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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局中局 于听雷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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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茂荣的确消失了。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温江小区的监控录像上是两天前的凌晨,也就是龙海东在临丘遇袭那晚。从单元门走出,穿过院落,在门口停顿片刻,随后右转消失,摄像头清晰地拍到了他的脸,没有帽子没有口罩,没有任何伪装或掩饰,就这么光明正大又步履匆匆地离开。
陈茂荣的房间里还开着空调,桌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盒饭。按照约定,龙小宝应该在那晚发给他龙海东死亡的照片,显然他没有收到龙小宝的任何讯息。阳台上的垃圾仍然没有清理,科罗娜的空酒瓶整齐摆在角落里,另一边是还没有来得及回收的废纸箱。
上次紧锁着的另一扇卧室门这次却房门大开。和陈茂荣说的一样,这套房子过去的确是合租给两个人的,陈茂荣和对方一人一间卧室,但自从年初另一名租客搬走后,陈茂荣交了双份房租,将卧室改成他的书房。
付凯中晃了晃书桌上的鼠标,待机状态的电脑屏幕亮了起来,陈茂荣没给电脑设置密码,付凯中顺利登入他的账号,一个画面占据桌面,镜头中的空房间正是新城花园703室,屏幕左上角跳动着实时时间。
付凯中还在桌面上的文件夹中找到了上百个用日期署名的视频文件,直到三个月前。这些都是通过新城花园拍下的画面。无数个白天夜晚,厚重的窗帘不让一丝光线偷进来,他就坐在这里,什么事也不做,紧盯着电脑里的画面,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等待什么,电脑旁的烟灰缸里堆满了半截烟头。
“褚副,你们或许应该来看看这个。”一旁正在搜索书架的姚祯说。他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中间抽出一个画框。
“这是什么?”褚政接过画框,一头雾水。纯白色的画纸上毫无规则的涂抹着一簇鲜红色,他凝神细细分辨,才发觉那由凌乱黑色线条构成的图案像是字母“A”,又好似一把利刃,献血涂满刀尖,戳破纸面刺出来一般。
“莫非这就是……抽象艺术?”付凯中凑过来道,他企图分辨这幅画的内涵和精髓,眯眼思索了几秒后他识趣地放弃了这一举动,和褚政两人面面相觑。
“对,”姚祯赞同付凯中,没听出来他随口说的词句仅是单纯的吐槽,“赛·托姆布雷,美国抽象派艺术大师,这幅画是他的《阿喀琉斯的复仇》,收藏于苏黎世美术馆。”
“《阿喀琉斯的复仇》?前几天在江川博物馆展出,出意外的那幅画?”
“就是它!据说这幅画是托姆布雷从古希腊荷马史诗中汲取灵感,《伊利亚特》的主人公阿喀琉斯原本不愿意参加特洛伊战争,因为最好的朋友帕特罗克斯被特洛伊统领杀害,他才被迫卷入战争。阿喀琉斯和赫克托尔的对决是《伊利亚特》的经典情节,这幅画里矛尖就是赫克托尔的献血。”姚祯滔滔不绝道。
“I support only for peace,I kill only for revenge?”付凯中皱眉,“之后就有人大费周章在上面写了这句话,他是在暗示吗?等等,这应该不是什么热门名画吧?”
“了解它的人大概不是很多。”
“难道这幅画接连出事也和陈茂荣有关?”付凯中摆弄着手中的画框难以置信,“他还做了什么事儿是我们不知道的吗?”
话音刚落,响起一阵犹豫的敲门声,一个穿着快递工作服的小哥手里拎着薄薄的文件袋,踌躇地站在敞开的门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冒然进去。
看到有人走出来,他才问道:“请问是陈茂荣先生吗?”
“什么事?”
“有一份您的快递需要签售。”
褚政狐疑地签收了那份文件,“这是什么时候发出的?”
“同城快递当天送达,先生。”
褚政撕开封条,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个塑料盒子,盒子里是一张光盘,光盘表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To No.1,“看来我们还不知道他留了份纪念品。”
付凯中看了看快递单,寄件地址是新城花园,寄件人是……
“陈子凝老公?”付凯中忍不住念出声,“陈子凝是谁?”
“你不是很关心八卦吗?居然连陈子凝都不知道?”褚政揶揄道。
“呸呸呸,我那叫广泛关注时事,才不是关心八卦。怎么,这个陈子凝很有名吗?”
“倒也不是很有名气,只是长得十分美艳,被称为直男杀手,另一个更有名的男歌星是她的绯闻男友。”姚祯认真在网上搜了一张陈子凝的照片,递给付凯中。
付凯中只瞧了一眼便故意露出夸张的表情:“哇,不愧是直男杀手诶,褚副难道你喜欢这种类型?”
“无聊至极!”
那张光盘里刻着一段录像,画面里一群孩子在院子中间,他们拉着前面人的衣角,一只脚勾着橡皮筋,另一只脚跨在外面,围成一个圈。个子最高的男孩倒数三二一,孩子们便紧紧扯着皮筋快步向前走,一边绕圈一边齐声用方言念起歌谣:
“骑着骆驼捉着鸡,桌子安着板凳腿,山羊戴着牛笼嘴。高的高,低的低,骑着骆驼吆着鸡。”
念完最后一个字,所有孩子飞快地从橡皮筋里跳出来,紧绷着的橡皮筋“啪”一声弹在了一个反应慢半拍的女孩子腿上,她茫然地看向脚下缠绕着的橡皮筋——她是这局游戏的输家,按理应该接受惩罚。高个子男孩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女孩子瞬间红了脸,尴尬地站在原地,低头躲闪其他孩子期待的眼神。
片刻后,她慢慢朝墙角走去,高个子男孩带着其他人哄哄闹闹跟在她身后,不怀好意地笑着。那角落里还有另一个孩子,从游戏一开始就悄悄蹲在那里,他丝毫不关心他们的游戏,一个人用小石子在泥土地上摆出奇怪的图案。
一会儿他才注意有人站在面前,他抬头看了看女孩,女孩嗫嚅着却吐不出一个字,她涨红了脸还是说不出高个子男孩要求的话。她咬咬牙,从地上的图案里随意拾起一块小石子,迅速丢在那孩子脚下,再不看众人一眼,转身逃进身后的宿舍楼里。
高个子男孩显然对自己实施的惩罚效果十分不满意,他朝女孩的背影撇撇嘴,冲上狠狠将那孩子堆好的图案踩在脚下毁掉,又把石子踢得凌乱。那孩子怔怔看向他一声不吭,附身要去拾他四散的石子,刚刚伸出手却被一脚踢开,高个子顺势抓起地上的石子从他头顶扔下去,“说话呀,胆小鬼!怎么哑巴了?”他咧嘴笑着。
“扫把星,遭报应,阎王按门铃,爹娘叫不应。扫把星,遭报应,阎王按门铃,爹娘叫不应。”人群里不知是谁带头,嘻嘻哈哈又朝着那孩子用稚嫩的腔调念起歌谣,噼里啪啦的小石子不断打在四周,他的身影渐渐蜷缩,快要消失在墙角。
视频画面戛然而止。
“那个孩子……是陈茂荣吗?”沉寂了几秒,姚祯小声问。
没人回答他,褚政厌倦地吐了口气又将视频的进度条拖到开头。
孩子之间的暴力同善良一样赤裸而直白,明晃晃刺进眼睛里,他们因为单纯得到美言,却不会因为邪恶遭受惩罚。仿佛有一种原始的好胜心在他们中有些人的内心嘶喊,不断鼓舞他们用手、脚,用嗓门殴打和胁迫那些看起来与自己不同的人,从而获得源源不断的荣誉感和征服感——有些孩子早早就学会用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是真理,应该被服从。
“陈茂荣是哪里人?”付凯中问。
“江川本地。”
“这不是江川方言,”付凯中说,“江川的童谣里怎么会有‘骑着骆驼吆着鸡’这种话,什么是吆着鸡……?”
视频播到小女孩跑回宿舍楼时,褚政突然警觉地敲下暂停,将画面放大,画面边缘露出半个人影,那人似乎是这里的老师,她伸出手将小女孩牵进房间。只是她只露出了一秒的时间,再将画面调至最大也识别不清她的脸。
褚政刚要点击鼠标,却被付凯中一把按住。
“等一下!”他放大画面后将分辨框拖到人影的脚上,“褚副,你看!”
“你看到她的鞋36码了?”
“这可是××的限量款啊!褚副!你懂不懂时尚!”
“我没钱懂。”
付凯中恨铁不成钢地嗐了一声,打开手机商城,“××每年都会出一款限定,我看看,她穿的这双是……09年。”
“10年前的视频?”褚政惊讶,“这小孩真是陈茂荣?”
“褚副,”这时刚刚出去接电话的姚祯急匆匆进来打断二人,“于法……啊不,老于打来电话通知,迟谷镇发生一起命案,他们刚从市局出发,叫我们尽快过去。”
“季桀呢?”
“已经在路上了。”
迟谷镇属江川市管辖,是位于瞿水下游的偏僻村落,从市中心开车达到迟谷镇少说也要将近两个小时。因为远离城市,镇子上的人家又分布在群山各处,近几年来迟谷镇成了纯天然的旅游景点,尤其春夏,报警的几名大学生就是趁周末出来游玩。
进入迟谷镇后,路变得格外难走,多是盘山小路,这也是穿越迟谷镇的唯一一条路,每天只按时按点发两趟班车。
案发地点要更偏僻一些,是山坳里一座造纸厂,远离入镇主干道,要想达到那里只能依靠步行或者当地的牛车。早年造纸厂因污染严重被查封,厂址也随之废弃。大学生好奇心爆棚又天地不怕,到了迟谷镇不游山玩水偏要起哄来旧厂探险,这才在厂房里意外看到尸体。
季桀刚在路边停好车,遇上了后来赶到的褚政一行人。
“西城什么情况?”褚政开门见山。
“黎枝与陈茂荣认识。”两人边说边沿镇子上的水泥小路往深山走去,“陈茂荣接近她很早,甚至比结识张志远更早。黎枝的身份是假的,她是江川博物馆的讲解员,对博物馆相当熟悉,黎枝家中丢失了一份印有博物馆建筑结构和展览时间的折页,陈茂荣很有可能利用黎枝对她的感情骗取信任得到了这张折页。”
“果然。”褚政说,“陈茂荣家的画框里有一张照片,就是丢失的那副画。对了,你说的折页,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但推测折页展开的长度差不多是30厘米,宽50厘米,常见的覆膜特种纸。”
“那就没错了,陈茂荣的烟灰缸里有其他纸张燃烧剩下的灰烬,还有没烧干净的塑料膜。”
“假设陈茂荣在利用黎枝偷画以后,为了封口借刀杀人,那他杀张志远的原因是什么?就算他要重演一遍,用龙海东封张志远的口——实际上他策划张志远和策划黎枝的时间是差不多的,他从一开始认识他们的时候就做好后面的计划了。”季桀不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复仇。”褚政沉默半晌后突然道,“你那小孩说《阿喀琉斯的复仇》这幅画讲的就是复仇。他杀掉张志远是为黎枝复仇,袭击龙海东是为张志远复仇,如果不被阻止就是无穷无尽的多米诺骨牌。”
“你确定?”季桀怀疑。
“本来不确定,下午我们在陈茂荣家的时候收到了一份寄给他的快递——实际上是寄给我们的。里面是一段某个孩子遭受同学暴力的录像,是十年前的录像,孩子的身份不确定。”褚政顿了顿,“但我们在陈茂荣的电脑里搜索到了一个内容完全一样的视频,是几个月前某个匿名邮箱发给他的。”
“所以视频里的孩子是不是陈茂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有一段类似的经历。”
“对,而且……”褚政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觉得陈茂荣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问我?”季桀忍俊不禁,褚政向他提问题是概率极稀有的事件,“你想让我回答,我觉得他是一个严谨,有耐心,谨慎,内心自大,有极强控制欲的人,他迫不及待地露面,寄挑衅信件又大肆宣扬,最后却仓皇而逃,被动承认自己的失败?”
“不止,还有那封牛头不对马嘴的信。龙海东写不出这样的信,陈茂荣就写得出?一副恨不得天下皆知的姿态,却不袒露和炫耀一丁点自己任何的‘成就’,反而鞠躬道歉?”他说,“他是被附体了?行为和动机一样前后矛盾!”
“你说得对,”季桀略带惆怅地叹息,不觉间他们已经接近造纸厂,走在半山坡上清楚俯瞰灰褐色的厂房,“不像个人行为。”
褚政对季桀谨慎又模棱两可的结论感到不满,“一定还有其他人。”
那也要先找到他人。
季桀犹豫了一下没有将这句丧气话讲出口,据他所知,陈茂荣逃跑的当晚消失在了城南码头门口的监控中,自此再无踪影。
快到门口时,于听雷带着手套双手端着从厂里一路小跑来。他眉头紧锁,脸上表情十分复杂,一时看不出是难过还是气愤,“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众人疑惑,原本就在盘山公路上晕了一路车的付凯中先顶不住了,伺机想先开溜。
“倒不是那个意思。”于听雷摆摆手,“也没有太不下饭,算了你们过来吧。”
于听雷引众人来到造纸厂边缘的一间矮房,推门而入,一股凶猛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屋内还夹杂着蝇虫的嗡嗡声。一个背对他们的身影高高悬挂在半空中,他的上衣被褪去,拧成一股从颈间绕过,紧紧系在房梁上——与此同时,付凯中觉得于听雷的“太不下饭”和他的定义不太一样,干呕了两声后他夺门而出。
“又是勒死?”季桀问。
“当然不是,”于听雷啧啧道,“要有那么简单我能笑出声。尸体完全没有呈现窒息特征,不是缢死或者勒死,在被吊在这儿以前人就已经死了。重点是这儿,看到没有,死者的右臂有一处皮下出血点。现场还有一个遗留的注射器,里面的残余液体成分需要鉴定。”
于听雷走过去,抬起那人的右臂,被悬挂在空中的背影顺势转了过来。尽管面部落满蝇虫,季桀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个头不高,圆脸,寸头。
死者正是他们要找的陈茂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