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孽海(二)不动秋露不修缘 一日姓黄, ...


  •   “哦?是吗,他当真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你能想象他七百岁时就能手刃一千多年的碧蛇吗?整个过程我都看了,绝对了不得!”

      “那可说不准,不过你这朋友居然能单用妖力和老太婆的缚妖锁硬碰硬,倒还有两把刷子。”

      “可不是么,他就是妖力太充沛,不过隐藏技术也是一流。人也好的没话说,就是有点小脾气,有时候得哄哄~”

      “别的先不说,不过你这位朋友是真有魄力啊,居然一个人来这里找你,在别人的地界怂都不带一下,我倒是有些钦佩他了。”

      “就是说啊!曦亭他哪里都好!就说他哪里不好了?你说是吧,庆萱姐?”

      “二姐,我得更正一下,人家已经进来了,正坐电梯往这里赶呢。”

      “哦?进来了,这么快?看来他头脑也好得很嘛。”

      “真是时候,咱正说到他呢,他就来了,我就说他一定会来带我出去的~”

      “哼,可别个吃软饭的,对了,三儿,你刚才见过他,觉得他怎样?”

      “很好,当机立断,人也很聪明,神莹内敛而不舍锋芒,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五官也很英俊。”

      “那倒是很让人期待啊,老四,你到底是怎么认识他的?”

      “嗨!姐,你一说这个我就来劲儿!当年啊,我一不小心在草丛里睡过去了,谁知道这仔啊……”

      “砰——!!”

      一声带着余震的开门声打断了三个人的聊天。只见一个神色不安的墨发男性猛的踏了进来,然而在看清屋内的状况后又慢慢扭曲着转换成一张不知作何感想的脸,表情管理有些崩坏的眉尾不断挑高,男人默默地又向前走了几步,随后,他缓缓在众人整齐的注视下说吐了几个字。

      “……到底怎么回事…?”

      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

      “哟,你就是老四的朋友啊,幸会!我是他二姐,孟庆萱,这位你应该见过了,是我三妹孟祺雯,这么长时间,我们家老四承蒙小伙子你关照了!”

      孟庆萱热情的和门口的曦亭打着招呼,平常的好像真的只是和弟弟的朋友打照应一样。

      “是啊,四儿刚才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他还说你一定会来救他,可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看来你们关系真的好好啊。”

      孟祺雯一样,也毫不含糊的问候着曦亭。

      “……等等,这句‘你们好’先欠着,容我先做件事……”

      曦亭伸出手又慢慢放下,身上已经冒着浅浅的隐约可见的黑气,还算有理智的回应了两位女性的话,然后便把视线指向黄杉秋,灼灼逼人的妖气越发不可收拾。

      “黄杉秋——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哎哎哎!曦仔你冷静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真被挟持了!你听我解释啊——!!!”

      对着曦亭那几百年也不会提上来现在却一口气提了十个档次的语气,黄杉秋时隔多年又重新感受到了什么叫关乎生命的危险。

      “姐!救命啊——!!”

      “这我们可管不着~小男孩儿打架可不能掺和。再说了,谁叫你不和人家说清楚呢?害人家这么担心。”

      “不是吧姐!用不用这么绝情!”

      “黄杉秋——!!!你给老子把话说明白了!!”

      “曦仔!我真错了!!”

      闹腾了一番,处理完了麻烦事后,黄杉秋请教了孟祺雯建筑的构造,找了一层专门休闲的区域供自己和曦亭去交流清楚,而且两个姐姐也很贴心的,把时间单独留给他们二人。

      “唉……所以说,你们聊了很久了,是吗。”

      两个人相对而坐,只隔着几尺距离。曦亭闭着一双眼睛,揉了许久的眉心才憋出这一句话。

      “对不起啊!曦仔!我也是一时没控制住,才和她们说了那么多……呃,大概半小时吧,甚至更久一点…总之,我绝对没有骗你的!我真的是被抓来的!你你,千万别生气啊……”

      黄杉秋着急忙慌地比划着,他知道曦亭的脾气,如果这时候解释不清可能一会自己会先折在他手里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们姐弟相认不是件好事吗?我看你们聊得挺可以,有说有笑。”

      曦亭把手放了下来,另一只手焦躁的搭在椅子背儿上,依旧皱着眉轻闭着眼。

      “不是,不是!曦亭!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这个人啊,哎…就是这样,一稍微放松就搞不清现状了,你可别放在心上啊!……”

      “……看来你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而气……”

      他睁眼打断了对面的人,黑色的瞳仁里是看透人心的深邃,其中的敏锐和审视更是直达人的灵魂,一切无用的掩饰在这双眼睛下都无所遁形。

      “果然,这方面的感觉你比你二姐差远了。”

      黄杉秋听的有些不知所措,对面曦亭无比认真的神情让他情不自禁地回忆方才孟庆萱说过的每一句话……最终,他好像幡然醒悟一般,被甄选出的那句话在他的脑内反复重现。
      黄杉秋有些不可思议地慢慢开口。

      “难道是……”

      “……哈,没错,我就是怕你出什么意外。”

      说完这句话后,曦亭又一次不耐烦地蹙起了眉宇,一副不想认却不得不承认的样子,随后又那只无处安放的手臂支起了脑袋,像是遭了什么烦心无比的事情一样,也不再说话。黄杉秋同样也是,那股震惊劲儿还没有退干净,却更多地转成另一种心情……

      试想一下,如果他们的处境互换,被抓的不是自己而是曦亭,而且是被不明不白地绑去认亲,或者让他深陷囫囵,又或者只是打着这样的幌子对他图谋不轨,自己会怎样……还不得被急死!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一定会想法设法去面见曦亭,当面和他问清楚,在没搞清楚大框的前提下将损失降到最低,实在不行……那就只有鱼死网破,做好最坏的打算,强行带人走了。

      想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不知道为什么,模拟了一遍基本流程,黄杉秋的心里有些酸楚,但更多的却是温暖和心安。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担心他啊……

      “你知道吗?黄杉秋,我在来的过程中想过不止一种强行把你带离这里的方法……我已经做好了最糟的打算,大不了血洗这里之后带着你一起回我的树屋里去住,或者我再帮你寻一处更安全隐秘的住所,掩盖你的生活行踪……这都不是问题。”

      曦亭抬起脸,双手相扣,一脸不可理喻的疑惑表情,简言之就是:你**的在玩我。

      “虽说这是我理想中的情况,但那锁链的制造者定不好对付,想着我也很久没动真本事,真打起来场面一定很难看,但带你逃走还是绰绰有余…本来我是这么想的。”

      曦亭保持着原来的表情,而眼睛却在黄杉秋的视野里以一中他从没见过的势态变成了血红,只不过变的只有虹膜,而瞳孔还是原本的黑色圆洞。

      惊得枫秋狐仙起了一层冷汗。

      “对,我原本是这样想的,但是黄杉秋你知道吗?一路上来没人挡我,没人拦我,我甚至还怀疑有无圈套,可我一进来,看见你和两个挺像你的女人有说有笑,和睦地甚至说起了我的事情……我就很奇怪,既然你都自愿叫她们姐姐了,当初为什么还像临终托孤一样,交代的那么悲壮?你是因为我冷血所以觉得我就没有别的情绪了吗?”

      看着曦亭还是头一次说这么多抱怨的话,而且字句在理无法反驳,步步到位针针见血。黄杉秋只能悄咪咪的闪避着视线,双手可怜无助地拄在膝盖上,一言不发地接受着他应有的口诛笔伐。

      “……我最无法接受的,就是刚才那个开门,你的做法和表现……让我的一切顾虑都成了一个笑话,你泼了我一整盆南极的水。”

      他下巴一扬,双瞳一瞪,手朝着门的方向一指,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打算怎么赔我?”

      对着可以作恐怖杂志封面的曦亭,黄杉秋哑口无言,只能任由他冲着自己把气撒完。

      “……抱歉,曦亭,我不知道你居然这么担心我……”

      黄杉秋从开始到现在想了半天也只能试探性地说出这么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可见这次对他的冲击也不小。末了,他又有些尴尬,踌躇的补了一句。

      “不会有下次了,好吗?”

      “是啊是啊,不会有下次了……不会再犯了,听的耳朵都生疼,你可别说了。”

      曦亭一手不轻不重地拍在桌子上,头一偏望向别处,撇开的视线无论怎样都调不到黄杉秋身上。明亮的黑色眼睛高高翻起也不知道在看哪里,总之留给黄杉秋的就是一个大大的白眼,还是很不屑的那种。

      黄杉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真可谓茶壶里煮饺子,有嘴倒不出。还有就是,一言难尽。

      “曦仔…我……”

      “哎——你放过我好吗?老子又不是怪你,叽叽歪歪讲半天,你讲再多不如一开始就和我说明白,害得老子被人当猴耍。”

      “哈……算了算了。”

      曦亭扭转了一下坐姿,却也把视线重新调了回来,只是这双目中的意思已经不能再明确了。

      “黄杉秋,我就不明白了,你与我之间,到底有什么好瞒的?非得到这般田地你才肯说实话吗?”

      曦亭峰回路转,上身向前探了探,一肘支撑,一指向下点着桌子,微微压低了眉心。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不!不是的!我没有信不过你……!你听我说,这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曦仔,相信我!我怎么会不信你……?”

      黄杉秋语气有些激动,面对曦亭的质问可谓第一时间做出了否定。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他又默默坐回原位,先是什么也没说,后来,对着曦亭那双黑眸,他蹙着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实在是难以启齿…毕竟是家丑,不,现在不是了,但说出来你一定会觉得很荒谬……”

      “有比杀吞了自己的有三颗心脏的妖怪荒谬吗?”

      不出所料,曦亭很快就回怼了一句,不过他说的声音很轻,也没有嘲讽的意味。

      “狐狸,我不是来听你说废话的,告诉我。”

      最终,在一次次的长吁短叹中,那人终于松了口。

      “唉……这件事,要追溯到两千年前,那时候我还只是一只小狐狸,那时候家里只有我们四个孩子,我排最小,上面……有我三个姐姐,有爹也有娘,还有许多姑姑婶婶叔叔阿姨……就是现在的世淑孟家。”

      “……你继续说。”

      “我如果只说这些,你可能感觉不到什么,的确,光说这些真的只想普普通通一大家子,日子详祥和和,可能听起来还有些幸福美满。只是,如果没有她的话……”

      黄杉秋垂下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双手,看着它愈发攥紧发白。

      “如果……没有她的话……没有她的话……长姐就不会死……!”

      安静的空气传播着骨节噼啪的声响,曦亭保持沉默,给对方时间让他把话说完。

      因为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黄杉秋患得患失显露憎意的样子。

      “……把气息调整一下,你的状态很糟。”

      “没事……曦仔,我这样和你说吧,也许会快一些,也会明了一些。我的家族的确是世淑一脉的孟家,家中事宜本应由父亲孟栩庄一手承办,可谁料到,家父生了顽疾,在我三百岁那年便卧床不起,虽没有性命之忧,但却无力涉身家族中事,只能交与我的……母亲代理。也就是现在绑我来的那个人。”

      他停下顿了顿,像是很不能接受什么似的,深深吞吐了几次呼吸。而从对面的方向来看,黄杉秋的眼尾,有些许发红。

      “这不是什么奇怪事……家中主母替丈夫办理家事天经地义,我也承认她这方面的才能和胆识,这么多年操持家族使其日益壮大,她确实很有本事……她确实是一位好家主,可她却不是一位好母亲……”

      他抬起头,本来如死灰一样的神情仿佛燃起了点点隐晦的星火。

      “不,她根本不配做母亲——!我也没有她这个娘!曦仔……你可知,那个年代,正是封建思想旺盛之时,我之所以有那么多姐姐,正是因为他们…是她想要一个男孩,来继承孟家祖业,传宗接代,所以我作为长子出生后,姐姐们越发不受待见……”

      “……你指的是……”

      “对,是她,我父亲对我们一直都一视同仁,无论是男是女,对他来说都是他的孩子。但因为隔离的缘故,我们很难见到父亲。”

      黄杉秋又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狐族的第一个四百年是观察期,期间没什么法力,也就是未觉醒,所以那女人对我寄托了极大的期望,恨不得所有绝世佳品都用在我身上,而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能撑死撑死接受所有她塞给我的东西……那个时候,明明我的三个姐姐都比我优秀,都比我睿智,可她却一门心思只砸在我身上,对她三个亲生女儿不管不顾……”

      “在这之中,我的长姐,孟挽馨,是最具天资,也是修为最高的孩子,可就因为她是女孩儿,那女人从没有好好瞧过她一眼!长姐她不仅模样讨喜,而且待人永远都是亲善和气,对待我们姐弟几个同样包容有加,对那个女的也是非常尊敬,也从来没因为她那腐朽恶败的思想记恨过她哪怕一次,因为她知道,那是她的娘……!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曦亭沉默不语,只是悄悄递过去一张纸巾。

      “可我那个可爱的姐姐不知道哇…就是这最‘亲’的人,亲手葬送了她的生命。”

      “……不想说的话,这段就不必说了。”

      “不…!我要说,我就来告诉你这个疯女人做了什么!她杀了她的亲骨肉,用她亲生女儿的肉身做了一瓶仙药给她的儿子,又用她女儿的魂魄为她的儿子提升先天资质!……她是逼我吃我长姐的血肉…吞噬我长姐的神魂!!她想让我也像她一样,做这天底下最惨绝人寰,不仁不义之人!!!”

      黄杉秋大声吼了出来,到了这里,情绪也不同之前,变得难以收拾,那双铂金瞳里的恨意与疯狂早已溢了出来。

      “那你吃了吗,那药。”

      “呵呵……怎么可能,那些药被我仅剩的两个姐姐调了包,偷偷埋在了我们丘陵的一个草丘上……灵魂是她施的法,所以我们无能为力。我至今都忘不了,庆萱姐和祺雯姐当时眼里含泪的表情,虽然那时候我蠢得像头猪,不明白她们在哭什么,也不明白长姐去了哪里,但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心如刀绞……”

      黄杉秋拈起桌子上的纸巾,然后死死地攥在手心里,却不知道该用向哪里。

      “在那种没一点人性的家里活着,真不如死了来的痛快。”

      “所以,你离开了那里……”

      “不是。”

      黄杉秋抬眸,笃断坚决。

      “更丧心病狂的还在后面。是因为她想杀我,我才逃命出来的。”

      对着曦亭一脸震惊无比的表情,黄杉秋发自本心地露出了一个苦笑。

      “曦亭,如果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就是一个糊不上墙的文弱废材,不仅用不了丁点狐族法术而且连话都说不利索,你觉得这样的女人,她会留我性命吗?你知道那天,她是怎么对佣人说的……?”

      轮到黄杉秋上前,这次是他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孩子可以再生。想法处理了他,我没这么无能的儿子。”

      他冷呵一声,浅黄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半只眼睛。投下的阴翳让那原本的明亮变得病态苍凉。

      “我躲在柜子后面,气都不敢喘,然后我谁都没知会就逃出了孟家,我没日没夜地逃。虽然我不知道当时以我那副娃娃身躯,到底逃了多远又有多久,但我觉得那个时候,我是用尽了自己的一生,去逃离那个是非之地。”

      “可惜的是,那个女的并不知道父亲很久以前就把钵天珠传给了我,对于不知道如何使用的我来说,那就等同于一个摆设,自然也没有抛头露面的机会,所以她也就自认为我没有任何价值,出事之后索性也没派人来寻我,默许了我自生自灭。我一边小心翼翼的过活,一边探听世淑的风吹草动,却没有等来臆想中的任何东西,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彻底放弃我了。”

      黄杉秋低着头一摊手,曦亭也看不见他的脸,空气陷入短暂的安静。

      “是啊,她就这样撒手不管我了,好像孟家从没有这个‘孟修远’一样,我逃出来不久后还中过猎户的捕兽夹,要不是有人类的道士救我,我早就客死他乡了。但这也合我意,独自一人自由自在,过着潇潇洒洒,闲云野鹤的日子,一晃就是两千年。我也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活成了一只野狐狸,活成了‘枫秋狐仙’……对我来说,这更幸福千倍万倍。”

      说到这里,黄杉秋掩面,从齿间泄露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意。

      “不过我并没有随了她的意,她越是觉得我一无是处,我越是大器晚成,现如今,假设我这钵天珠已经觉醒半数的消息被她知道了的话,她会作何感想?”

      “呵呵呵……哈哈哈哈……”

      “黄杉秋…!”

      曦亭眉心紧皱,眼白发着轻微的红色,不轻不重地呵了一声黄杉秋的名字。看着他此刻的样子,就连自己也感受到了心里那种被掐住不能呼吸的郁结与疼痛。

      “呵呵…好啦,曦仔,这就是我要说的,荒谬绝伦的,我的童年,我的过去,我的家庭,听上去很像一部狗血电视剧吧?可笑的是我也是这里面的人,虽然很不想承认~”

      只见那人一个抬眸,又和曦亭打起了哈哈,其标志性的笑容又一次展现了出来,在说完那么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后,他依旧能这样,把笑留给别人。
      可是对面的人却看不到他的笑,只看到了他眼底的悲伤。

      “把忘凝拿来!……快点!”

      曦亭支撑着桌子的一角站了起来,伸手向眼前的人索要着他想要的物件。而后者只是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既然那么不想说,刚才就不要继续说了,何必再折磨自己一次?!我不是觉得你脆弱,但这些真的不适合你再记起了!如果你做不到的话那就我来替你做!!”

      曦亭压抑着怒气再一次将掌心伸了过去,他现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知道对方将手背轻轻贴过来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手在颤抖。

      “没关系,曦亭,我说过,这是我自己的事,逃不掉,也躲不开。忘记它,或许能解一时之痛,但终归是下策,我总要面对的。”

      黄杉秋起身,轻轻拍了拍那只手,面色如常。

      “看到你为我的事这么上心我很庆幸,还有,谢谢你,你是第一个让我把这些事全部说出来的人,这感觉真好。”

      “难道忘了吗,我们之间永远不要说谢,这都是谁说的?”

      曦亭掸开黄杉秋的手,与之四目相对。

      “别想着撇下老子自己一个人扛,你要是再一个人溜了,当心我把你射成箭靶子!”

      “哟,是嘛,好可怕~只是小生还想多活些时日,还请曦亭少爷高抬贵手,放过小生吧~”

      黄杉秋笑呵呵地接下了曦亭冷面劈过来地手刀,虽然人家这一刀也没用啥力,看起来倒像是两个人在嬉闹,根本没有话题里那样的严重性。只瞧两个人你一招我一式切磋了半天,才有所停息。

      “哈……好了,曦仔,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毕竟我对她们来说是有价值的存在,她们不会对我怎样,而且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想办了我不成?这么一想确实是我太幼稚了~”

      黄杉秋递过去一杯饮品,曦亭瞄了两眼没有说话,端起来啜了一口。

      “那倒未必,个人觉得,还是现在的你幼稚。”

      黄杉秋听闻,抚面轻笑。

      “哎呀,曦仔,没想到你这么会说笑啊~安啦,我都坦白和你说了,你就饶了我吧,不过,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好像还轻松了不少,看来我以后得多找你聊聊天~”

      “哼,得了吧,是听你说,不是和你说。”

      “哎,仔你这话就不对啦,咱不是聊的挺好嘛!”

      黄杉秋正说到兴致,忽而一个急匆匆的开门拉回了他的思绪。两个人齐刷刷地望去,餐厅口干净的玻璃拉门旁,正站着一位气息不稳的女性。

      正是孟家次女,孟庆萱。
      “二姐……?”

      孟庆萱还在喘息,可桌旁的两人已经知道状况的不妙。
      “呼…四儿,那老太婆已经来了,在会议厅,说是要你亲自去那儿……她要单独和你聊。”

      孟庆萱一只玉手扶着门把,一头浅发相比之前有些凌乱,眉目里透着一种心神不宁。

      “她只见你一个,我们姐妹也帮不了你,三儿已经和她说过了,可那老太婆执意如此,我们也没办法…”
      “姐……”

      “混账!明明和说好的不一样!真不知道这老太婆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黄杉秋本想上去扶孟庆萱坐过去休息,不料她猛一个出拳,狠狠打在一旁的大理石墙壁上,还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

      吓地黄杉秋一个激灵。

      “哈…不行,还是不行,要不你还是跑了算了吧!四儿的朋友……羽山小兄弟是吧?你现在带他走吧,我会让天台的人撤走,你们就从顶楼逃吧!四儿…绝对不能让那个女人靠近你!”

      孟庆萱一抓头发自言自语起来,像是魔怔了一样浑身翻找通讯设备,可还没怎么找,却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握住了。

      “四儿…你搞什么?快放开姐!难道你不想走了吗?!”

      “姐……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依旧是那只不懂事的小狐狸,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不知为何,听完黄杉秋这番话后,孟庆萱的手不再动弹,而是有些不知所措,默默垂了下来。

      “我一个人走过了半个中国的历史,不仅活了下来,还交到了许多新朋友,还有自己喜欢的科目供我研究……父亲给我的东西我已经运用自如,甚至不用畏惧大部分潜藏在都市里的妖类,所以说,我已经独当一面了,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我必须面对。”

      黄杉秋轻轻拍了拍孟庆萱的肩膀,在姐姐一脸心酸地注视下,给了她一个温柔的拥抱。

      “啊…果然,不变的有两件事,一是我还是没有姐姐高的事实,二是姐姐身上杏仁儿的香味……”

      黄杉秋贪恋地多嗅了嗅孟庆萱身上令他怀念香气,感受着那人忽然抱紧过来的臂弯,心中无数慨叹。

      “姐,擦一擦吧,你那眼睛挺漂亮的,可红了就不漂亮了,别暴殄天物啊。”

      黄杉秋说完,只感觉她在自己肩头停顿了一会儿,便又听到那洪亮的嗓音。

      “臭小子,这么多年没见,你倒是油滑了许多……”

      “那是,世故圆滑,世故圆滑,不油滑一些,怎么熬过这两千年呢?”

      “呵……幸好来找你的不是你三姐,要不然让你这么一搞,她非哭死不可……”

      黄杉秋没有再说下去,待到孟庆萱自己松开了他,他才有进一步的表态。

      这道坎儿,他是一定要过的。就算断,也要断的干干净净。

      “姐,你等我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和曦仔交代一下。”
      孟庆萱点头,橙色的眸子里韵满暖意。

      “曦仔,你放心,稍微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行,黄杉秋,就冲你这句话,我信你一次。可如果你真搞不定了,我不介意一会儿反悔。”

      曦亭双手环胸,嘴上却漾着能够察觉的笑意,自方才姐弟对话开始,那笑容便存在了。

      谁让黄杉秋办事他放心呢?

      “等我回来。”

      “记得快点。”

      后者给予一个感激的微笑,毅然转身。

      “姐,咱们走吧。”

      “…嗯。”

      做了承诺的告别后,黄杉秋一路跟着孟庆萱穿过了长长的走廊乘上了电梯,青色玻璃外的天景缓缓上升,在两个人的脚下投射出斑驳破碎的彩色,一路上,二人始终默不作声,只是都微低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脚下的地面。

      直到他们做到了会议厅的大红木门前,聚焦的目光才有所变换。孟庆萱用了不怎么能听见的声音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转过身。

      “……四儿,你真的想好了,现在让你走还来得及。”

      “姐,我说了,我已经长大了,已经学会为我的话负责,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不后悔。”

      黄杉秋给了孟庆萱一个安慰似的笑,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表示自己没问题。而孟庆萱也仿佛石沉大海般,放弃了无用的劝说,继而上前一步,推开了那扇门。

      “妈,我们进来了。”

      孟庆萱开口,不过屋内并没有回应,黄杉秋从后面慢慢走了出来,细细打量着偌大的会议厅,富有格局的落地窗和深蓝色绸缎窗帘衬着地面酒红色的地毯,窗帘有一半掩着,天花板上的冰锥型吊灯也没有开,所以屋内光线不太好,倒是显着这类似西式长桌的会议桌的涂漆有些昏昏暗暗。

      黄杉秋望了半天一点生物的气息都没感觉到,索性用胳膊肘顶了顶孟庆萱的后背,示意他姐姐是不是走错了。

      “……妈!我带他进来了!”

      又一声谍报般的告知,孟庆萱用响亮的嗓子重新又喊了一遍,只不过这次,那美丽的女声里杂着些许不耐烦。

      “哦?是萱儿吗?你把修远带来了?”

      屋内一个慵懒而不失华丽的声音传来,黄杉秋闻声看去,可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明明空无一人的窗边,现在却站着一个女人,所说是背对着他们,但从那包裹在赤色长裙里的纤细身段和微微烫过的胭红色头发来看,是他的生母——冥礼潇没错了。

      “……妈,修远给您带来了,你们聊,女儿就先出去了。”

      “嗯,好,记得把门关上,还有不要偷听~”

      “……是。”

      窗边的女性依旧没有回头,而且此番言语间,很难听出她声音的出处,宛若凭空浮现,所以同样,也很难听出,这声音的本意。孟庆萱一颔首,转身离去,同时在缝隙间,看了黄杉秋最后一眼。而后者跟上了这速度,略微张了张嘴,说了句唇语:

      放心。

      「砰。」

      空荡荡的会议厅,只剩下所谓母子二人。

      黄杉秋留在原地不动,只是四处看了看,双手轻轻附合垂在小腹,而窗边的女子硬是动也没动。

      短暂而迷惑的寂静。

      …………
      ……

      “…修远啊,什么时候变得和妈妈这么不亲近了,连话都不说一声?”

      黄杉秋一抬眸,窗边的女性微微转身,成熟女子的容貌的曲线映入他的视线。或许是造诣颇高的缘故,岁月没有给这位千年狐妖留下什么痕迹,倒是那眼角化得鲜艳但不浓烈的红妆和深红色的口红,以及恰到好处的打扮和项链耳饰,显得这位狐妖反而比记忆中的更要年轻几分,只瞧她现在正看着自己,浅浅扬着甜美的唇角,倒也有几分样子罢了。

      然而事实上,他并没有心理活动那般活跃。

      “果然,这长大的儿子,就是不爱和娘亲~”

      冥礼潇一个轻叹,细腰随着走路姿势曼妙地扭动,终于,她走近了黄杉秋,对着一脸僵硬表情的他无奈地说了句话。

      “别站着呀,过来坐,这么多年不见,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黄杉秋闷不吭声,不过还是听话坐了过去,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相望而视。

      “哎呀,瞧瞧你,坐那么远,怕妈妈吃了你不成?”

      冥礼潇虚掩着红唇笑了笑,继续道。

      “修远,你不知道,妈妈和你姐姐们找你找的有多辛苦,当年你不小心走丢,可真是急死妈妈了……”

      「不小心?走丢?」
      黄杉秋在心里偷着乐,心想这女人大概是疯了吧。

      “修远,既然现在找到你了,你就回来吧,和我们一起住,就像以前一样,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过下去,再也不用一个人流浪,不用担惊受怕,所有的事,妈妈都会给你做好,你就放心过你的太平生活,好不好啊?”

      冥礼潇十指交叉后垫在下巴底下,做出美好的动作和微笑,然而这一切,在他看来,都像是没有生命的物质,只是理所应当地表现出它的样子而已。而他在心底里也庆幸,还好离开了孟家,不然肯定被惯成妈宝男一枚。

      「果然,本质还是和从前一样,没变。」

      是啊,敢问又有谁,如若有半点真情,对着失而复得几千年的儿子,能在一见面,就说出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拼凑过去,宛如只间隔一天的无关痛痒的话?扪心自问,也只有她了。

      再说了,哪有这样两千年不见一见面就能直接认出他模样的?就为了这事儿他甚至提前施了术隐去了泪痣!如今一个身长玉立的翩翩少年摆在眼前,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认得出来,毕竟他当年跑的时候明明连毛都没有长齐。

      假啊,真的太假了~

      黄杉秋吸气,不过,他是展露出一个礼貌地微笑。

      “那个……这位夫人?我想您和刚才的几个女士都弄错了吧?”
      黄杉秋有些为难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将视线轻轻移开,神情“自然地”仿佛只是一个不相关的人。

      “虽说晚辈确实是只狐妖没错,但是……您也知道,像晚辈这种几百年的野狐狸,怎么和您的孟家血脉比嘛。若我真是您的儿子,早该跑来找您认亲了,何况让您找呢?这样未免也太不孝啦。现在潜藏在城市里的狐妖有的是,就算您着急见到令郎,也不至于随便找个人充数吧,何况,我从小就是孤儿,并没有什么家人…这您大可去查啊!”

      弱小,无助,不起眼,没心机,没威胁。黄杉秋现在的一举一动,完完全全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再说了,您一开始就搞错了,令郎无疑是您世淑的传人,可我姓黄,不性孟,我叫黄杉秋。这名字也是当年一个道士给我起的,毕竟他照顾了我几个年头…在我还是狐狸的时候…我,我可以向您保证!我没说谎……!”

      黄杉秋身体微微前倾,一副焦急又等待对方确认的样子,双手也习惯性的附在膝盖上,样子青涩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倒真像被权贵无缘无故绑来兴师问罪的无辜小辈。

      如果羽山某人在这里的话,绝对会被黄杉秋这影帝级的表演给震撼地啧啧称奇,而且还会象征性的“夸上几句”,可这个叫冥礼潇的女人,并不为之所动。

      “修远~你在说什么呢?你不就是妈妈的儿子嘛?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怎么会认错呢~”

      “不是!夫人!我没撒谎!哎呀……这怎么说才好呢,您又不信我说的话……哎呀这下可惨了,该怎么办啊……我真的不是您要找的人,您就放我走吧……”

      黄杉秋无地自容般的挠起了头,其脸上真实细微的表情变化,足以瞒天过海,绝无端倪。

      可就是一个稍大一点的动作,黄杉秋领子里的那条长命锁挂坠掉了出来,并成功吸引了冥礼潇的视线。

      “哎?修远你这条链子很好看啊~怎么得来的?我也想给你那小妹妹买一条呢~”

      “夫人,我真的不是孟公子……这条长命锁的话,是我的一个贵人赠与我的生辰礼,已经有些年头了,算得上一个古物吧,因为它的质地和锻造方式都颇有讲究,所以现在买是买不到了啦。”

      “哦?很久?那是多久?”

      冥礼潇像是来了兴致,轻轻一歪头,发丝倾落,妩媚一笑。

      可黄杉秋又怎会不知,她是在等他自己说出那个时间。

      “可能有千年之久吧,毕竟这东西传了几十代,最后才到我这里,算算它岁数比我都大呢。”

      “嗯?是这样吗?好厉害啊~是个了不起的宝物呢~”
      “您见笑了,这种小货色不值一提……”
      “行了~修远~妈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从小到大,你都是最听妈妈话的,所以啊……”

      冥礼潇一笑,赤色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狡黠,轻轻将手一收,那里发出物体碰撞的清脆声响。也就是那个瞬间,黄杉秋低头触摸颈间,而那里早就没了那长命锁的踪迹。

      “这东西就交给妈妈来保管吧,反正都是孟家的东西,我代你爸爸给你收回来啦~”

      然而冥礼潇语毕的那个档口,一股一线铺开的长风喷薄而出,其魄力足以撼倒一旁的巨型花瓶,顿时屋内空气宛若海上般风起云涌。而冥礼潇那只雪白的手腕,好像也挂上了千斤坠的重量,无论如何,都也收不回去一分半寸。

      “还给我……!!”

      正是黄杉秋,只见他单手比作收握状,其周身被一股浅色的白气所包围,不同于以往与曦亭打交道时的金色妖气,这更像一种接近真气的存在。虽说他现在是盛怒,可黄杉秋一直保持着本相,没有显出真身。

      这么一想便是了,钵天珠的传承只有身为嫡子的自己和父亲知道,外人更是连这东西具体样貌都不知,就算是主母也不例外。冥礼潇定是以为这是他父亲当年传他的宝物所以故意引这一出,因为狐族在极其愤怒的时刻会显出本相真身,靠着他身上那些想改也改不掉的妖纹特征,他想赖也赖不掉了。

      这么一想,黄杉秋明白了,她在赌两个可能性,一个是他父亲的传承,一个是他孟修远的身份。若他不恼,则有可能查出这长命锁的底细,就算不是父亲传给他的,可以这锁的成色也为珍品,继而占为己有,若他真恼了,则有机会当场揭穿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么这东西也就不再重要了。

      可这一切,都在于他黄杉秋是否重视这件物品。只不过无论怎样,她都稳赚不亏就是了。

      他心底涌起暗潮,心想她居然这么肆意妄为地拿走它来引诱自己,手上一个收紧的抓握,重新将那条长命锁吸了回来,紧紧地钻在手心里。隔着一张长桌,空气又再度平息安静。

      只不过可惜,就算行为方才付诸东流,这条长命锁,是他的底线,他不后悔,也没必要后悔。因为他自始至终都不在乎。

      “夫人举止这般孟浪,可有辱了这世淑大家的称号。敢问您之前的文质彬彬可都是装出来的?”

      黄杉秋扔掉了所有的伪装,以最本来的方式面对。他一边不带感情地质问,一边轻轻将那银锁吊起,重新将它带上。

      “还是说,你们孟家的家教如此鄙陋,连对别人基本的尊重都不知道吗?”

      如此一席话当真是破了颜面,可对面的冥礼潇依旧是那么不愠不火的笑着,仿佛那些侮辱性的言语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修远~至于吗,妈妈只是看看,又不是当真要你的东西啊?”

      可无论她怎么说,那只发红的还有些打颤的手都比那张嘴要诚实。

      “我已经失去耐心了。”
      黄杉秋上前一步,神色倒也平静,就是眉宇间掺杂了一些寡绝。“今天我就把话说清楚,爷爷我叫黄杉秋,此名是我至亲之人亲自所起!今生我也非此名不叫!你们的人要是再敢叫我孟修远或是孟少爷,我定拔了你们的舌头。”

      随意践踏,触碰别人心爱之物,在意之人,亦是独断专权,否定别人的生存取道,这两千年来,她就一直没变。

      一时间,黄杉秋的心脏骤然灼热,愤怒像是里面狂烧的野火,竟冲的他大脑一阵发白和眩晕……真要说他不知道自己父亲早已过世的消息是不可能的,或是觉得冥礼潇有所改变也是不可能的,抑或说世淑随后一连降下四女无一男丁,而且冥礼潇很久以前就在找他的消息,他都是知道的…可也就是这样,冥礼潇越是这样随心所欲地活,他心里的怨气和郁结也就越深,他不明白,凭什么她杀了自己的亲姐姐,还在当年那般折磨他,让他饱尝水刑冰冻之苦,作为一个母亲却一点负罪感和愧疚都没有,如今甚至厚着脸皮来找他失散两千年的亲骨肉,信誓旦旦地没有任何证据地指正,还言笑晏晏地叫他继续做自己的棋子。就连要找他这件事,也是因为父亲早已过世她再也生不出儿子,所以想起当年就生死未卜的他……

      黄杉秋痛苦的紧闭双眼,一时间,竟是千言万语都不知如何控诉,只得堵闷在心口,并且尽可能地无视心里那些堪比狂潮的喧嚣。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无视方才视线中冥礼潇手上戴着的,他早已留意已久的一枚戒指。

      “您戴着的,可是您的亲骨血…!”

      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黄杉秋眼尾已然湿红。

      “哦~你说这个啊~”

      冥礼潇摆了个娇俏的姿势看着那玉手,顿生喜色。

      “这可是她的小指骨啊,打造成这样,也能让我天天看见她不是吗?”

      “冥礼潇,你还是人吗!!?”

      黄杉秋再难压抑怒火,一脚踢翻了一旁的椅子。

      “她是怎么死的,你我心知肚明…是你……是你害死了她…冥礼潇,你真的比恶鬼还可怕。”

      “是吗,因我而死?不过我好像记得,她是自愿的?而且,她是为了我最宝贝的儿子去死的,而不是我~所以说,她是因为他而死的~”

      冥礼潇缓缓起身,步伐优雅,慢慢向黄杉秋逼近。而后者,在听到某些话时,硬是僵在了原地。

      “居然能从妈妈手里把东西抢走了,看来你真是成长成了一位优秀的狐妖了呢,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还有别忘了,你现在妖力这么出众,可都是挽馨的功劳,是妈妈一手栽培的结果~”

      “放屁——!!”

      黄杉秋一把拍开冥礼潇想要上前抚摸他脸颊的手,金色的兽瞳里满是腾腾杀意和无边的恨意。

      “她是一条活着的生命!不是你的玩具!!更不是谁的附属品!!……还有,冥礼潇,我告诉你,我如今过得这么好,变成现在这么讨你喜欢的模样,都是我的朋友,我的恩师……他们一手塑造的,是他们让我变得这么‘优秀’,而不是你!”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着,到了这里,黄杉秋显然有些激动,在冥礼潇一成不变的微笑中,他后退了一步,稍作了调整,开启新一轮的进攻。

      “哈……既然你说我是你的儿子,那么请你拿出证据来,不知你们孟家公子,身上可有什么印记或是伤疤作为铁证?供你辨认?”

      “嗯,这倒没有,修远小时候被我养的细皮嫩肉的,根本没受过伤~而且,这孩子生的也干净,身上也没有胎记~”

      “容我再问一遍,夫人的儿子,当真没有这些东西吗?”

      “绝无可能~”
      冥礼潇摊了摊手,笑容里满是得意,那表情仿佛是在炫耀自己的所有物有多么的优秀和美丽一般。

      “如果我要是有呢,夫人您打算怎样?依旧赖着黄某人不放?”
      “你若是身上有,我就立刻放你离开,我冥礼潇说到做到。不过若是你用法术变出来的,那就不算数了~”
      “当真?”
      “当真~”

      黄杉秋面色迟疑,对上冥礼潇那副极其自信的模样时,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呵,是吗?那恐怕要让夫人失望了,毕竟黄某人可不是什么当少爷的命,小时候也受过不少伤,这伤疤…自然也少不了!”

      黄杉秋嘴角一扬,同样露出一个自信的表情,紧接着,他将自己的右腿重重的踩在那做工名贵的会议桌上,头也不低地直视着冥礼潇的眼睛,一把拉开自己的裤管。

      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黄杉秋小腿上两道浅红色的巨大月牙形伤疤。

      不出所料地冥礼潇的表情在黄杉秋的眼中慢慢扭曲了起来,其中自然包括着震惊的不相信,不过那里面还融汇了一种事物摆脱自己掌控的挫败和恼怒,以及失去主动权的恐惧。

      不过面对冥礼潇这个女人,她越是恐慌无措,黄杉秋心里就越是得意痛快。顿时一股快意随着他全身血液直冲脑髓,顶的他不禁想放声大笑。

      “怎样,孟夫人?这是我两百岁时受的伤,它陪了我大半辈子,还需要你亲自试一下这疤是不是真的吗?”

      黄杉秋随即站直了身子,单独抬起一条腿,摆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请~”

      面对这出人意料的结果,冥礼潇低头看了那腿上的伤疤好久,好似那伤疤不是长在黄杉秋腿上,而是长在他触目可及的地方一样,在明显不过的憎意表露了出来,继而转化成了过激的言语。

      “不…不可能!这么丑陋的伤痕……修远不会有的……绝对不是修远的!可……可你就是修远啊…修远……我不会错的…不……你…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他!”

      冥礼潇上前,同样也是一把抓住了黄杉秋腿上的布料,并将那伤疤露出的更清晰些,她凑近看了半天,一双玉手顺着那伤疤的纹路,可却始终不敢摸下去,仿佛那是什么邪物毒虫一样,生怕碰上去,会殃及鱼池。

      “不,不可能!不会的……修远是个完美的孩子…他腿上根本没有这烂东西!!你说!你到底是怎么弄的!让修远伤成这样!?”

      她一把推开了黄杉秋那条腿,可却没撼动他半分,甚至连他的身形都不曾晃过一下。

      “你说啊!你到底怎么受的伤!!”

      冥礼潇抓着他的肩膀怒气冲冲地问他,黄杉秋不知道为什么,多年以后,这女人的脾气会变得这么奇怪,对着眼前那双仿佛有了泪光的红眸,想着以前她看自己那双冷冰冰的甚至不怎么有高光的眼神以及铁石心肠的秉性来说,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这个时候,比起方才露出伤疤的报复性的快意,这个时候,他的快意显然没有那么强烈了。

      毕竟年纪一大把的大龄女青年抓着自己控诉仿佛自己就是做错事的罪魁祸首一样,最重要的是,好像的确如此。

      虽说他和冥礼潇没有亲情和爱可言,甚至是有些恨她,但是黄杉秋此刻觉得,心里有些过不去。

      “你说啊……说话啊!你怎么受的伤……为什么偏偏是你!修远!为什么非得是你!”
      冥礼潇有些失控的摇着黄杉秋,一副被重伤欺骗的样子,好像她才是那个受害者一样,终于,在她又一次喊出孟修远的名字时,黄杉秋冷冷的将她推开。

      “够了。冥礼潇,记住你还是孟家的主母,别失了体面。”

      没有同情,没有温度,只是淡淡的陈述。

      “刚才我也放过话了,谅你是长辈我不和你计较。而且别忘了,是你自己说的,要放我离开。”

      冥礼潇的瞳孔迅速的地收缩,害怕已经表现了出来。

      “黄某人真是没想到啊,心里崇拜许久的世淑集团的主人居然是这副样子,若真是我的母亲,那我宁可没有,心甘情愿做个孤儿。”

      “我希望你说到做到,但若是你出尔反尔,我也无话可说,只得承认你们言而无信,造作不堪。”

      黄杉秋转身,似乎背影也不想留给这个女人,他走得很快,然而他每换一次脚步,冥礼潇就会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并死死的盯着他那条带伤的腿。
      “不,修远!别走……!”

      “我不是你的孟修远,我是他们的黄杉秋。还有再见,别忘了你的承诺。”

      一声冷冰冰的门机扣响的的声音,宣告了这次他们的谈判结果。

      偌大的会议厅中,只剩下听着脚步声愈行愈远的红衣女性,她的呼吸声揉碎在那慢慢淌下来的清泪里,又消失在这安静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