眼窗外,来不及犹豫一个箭步冲出房间,追到院子里时早就不见了人影。姚祯跟出来,却在卧室的天窗外面捡到一张卡片——一张水浒卡的亮卡,还是编号01的宋江。
      姚祯小的时候小孩子们流行收集这种卡片,水浒三国,还有铠甲勇士,买一包干脆面送一张卡,除了卡片,还有小的塑料拼图。班里面随便揪出来一个小孩翻衣兜都能找出一叠这种玩意儿。
      姚祯捡起卡片,转过墙角看到了躲在墙后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男孩,那孩子看到有人过来,受了惊地跑起来,熊孩子还没跑出五十米,就被从后面追过来的季桀一把从帽子上拎住。
      “刚才偷看的人是你?”姚祯问。
      小孩子显然没见过这阵仗,杵在原地,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了看左边戴着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却张口质问他的姚祯,又看了看还攥着自己衣服帽子面无表情的季桀。嘴一撇,作势就要哭。
      这时姚祯才注意到,小男孩的手上戴着一块蓝色的手表,帧发出“嘟嘟——”的声音。他眼疾手快,一把摘下手表,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提示音消失了。
      “季队,这是电话手表。”姚祯把手表递给季桀。说是手表其实是一块有通话和短信功能的电子表。季桀接过手表,有一通未拨通的电话,备注写的是“龙哥”。
      “你在跟谁打电话?”
      小孩扭着身子从季桀手里挣脱开,气鼓鼓地一声不吭。
      姚祯蹲在他面前,拿出那张水浒卡,“可不可以告诉我龙哥是谁呀?”小孩眼睛一亮,摸了摸自己兜里的卡,果然不见了。
      然后——
      他“嗖”地一下从毫无防备的姚祯手里抽走卡片,扭头跑开一段安全的距离,才回头做了个鬼脸:“不告诉你,这卡是龙哥给我的。”
      被屁大点小孩耍了的两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哇,第14代才发行的1号宋江,还是亮卡,真的很少见诶!”
      “哈?”
      结果到头来还是问了小区的管理员才知道,这个小男孩住在龙海东隔壁,因为和奶奶住,院子里又没有什么同龄人,时间久了倒是和龙海东混得熟,总是“忽悠”他给自己买这买那,或者在不上学的时候坐在龙海东的电动车后座上跟他一起送外卖。
      很快,季桀意识到方才男孩拨出去的那个电话可能已经惊动到了龙海东,他想要第一时间通知在医院蹲点的褚政,电话拨出去却只有一片忙音。

      他的手机响了。急促的铃声尖叫了两声又骤然消失。龙海东拿起手机,眉心一颤,深知他的藏身之处恐怕已经被发现,越发焦虑地向玻璃窗外望去,似乎在搜寻什么。
      可惜这里已经找不到路了。
      就在这时,龙海东在窗户上看到了另一双眼睛,那眼神尖锐又带着戏谑,好像一把刀,将他从人群中揪出来。
      两双眼睛对视的刹那,目光交错。龙海东发现了褚政的存在。
      “轰——”的一声,仿佛头顶剧烈的钟鸣,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他觉得自己完了。龙海东用尽力气,转身拨开人群撒腿就跑。
      “让开!让开!”他低声呵斥着快步走出走廊,藏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发抖。龙海东扭头,那鬼魅般的眼神却如影随形,褚政远远跟在他身后。
      “我完蛋了。”他被这个念头充斥,紧张地跺着脚,等来了一班电梯。在门将要关闭的一瞬间,那只手伸进来拦住了电梯,褚政走进来,抬头遇上了躲在角落里的龙海东。他冲他笑了笑,好像知根知底的朋友一样。
      龙海东心里一沉,那笑容让他越发感到浑身出冷汗。
      他不能再回到那间阴暗冰冷的囚室和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中去了。他决不能!
      电梯里的空气混浊而又粘稠,充斥着消毒水和中药的味道。龙海东死死盯着红色的楼层,3——2——1——叮!
      “滚开!”他骤然掏出藏在口袋里的水果刀,布满汗水的手几乎快要握不住刀柄。龙海东随手拽过身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挟持着出了电梯。
      “滚开!”他挥舞着刀在医院的人群中避开一条路,龙海东大吼着奋力扑开门口的保安,踉跄地撞开玻璃门,整个人几乎扑倒在马路上。再低头时,不知是谁粘稠的血染红了刀刃和他的双手。
      他不及思索,丢下孩子,沿着马路朝人群一路狂奔。
      上午的街头热闹非凡,到处是来医院看病的人群,和街道两边售卖鲜花水果的小贩。龙海东埋头穿梭在拥挤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他不敢回头,但那个似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时时刺激着他的鼓膜。
      医院对面是一个巨大的公交车枢纽站,过了早高峰的时段车站里显得格外空旷,只有公交车机械地进出。龙海东横冲直撞闪过马路上的车流,在一片鸣笛声中奔向对面。紧随其后的褚政不假思索,一脚踩上马路中央的隔离护栏,而那头的龙海东却消失在公交车站里。
      褚政紧盯着出站的公交车,没有发现龙海东的身影。
      手机铃声和尖叫声一同响起来——那声音从枢纽站对面的街上传来。褚政看都没看,挂掉电话冲出枢纽站,远远又瞧到龙海东的身影,和稀烂了一地的柑橘。
      “别动!”褚政飞奔向他,龙海东被一声呵斥惊住,竟在原地傻愣愣站了两秒,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拽开门口的司机,抢过载着半车柑橘的敞篷货车。
      眼看车子发动,褚政顾不及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最后秒扑上车尾横栏,翻身倒进了柑橘堆里——龙海东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透过后窗又一次遇到了褚政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大喝一声将油门踩到底。
      这辆破旧的小货车在闹市歪歪扭扭地疾驰而去,龙海东的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迷茫地看着向后飞驰的柏油路,不知道要开向哪里。车子开到偏僻的护城河边,他来回猛打方向盘企图消耗褚政的体力,二人在车上就这样僵持着。
      此时,褚政的手机又响了,一看名字,登时觉得自己血压又高了20,毕生积累的脏话全都挤在嘴边儿上,抢着往外崩。
      “CNM付凯中!你有哪一次能不迟到吗!!!”
      “你大爷在抓逃犯,你在家睡美人觉吗!!!”
      “啥?我听不见!!!我他妈回去就报你一个渎职!!!”龙海东的车速极快,疾风从耳边呼呼地卷过,电话里的字儿只能半个半个的听。
      “我他妈在龙海东的车上!你帮个狗屁——”
      褚政最后一个字儿还没收音,“哐——”一声巨响,一辆小轿车横里从丁字路口一头飞出来,速度一点都不含糊,直直撞在了小货车上。褚政反应快,在翻车的一瞬间从货箱里跳了出来,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地上。
      货车被轿车一路顶到墙角,龙海东被撞的不轻,整个人卡在驾驶室里,额头撞在前窗玻璃上,汩汩涌出献血。
      褚政咬着牙从地上起来,才看到付凯中下了轿车,憋着笑看他:“怎么样,褚副,我这力度是不是控制的刚刚好?”
      “好你个锤子!”褚政气不打一处来,顺起一个柑橘就砸过去,“下手没点轻重!差点撞死老子。”
      二人将龙海东从车厢里揪出来时,他冷不丁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身来,还想着逃跑,褚政支脚绊倒他,二话不说抬脚就要率先使用暴力。付凯中拦住他,走上前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脸血迹张皇失措的男人,“姓龙的,医院打来电话,你奶奶多器官衰竭性命堪忧。你这是准备先溜为敬了?”
      这话一落地,仿佛又在龙海东的伤口上狠狠敲了一锤子,他突然散了魂儿,疲惫地垮在原地,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原地,漫长地寂静后,他微微啜泣着,磕了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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