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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孽海(一)不动秋露不修缘 不是谁都可 ...


  •   …………
      ……
      嘈杂。
      对,嘈杂,莫名的嘈杂,像是很多人在窃窃私语,但就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不记得原来自己的身体有那么小,但他想听清楚,于是他凑了过去,悄悄躲在门后。

      “……不是吧?是个残次货……”

      “…嘘,闭嘴!夫人不许外传!还有你怎么能这么说小少爷……”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夫人真打算放弃了……?”

      “……哎,夫人的心思,我是捉摸不透了,修远小少爷这么好的孩子……”

      “你们在说什么?”

      “夫人……”
      他听的一脸困惑,不知道为何他们的争执与自己有关。但是门后出现的女人是他的母亲,她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这倒是更提起了他的好奇心。

      “不用犹豫了,想法处理了他,我没这么无能的儿子。”

      “可是,夫人……”

      “没有可是,下去吧……”

      “是……”

      无论怎样掩盖,他听见了,他都听见了,那股没有止境的悲伤和难过淹没了他幼小的身躯。
      好难过……好痛苦……就快淹死了……但是他没有一点力气去摆脱。
      求求你了,不要抛弃我……我不是废物…我不是,求你了……
      他张着嘴,发出绝望的,撕心裂肺的,无声的呐喊。
      ……淹没在涌动的暗潮里。

      “唔——!”

      有着银杏叶发色的男人激烈的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他在睡梦中出了一身冷汗,此时此刻正艰难地喘息着,仿佛真像刚才在梦中溺水了一般。

      “哈……哈……我是多久,没做过梦了……”

      黄杉秋捂着脑门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意外地发现了头顶一对动物的兽耳,还有原本只到后颈的短发现在却长到铺满了整个床单,金黄的一大片,不仅如此,他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也好像是在梦里窜了出来,正和他的主人一样,不安地摆动着。

      “啊……真是糟糕透了……”

      他随手拽起一把头发,凝视了片刻,绽出一抹苦笑。

      黄杉秋看了看床头的闹钟,上面才刚刚凌晨五点。但是窗帘外,已经透着些许光亮。

      他并没有急着用法力隐去自己的长发和狐妖的特征,只是摇摇晃晃地走向了卫生间,一路拖着长发,打开了灯,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

      果不其然,他眼尾和额间艳红色的妖纹已经显现出来,与他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其中一道堪堪遮住他右下眼尾处的一颗泪痣,而他那双经常眯着的眼睛也早已睁开,漂亮的铂金色不知为何浸透着窒息般的痛苦。整张脸也是憔悴不堪,眉头紧紧地锁着。
      盯了一会后他换了个姿势,用双臂抵着镜子深深低下头,他不知道为何自己还会做那种难受至极的梦,明明这几天和曦亭浮月他们玩得很开心,就算做梦也应该是梦见他们,一起做开心的事情……而且他也早忘记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没道理,完全没道理。

      “哈……憨批玩意儿……”

      他很少骂人,但是这次,真的忍不住了。

      黄杉秋再一次抬起了头,一脸往常一样的表情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随后他打了个响指用一秒钟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你叫黄杉秋,伙计,这是你唯一的名字。别犯傻了,那些你早就忘干净了,不是吗。”

      今天是星期六,黄杉秋因为一个噩梦起的格外早,但无论他怎么躺也睡不着了,于是索性正八经起来洗澡收拾。洗完澡后,他顺手将自己昨晚摘下的一条银质长命锁重新带上然后坐在床边擦拭身上的水渍,在他抬起右腿时,不知道为什么,那两道一前一后在他小腿肚上已经再习惯不过的月牙形伤疤让他的动作顿了顿。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继续他手中的动作。当他完成这些以后,便习惯性的给客厅里的供台烧了三根香。

      黄杉秋在现代的身份是一名生物系大学生,之所以选这个专业是因为他从小就喜欢各种植物动物,当然,人体也在他的学术范围之内。对于活了两千五百年的他来说,学点东西根本不是问题,而且他本人也是乐在其中。

      因为他自己身上的秘密,他没有和同学一起住寝室,所以他选择用高昂的奖学金租一套就近的优雅清丽的单人公寓,来掩盖他身为狐妖的事实。

      毕竟他在有些时候,比如现在,就会变成狐狸的样子嘛。

      黄杉秋戴着耳机哼着小曲,轻轻切开金黄色的荷包蛋和培根肉,还不忘给土司抹上蓝莓酱,在轻松之余享受着他今天自制的早餐。

      明明现在还不到六点。

      也许是想起了什么,黄杉秋打开了手机给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账号发了一条消息,来彰显自己今天的好心情。

      「曦仔啊?在吗?有空今天出来玩玩呗?」

      他很快将手机放在一边,因为他觉得曦亭可能还在睡,或者根本没睡,在忙别的事,也没对那条消息抱太大期望。可就是这样,也不知道他俩是心有灵犀还是咋的,曦亭今天早上可以算是立马回了他的消息。

      「嗯,今天有空,浮月要在家研究新的菜式,所以能出来。怎么了,你想去哪?平时也起这么早吗?」

      黄杉秋看着绿色气泡里的消息,心里像是堵塞已久的河道被疏通开了一样。

      「我啊,我今天想去买点东西,不知道曦亭少爷肯不肯赏脸呢?」

      「少来了,狐狸,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一小时后见。」

      「OK!」

      不知道为什么,黄杉秋有时候看见曦亭的消息或者听到他发过来的语音都会格外高兴。为了不让曦亭等太久,他很快就消灭了早餐,并精心挑选了一套白色的敞领体恤和一件印有赛车彩旗格的时尚外套,他站在客厅的全身镜面前,纯黑的束脚裤完美的贴合着他修长的双腿,脚上是那双不久前刚买的红色帆布鞋,和他那套衣服简直不能再配。黄杉秋仔细打点了一下头发,随手抓起了衣架上的黑色的鸭舌帽戴了上去,环视了一下家里的电源是否拔掉后他锁上了门。

      他轻快的下了四楼,发现曦亭早就到了,然而现在离他们约定好的时间还很远。
      虽说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但他们其实也有很多共同点。

      黄杉秋老远就望见他了,同样有些吃惊的,曦亭今天没有穿那些他看到腻歪的黑色衣物,虽说不是不好看,但他真的很缺别的颜色,所以今天穿在他身上的这件宝石蓝色的半长休闲西装对黄杉秋来说是意外的惊喜。

      “嘿,曦仔,这么早就来了啊?怎么样这几天有没有想你秋哥哥啊?”
      “呵,得了吧,就知道你开口就是有的没的,不是要买东西吗,走吧。”
      “得嘞得嘞,咱曦仔都开口了,咱能不走吗?”

      两个人并排走着,黄杉秋一条胳膊揽上曦亭的肩,自顾自的说着,大概就是近期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和他自己最近的生活状况,表情非常生动。而曦亭只是不说话,默默地听他说完每一句。

      “哎呦,曦仔,我是不得不说啊。”
      黄杉秋转过头看着曦亭,将话题转了回来,脸上是他那招牌式的笑容。“你今天这身行头是真心帅啊,就说你这仔是天生的衣架子,穿啥都好看,以后要不要考虑经常换换新颜色啊?”

      “如果像你这么花哨就免了。这件是浮月不小心买的,他穿着大点,又不想扔,所以就给我了。”

      曦亭轻轻扯了扯他深灰色的高领衫,顺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露在外面的黑石吊坠。

      “不过黑色也没什么不好,不管沾到什么都看不见。”
      黄杉秋上下又打量一番,很快识破了他的小谎言:如果说只是买错了的话,那么为什么连他袖口的长度和扣子相隔的距离都那么合适呢,更别说后衣领里若隐若现的尺码商标了,一定是他去实体店亲自试买的。

      “嗯,你确实很适合黑色,但黑色不是太适合你~”黄杉秋冲他裂了咧嘴。
      “不过只要曦仔你开心就好啦。”
      黄杉秋拍了拍他的肩,曦亭在他的手上轻轻弹了一下示意他别胡闹,后者笑嘻嘻地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两个人继续前行。

      “我们到底去哪里?”

      “去市中心最全面的购物中心,那里什么都有!”

      “所以你打算走着去?”

      “嘻嘻,当然不是,最近开发了一项新玩法,可以马上把我们送过去,当然也不用打车哦~”

      曦亭显然有些好奇,索性和黄杉秋一起钻进了封闭的灌木林里,自己则站住不动,而黄杉秋则是取下自己手上的一串珠子,穿在食指上转圈圈。
      “让它送我们去就行了。”

      他娴熟的玩着手里的珠串,在曦亭的注视下用妖力散去了法力连接的引线,八颗酷似小鼓形状的珠子便静静地浮在空中,冒着青色的火光。

      “就靠你这些小珠子?明明一捏就会碎吧。”

      “你如果好奇可以试试~我保证你手指肿了也捏不碎它。”

      黄杉秋伸手抓住一颗交到了曦亭手里,让他好看地仔细。而曦亭只是摸了摸便察觉出其中的玄妙。
      “你这个是……”

      “对啦,钵天珠!能和主人一同成长的法器,所以它就是我妖气的具象化,你是破坏不了滴。”

      曦亭凝眉观察着手里的珠子,质地细腻的象牙色珠子上分别用朱砂色的古釉写上了从一到八的甲骨文,而鼓面则呈黄金色。虽然对这种东西有所耳闻,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实物所以难免要多看上几眼,古往今来钵天一脉的法器少之又少,几乎已经快到绝迹的地步,而它们的能力也是未知。

      “……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有这玩意?”

      “嗨~之前我一直把它戴在手上呢,你看不见还怪我咯?现在知道好奇了吧?你秋哥哥的宝贝多了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等哪天都拿出来让你好好开开眼哈。”

      “行了,其他的话就免了,既然你的宝贝那么厉害,不妨给我演示下它到底有多大能耐吧。”

      曦亭挑了挑眉,又是双手抱胸的标志性动作,轻轻用食指把那颗小珠子给弹了回去,摆了个“请”的手势。

      “好说!这还不简单?不过曦仔你得站过来点,对,到我这边来~”

      曦亭闻言,默默地向黄杉秋走近了一步,刚好到面对面的距离,最多也就只有十公分。然而他依旧保持着双手环胸的姿势,双腿站的笔直,略微扬起下颚,嘴角若有似无地上扬,那表情分明就是对黄杉秋的要求非常不屑而摆出的。

      “这样行吗?”

      黄杉秋抿了抿嘴,语塞。什么时候要是这仔不和自己叫板那他才会吃惊呢。

      “行啦当然行了,仔你靠这么近再不行就是我的问题了!”

      黄杉秋一只手揽过曦亭的侧腰,另一只手在空中画着曦亭看不懂的铭文符号,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让他在顷刻间写完了精细如画的咒语,最后一个有力的收笔,注入他金色的妖力。

      “走着——!”

      一瞬间的身体失重,又像是高空坠落,曦亭眼前一晃,斑驳的蓝色,白色,交织在一起的星星,银河,璀璨如梦。
      分明那么真实的视觉冲击,可是曦亭就是感觉他根本看不清这些,哪怕只是一个残影。

      “嘿,抓紧点,你要是在这里落下了,我可能也找不到你喽~”

      “狐狸!你这到底是什么……?”

      还没等他问完,一股冰凉的寒水溅到了他的眼睛里,曦亭皱了皱眉去擦拭,原本安静的空间却在他一个动作之后变得嘈杂起来。

      他睁眼一看,他们已经站在路边了,四周随便一看都是熙攘的人群。
      如此不切实际的体验让他匪夷所思,曦亭放下手一看,根本就没有水的痕迹,但之前失重的感觉他的肌肉仍然记得,似乎还有些适应不及。

      如果曦亭站在黄杉秋的视角,那他绝对会被自己脸上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给吓到。

      “怎么啦?被你秋哥哥的宝贝吓到了吗?瞧你那小眼睛睁的~刚才那个只是精神源流,只能感觉到,没有实体的。”

      轮到曦亭无语了,只见他一脸极为复杂的神态看了看手表的时间。

      只过了半分钟,他们便到了需要坐车二十分钟的地方。

      “你……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还有…那个空间怎么回事……”

      “嗯,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个能随便穿梭的法器而已,硬要说的话,这是我那个老父亲送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吧,不好用怎么行呢?”

      黄杉秋在他们来的时候早就抽出了忘凝,正在一边悠闲地扇着风,因为过了有一段日子了,扇面的节气图也早就变化了。
      曦亭闻言又恢复了常态,不再计较他挚友给他带来的意外体验。他们两个总是很了解彼此,很多时候就连对方想用哪根手指打出个什么字都非常清楚,但是在有些方面上,他们又很不了解彼此,比如说,他们的家庭。
      不过硬要说,对于过去的经历,两个人并没有多大隐瞒,因为他们是从少年时就一起走过千年岁月的大妖,成长的互补早就盖过了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但也许是性格的差异,曦亭对于自己的过去从来都不忌讳,没有什么怕被提起的,完全不藏着掖着,因为那只会转化成他的仇恨。而黄杉秋似乎是相反,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哪怕一点关于他家庭的信息,或者亲人,与前者大相径庭的,就是他好像在极力遮盖着一些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同样的,他也没有曦亭那种明面上能反映的情绪,因为他一直都笑着。

      这么一说曦亭想起来了,从他一千七百多年前,也就是自己第一次遇见黄杉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仿佛世界也无关自己的微笑着……明明当初还是那么小一只狐狸。

      老这样笑着,就不会累吗……

      “嗯,不愧是叔叔留下的东西,你用得也非常惊艳,真的。”
      “嗯?曦仔你这是在夸我吗?”
      “你可以这么想。不过我还没说完呢。”

      曦亭顿了顿,没有刻意去点缀他的形容,只是非常直率的说出了想表达的东西。
      “一鲸落万物生,一命陨落换来一个世界的繁荣。你的这个能力……也许真关乎世界也说不定。”

      “不愧是曦仔,这么有意境的话都会说!看来你也没一直偷懒呀。”

      “我要是爱偷懒还会陪你出来吗?东西还买不买了?不买我可回去了。”

      “哎~甭走呀!就你娃儿心急!这不就去嘛!”

      虽然莫名其妙地就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但显然两个人都乐在其中。即便是在络绎不绝的人群之中,这两个人也绝对不是那种会淹没在人群中类型,黄杉秋生的灵俏亲切,而曦亭则是冷峻锐利,而两个人又是一起,难免多惹一些目光停留。

      “嗯,今天点真正!赶着洗发水和卫生纸降价~曦仔,你不用也买点吗?”

      看着某人拿着两种牌子的洗发精比对了半天,曦亭手一插兜,没有说什么。

      “哎?那家蛋糕店又出新品了耶,曦仔你不买点给你哥哥尝尝吗?”

      曦亭依旧不语,只是用异于常态的方式蹙了蹙眉。

      “曦仔,你说,我用不用现在买几套冬装准备着啊?虽说现在……”

      “狐狸。”

      黄杉秋没料到事实发生了,曦亭居然插了他的话。

      “哎呀,曦仔,你终于和我说话了,秋哥哥好开心……”
      “不是这个,狐狸。”

      曦亭不知道怎么了,他的语气笃定而沉重,仿佛他正在审问一个犯人而不是陪他的朋友买东西。他的眼神冷的吓人,以至于黄杉秋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
      “怎,怎么啦?我哪句话说错了?我向你道歉……?”
      曦亭继续保持着沉默,步步逼近他,先是凌厉地盯了他一番,然后又绕到了他的身后,不知道在看什么。

      “曦……曦仔?”

      黄杉秋险些手滑掉了手里的东西,他已经感觉的曦亭的呼吸在他颈后蔓延,正当那个节点,他感觉头顶一阵风吹过,帽子就这样被他扯了下来。而曦亭则是转着帽子,重新绕到了他的面前,一脸的凝重。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黄杉秋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听错了什么,还是自己脑子坏了,听不懂他的意思。

      “我从今早见你就觉得你不对劲,而我刚才也确认了我的想法。说,到底怎么了。”

      他一个甩手把那帽子扔进了购物车里,而黄杉秋也意识到了,今天自己犯的错的严重性。他今天的状态太糟了。
      不过作为一名千年狐妖,对自己情绪的伪装他可以说是完美了,但他的伪装无论怎么精致,在曦亭面前都只有挨叼的份,因为不管他怎么掩饰自我的情绪,那个人总是能分辨出他真实的感受。

      毕竟是挚友嘛,相伴了一千多年的人。

      “啊……曦仔,果然还是瞒不了你啊~”

      黄杉秋重新把帽子捡了起来,轻轻扣在头上。

      “先陪我把东西买完吧,完了我就告诉你。”

      他打了个哈哈推着购物车去了下一个区域,而曦亭也没有急,只是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可能就是因为刚才的事吧,黄杉秋接下来买东西买的格外的快。

      而这会儿,他们已经在外面了。

      “人多不方便,这里没问题了吧。”
      曦亭指了指他们所在的中央公园的一方长椅。
      “嗯,可以了,曦仔,你坐。”

      两人就这么相觑一坐,曦亭倒是没什么避讳,而黄杉秋的视线却慢慢转移了。

      “其实真的没什么啦…哈哈~”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呃嗯……”

      黄杉秋挠了挠头发,一脸的为难。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一边双手交叉一边强调。
      “我如果说我只是做了个噩梦,你信吗?”

      “你觉得呢?”
      曦亭予以回击。

      “啊……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最终他还是投降了,在两个人预料之内的那样。

      “曦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从来没和你说过,关于我家里的事吧?”

      “对,从来没有。”

      “知道为什么吗?”

      黄杉秋转过来,平时看起来嬉皮笑脸的他此刻却出奇的宁静,只是那眯起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因为我根本没有家,更不可能有家人。”

      他说完这句话后,曦亭也顿了顿,难得的又露出些惊讶的神色,并且在对方的陈述中,变得更为深刻。

      “你会感觉奇怪吧?其实我也觉得奇怪,哪有人会没有家人,即便是孤儿,也总有父母对吧,可我却不是那样。”
      “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曦仔。或许我名义上的家人还在,他们真的还在世也说不定,但他们真的不如你们那些已经逝去的,给人留下美好念想的一张照片。”

      曦亭沉思了一会,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回话,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有些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看来自己这位狐妖朋友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轻松。

      “……可不管怎样,他们也是你的生父母……”
      “不,他们不是。”
      黄杉秋再一次否认,决绝的否认。
      “曦仔,我,黄杉秋,这一生都没有亲人。而他们,也不配为人父母。”

      说到这里,话已经很明白了。曦亭只是直直地看着黄杉秋,欲言又止。

      “抱歉,曦仔,让你替我担心了,不过我也是偶然做了一个梦,让我想起了他们,心情有些糟糕而已。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双手叉腰。

      “这话太不像我说的了,所以不会有下次了。”

      黄杉秋做了个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呼吸,转身就要去拿椅子上的购物袋,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给拦下,并挡了回去。

      “你走你的,这些我来拿。”

      看着曦亭表面强硬实则关心他的举动,黄杉秋扬眉笑了笑,摆出一个“随便你吧”的表情。不过说实在,自己买的东西确实有些多,有一个人帮自己拎包也是很不错的。
      两个人之间差了半步,曦亭拎着一大堆东西在后面细细地打量前面的人,却发现似乎刚才的解说没有让前者释怀,反而更加困惑了。

      “……如果觉得烦的话,用你的扇子忘记这件事吧。”
      “仔仔啊,你就觉得我这么脆弱,还要法器来麻痹自己吗?”
      他转了个圈,掏出忘凝点了点曦亭的头顶。
      “没这个必要,没有困苦又怎叫人生,又何来修行二字?我师承道家,就是要修道,修道修道,不就讲一个修身,一个求道吗?”
      黄杉秋把帽子抬高了些,继续他的话。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说,也许曦仔你觉得会很可笑,但我这条被血亲抛弃的命,是人类救下的,如果不是他,我绝不可能活到今天,也就不可能遇见你了。”

      “狐狸……”曦亭伸出那只空余的手,却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
      “所以就这样吧,咱别讨论这个问题了,安啦,好不容易陪我出来玩玩,就不能开开心心一点吗?来来来,曦仔,笑一个!”

      本来黄杉秋想的是,趁着曦亭为自己患得患失的时候好好上去掐一把他的脸,然后再接着对方一脸无措的时候挠挠他,看看这个冰山到底有没有痒痒肉,就如意料之内的一样,把这小子惹炸毛后,让话题重新回归正轨。

      黄杉秋顿时睁开了双眼,向后一退挡在了曦亭前面,将钵天散开形成一个八卦形的阵势,牢牢的将自己和曦亭罩在了里面,整个动作只发生在一个呼吸间。

      “小心——!”

      他手执忘凝,一副戒备姿势,漂亮的兽瞳流淌着凛冽的光泽,同样在第一时间察觉的曦亭也注意到了此时此刻的不对劲。

      除了他们自己以外,周围的世界……似乎停止了运转,宛若静物般,保持着刚才的样子,行人保持着单脚落地的姿势傻乎乎的静止着,连喷水池的水柱也不再喷涌。若是黄杉秋没有及时展开结界,那么他们,也会被静止成油画。

      “这是什么情况?空间居然静止了?”曦亭试着运转周围的气流打探敌人的位置,但是似乎只有阵势里的空气才有法调动,只得转用妖力,防备突袭。
      “和钵天式相似的法术……不只是空间,时间也是。我们被困住了。”黄杉秋凝眉,和曦亭背靠背站在一起。“用我的妖力应该可以破除,但是现在不清楚他们在哪,贸然行动反而对我们不利。”
      “管他是谁,我不介意在这里大闹一场。”
      “能把时空停止这么久……我想,我应该有些眉目了……”
      黄杉秋叹了口气,解除了自己的戒备,慢慢站直了身子。

      “出来吧,你们这些给上面打杂的。”
      “你在说什么?狐狸,什么谁……?”
      曦亭话未说完,只见两个白领打扮的男性缓缓从静止的空间里走出,异于常人的是,他们有着动物的耳朵和尾巴,更让曦亭震惊的,是他们身上有着和黄杉秋相似的气味和妖气,以及那些他不曾了解的功法。

      “孟少爷,奉夫人之命带您回去,请随小的回家吧。”

      如惊雷贯耳,那人口中所说在曦亭脑中不断闪回,而那个他根本没听过的称呼,更是引起了他极度的不适。

      “孟修远少爷,您该回家了,夫人和小姐们很挂念您。”
      另一个人重复了相似的话。

      “喂,你在说什么……”
      曦亭幻化出了龙瞳,声音低沉。

      “到底怎么回事……这些神经病在说什么,什么孟修远?那是谁啊……明明姓氏都不一样啊,找茬也要看情况好吗——!!”

      对于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曦亭莫名觉得很是火大,就在羽刃即将出击的时候,黄杉秋默默地伸出左手,轻轻地拦在他的前面。

      “好了曦仔,我早该想到的,这是我自己的事,没必要牵连你。”

      曦亭的动作凝滞在半空,那只手将收未收,却始终放不下去,愤怒与不解掺杂着表现在他的脸上,他不知道,这个和自己共度了一千七百多年的人明明姓黄,明明以他自己的方式潇洒的活着,以自己所熟知的姿态做好每一件事,可是为什么这些来路不明的人,在一见面,便否认他,将他定义成自己不认可的存在。

      “我有预感,这天早晚会来,只要她还不死心……”

      黄杉秋转过身来,握住他那只无处安放的手,将它轻轻放下,然后用他那双铂金色的眸子,对他笑了笑,最后,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儿,我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我姓黄,不姓孟。”

      “孟少爷,您这话就不对了,您可是孟家的独子,是孟老爷和孟夫人的儿子啊。”

      “哎呦~不好意思啊,二位,我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黄杉秋转过身来,少见的摆着曦亭才有的姿势,一脸的嘲讽藏都藏不住。
      “想必是您家夫人老眼昏花了吧~随便找只狐妖都说是她儿子?不过可惜了,小生只是只野狐狸,高攀不起您这孟家,还有,我可不想白白给别人当儿子~”

      “孟家……那个世淑孟家?自古就以各种灵术著称的那个?”
      “嗯,应该是吧~是狐妖谁不想和孟家搞上关系?不过曦仔,你可是知道的,你秋哥哥我啊,打骨子里就是一闲云野鹤的游士,根本就不稀罕这种东西,这可是在咱俩小时候就很明确的呀~你说对不对呀?”
      黄杉秋歪了歪脖子,伸出小指轻轻掏着自己的耳朵。
      “不过真是抱歉啊~让你们白跑一趟,替我和你们夫人说一声,祝她早日找到自己的儿子~”

      “孟少爷,别闹了,我们也是奉命办事,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了。”那人保持着微笑,继续推诿。

      “不是我为难你们,是你们根本找错人啦!都说几遍啦?我姓黄不姓孟!从出生都没见过爹妈又何来认亲这一说?!”
      曦亭单方面的看着这一场对峙,发现原来这狐狸这么痛恨别人侮辱自己的姓氏,这也是他第一次见他这么激动,这么生气。不过,若是换成他自己,突然有人强加给他一个不是自己的姓氏,非要他去认不是自己双亲的双亲,那么他可能比黄杉秋还要愤怒吧。

      “所以说,孟少爷您是诚信心不想跟我们回去了吗?”
      “哼~那还用说么?这世上想强迫本公子做事的人根本不存在~还有,我再说一次,我姓黄,不姓孟!”
      “既然这样,那我们也没办法了……”

      只见那人弯腰行了个礼,不再有什么动作。
      “夫人说的没错,果然还是得用这个。”

      那人说的极轻,黄杉秋没有听到,但是曦亭听的无比真切,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银色的白光从他的怀里窜出,像一条疯狗一样直直向着黄杉秋扑去。
      “黄杉秋——!快躲开——!!”

      这次是曦亭冲到了前面,只见他释放出浓到令人窒息的黑红色妖气抵挡那银光,在个这停止的只属于四个人的空间内,如干涸血液颜色般的强大妖力四散迸溅,灼灼的龙焰零零星星在曦亭的身体周围愈烧愈大。黄杉秋被他突然推了一把眼神一晃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可当他看清楚了曦亭正在对抗的东西,也过晚了。
      “曦亭!!不要和那东西硬碰硬!快弹回去——!”

      “什——!?”
      已经晚了,原本只是一条银光,现在却成了无数条,曦亭看清了,那其实是数万跟精纯银质的锁链淬炼了强大的妖气铸造的缚妖锁。它们纵横交错瞬间缠满了曦亭的身体,并吸收着他庞大的妖气变得更多,更牢固,同时,它们也在向内部收紧,碾压它们的猎物。
      曦亭在此刻察觉到了不妙,想使用龙焰烧化这该死的东西,可那些来不及散去的妖气却成了它们最大的助力,那些银链像是有思维一样,专攻他柔软的腹部和肺部胸腔,一阵绞紧的钝痛袭来,曦亭咳出一口鲜血,呼吸被锁住了所以根本来不及释放龙焰。想想他羽山曦亭什么缚妖灵器没见过,当年,那些来路不明的人和妖怪就很想用这些效果拔群的东西活捉他这个羽龙遗孤,可是最后都无一例外,惨死在他的手下。但能真正捆住他的,这还是第一次。
      可见这东西的创造者,一定是一位修为极高的大妖。
      最后,他还没有放弃思考,试想着能否用腕力把这东西扯烂,但好像这东西不仅会吸妖气还会吸走气力,掌控能力的逐渐流失让这个羽龙后裔很是吃瘪。想着这劲儿,和当年差点把自己勒死的巨蟒精有的一拼。
      他有些艰难地望向黄杉秋的方向,心里想着,不知道这家伙跑了没。

      “我说了……别动他……”
      一阵浅金色的光芒袭过,温柔的宛若初秋的微风,如阳光粒子一样的妖气,播散在这静止的世界里。
      曦亭趴在地上重重的喘了一口气,用手背擦去唇上的鲜血,意外地发现束缚在自己身上的银链全都不见了,而它们现在,已经化成一把小小的银锁,可怜兮兮地掉在地上。

      “狐狸……!你……?”

      他一恢复说话的气力,便开口询问那个人,只是他眼前的这个黄杉秋,已经是他阔别多年不见的样子了。
      千年狐妖充满威压的气场扬起了他浅黄色的长发,遮住了旁人的视线却遮不住他艳丽的妖纹以及头顶的狐耳和身后的狐尾。一条老式圈状的长命锁轻轻挂在他的颈间,原本的那件现代装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来自汉朝的曳地橘色长袍……从里到外,黄杉秋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不入凡间的仙气儿和风华雍雅的贵气,就连那金坠儿和玉佩流苏也都像养着风一样,徐徐飘动着。浑身上下,从里面浅黄色的里衣到鹅黄色的中衣都整整齐齐,只是那件橘色外衣不知道为什么,被他堪堪挂在上面,露出半个肩头。

      凛冽,高贵,神秘,这便是他枫秋狐仙的本来面目。
      五百年以及距今更加久远的的姿态活生生地展现在面前,从进入近现代和现代后,曦亭便再也没有见过。

      曦亭从地上爬了起来,连掉了一半肩的外套都来不得拉,眼前的一切都以慢动作的形式被他看在眼里,只是这个黄杉秋的气息,不同于过往的任何一个时候,他也从没见过这个人,如此清冷寡绝的样子。

      “别动他,我跟你们走。”

      他流云一样的声音回荡在有限的空气中,只是轻轻一个弹指,地上的那把锁便化作了飞灰。

      “再想用这东西困住我,已经不可能了……”

      黄杉秋转身,余出三颗钵天珠挡了上去,并瞬间化成三只巨大的灵狐,像是守护它们的主人一样,压低了身子发出阵阵低吼。黄杉秋没有继续理会身后的人,而是慢慢移步到曦亭身前,将手附在他受伤的部位。
      “这是狐族特有的攻击方式,你不是狐族人,又不懂空间法术,即便你有再强的修为,第一次打一定会吃亏。”

      曦亭还没从眼前的状况中清醒,只是感觉一股暖暖的妖力注入了自己的身体,等黄杉秋的手重新放下,他的内伤已经痊愈了。
      “不过你这仔精明得很,想必下次,这东西就奈何不了你了吧~”

      黄杉秋予以他一个轻笑,拉着他的胳膊让他的身子站直站正,然后就像是开玩笑似的,与平常如出一辙的,用双手拍了拍他的肩。

      “等我回来。”

      “什么回不回来?你把话说清楚!你根本没义务和他们走!……”
      曦亭显然也急了,如果要他在这时候置之不理或放弃的话,那么他们一千多年的交情还算什么。

      “你不必担心,曦仔,这是我自己的事,也可以说是我的劫,我必须去给它画下一个句号。”

      四目相对中,曦亭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读了坚定和决心。

      “也是时候了,该断了。”

      最后一下,曦亭仍然想着怎么带黄杉秋逃跑,可对方的手一放下,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动不了,也开不了口。

      “我封了你的穴,先在这里站一会吧~等这静止世界解除了你就能动啦~”
      转眼间,黄杉秋又变回了先前的样子,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只见他将帽子转了转,轻轻扇着忘凝,便不再动。曦亭虽然现在开不了口也不能动,但他的五感并没有被封锁,天知道那双眼睛里现在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我们回见。”

      耳畔一阵短促的震颤,那种在噩梦里挣扎的力度忽然转换到现实里,短暂的大脑放空,使曦亭不由得身体向前倒了一下,随即稳住脚跟。他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和周围的景物,时间又开始流动起来。

      眼前的三人已经消失不见,他又四处看了看,发现没有一丝之前战斗过的痕迹,无论是物品残骸,还是气味 ,除了自己身边一小圈范围内有黄杉秋的气味,其余的地方根本嗅不出任何味道。正当他万分急切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不轻不重的响了一声。

      他发誓,他从没因为一个消息这么惶急过。只见他有些急躁的划开了锁屏,点开了那个消息。

      「这里是我的位置,切勿心急,待我信号行事,不可贸然行进。」
      这句话的下方,便是一个地图导航,而显示黄杉秋的那个小红点,正安安稳稳地停在一个地方。曦亭默默地点开了那个节点的位置,那栋建筑的名字马上了然。

      「世淑集团」

      果然,果然和孟家脱不了关系……!

      曦亭咬了咬牙,眉头皱的死紧。虽说黄杉秋让他等他信号,但他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曦亭看了看四周,将之前战斗散落的东西尽数收好,藏在了他一个储物戒中,随后,他便根据导航,以最快的飞行速度赶到黄杉秋的所在地。出现在视线中的是一栋高耸的摩天大楼,其奇特的造型设计都能看出这个集团具有的经济实力。

      本来为了避免人多眼杂,曦亭想着从楼顶进去,可下降了几十米后发现,楼顶不但有结界,还有几名看守,为了做到在不了解情况的当下做到不惊扰对方而救出黄杉秋,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所以,不得不说,站在这栋建筑下方仰视,真的挺有一种窒息压迫的感觉。
      既然下都下来了,那就必须进去看看了。他深知自己不喜欢这种地方,但为了救人,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确认了自己这身没啥问题,没有尘土的情况下,曦亭他迈开了第一步。一楼大厅过于华丽的金色装潢和人造灯光刺得他双目生疼。

      “先生,您好,请问您预约了哪一位?”
      前台的服务小姐有礼貌的询问着,曦亭一探便知道这是个得道尚浅的小妖,他上前一步,把半个手臂搭在前台上,这样问到:
      “刚才有没有什么人进来过?”

      他问的很快,没有多余的说辞,一副凌厉的面孔也难评判他究竟什么目的。

      “抱歉啊,先生…这儿一直没什么人进来,倒是您……请问还有别的可以帮您吗?”
      “不了,谢谢,我知道了。”

      他转过头,向一旁的电梯走去,却被两个警卫拦下。
      “你们什么意思……”
      曦亭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警卫,神色愈发阴沉。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您没出示这里的ID卡是进不去的。”
      曦亭身后一个成熟女性的声音响起,闻声如闻人,他转过身去,瞧见了一位有着人类职场女性打扮的女妖,美丽的身体曲线将那白色的礼服和裙子撑出丰润的弧度,纤细的脚踝完美的包裹在一尘不染的白色的高跟鞋里,而她正踱着优雅的步子,向这里走来。

      “你是谁?”

      “我叫孟祺雯,是这个集团的总监。方才我也说了,先生要是想进去的话,直接出示ID就可以了,不必在这里和他们过不去。”

      成熟的女性别了别她浅黄色的头发 ,一双橙色的眼睛微微一笑。
      “还是说先生,您是有别的什么目的吗?”

      曦亭和她对视了几秒,黑色的瞳仁永远不会畏惧这种时刻。
      “抱歉,我会回去拿的。”

      曦亭轻轻一颔首选择暂时性的撤退,也许能让对方认为自己只是忘记拿了卡的新客,但以方才那女妖的精明度,曦亭不信她看不出的所以然。
      不过,这些他从来都不在乎就是了。

      “三小姐,刚才那人是谁啊?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用不用告诉夫人啊?”
      前台的小妖一脸担忧的询问着孟祺雯,而后者只是望着曦亭出去的方向,像是在思考。

      “不用了,我以前见过他几次,只是个普通客人,可能今天有事忘了拿卡,不必担心。要是他一会再来,只要他带卡了,就让他进来吧。”

      交代完以后,孟祺雯叫警卫重新回到他们呆的岗位,自己则进了电梯,按下了81键。

      “喂?姐姐,是我,他刚才来过了,对,母亲她并不知道,嗯,好,我知道了,一会见。”

      与此同时,曦亭一个人坐在路边的座椅上,反复切换着两个页面,愁眉不展。其中一个是黄杉秋的消息页面,上面依旧没有什么信号,而另一个则是一串当地的电话号码,可是曦亭迟迟没有拨打它。

      “……不管了……”

      他紧闭上眼睛啧了一声按下了那个键,一脸的烦闷无奈加不情愿。对他来说,待机的每一秒对他来说都像是刺耳的噪音。

      “喂?我没看错吧?羽山,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本少真是受宠若惊啊。”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并从另外一头穿来了重斓懒洋洋的低沉声线,听的曦亭直接想把这东西摔掉算了。

      “……要不是事出有因,你以为我会给你打电话?”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吓人,毕竟还是有求于人的。

      “哟,这么说,是遇到难处了吧?尽管说出来,有本少出马,什么都给你解决了。”
      “我不想和你废话,世淑集团的ID你能弄到手吗。我这边现在是一刻都不能耽搁。”

      “世淑的ID啊……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只是……”
      “只是什么?别磨唧!”
      “只是这报酬……亭哥哥你打算怎么算给我呢?”

      曦亭拿着手机凝滞了一下,脸早就黑的不行,他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给这个死豹子打电话。

      “我知道了……这个事后再说,报酬一分也不会少你的,你就老老实实干活就行了。但如果你提什么奇怪的要求可别怪我手狠。”

      “当然不会,不过这可是你说的,所以我也要认真起来了,半个小时后见,记得把你的位置发过来。”
      显然重斓还有话想说,可曦亭早就快要到达狂怒的临界值,所以索性就给他挂断了。发了自己的位置后,曦亭重新点开了黄杉秋的界面,依旧没消息。

      但愿吧,但愿你一切顺利……还有,等着我。

      敞亮的落地窗能让人的心情透亮,可无论它怎么宽阔,也照不亮这人此刻的心境。
      黄杉秋第n次尝试发送消息,但依旧没什么卵用。他的手机信号被干扰的死死的。

      “……完球咯……”

      他靠着红木椅子扬起脖颈,轻轻呼出一口气,想着这么久自己都没把消息发出去,曦亭肯定急死了。

      “怎么了?重新见一见家人就这么让你不适吗?”

      黄发橙瞳的女子轻轻笑了笑,轻轻把手放在他面前的巨桌前。

      “都说了,我真的不姓孟啦,你们找错人啦…”
      黄杉秋摆出一副很无辜的表情,甩了甩手表示道。
      “少来了,四弟你什么样子我这个姐姐还不知道么?这里只有我们俩,也没有监控,母亲要过段时间才会赶来,所以你大可不必这样。”

      黄杉秋听闻,重新恢复刚才的姿势,将手双双附在眼睛上。

      “不用再隐瞒了,我不会告诉她的,所以,修远,能现在叫我一声姐姐吗?……”

      孟祺雯的语气有些悲伤,而黄杉秋只是保持那个动作,不做表态。

      “说了有用吗?我已经不是孟修远了,所以也没必要了吧。”

      他重新坐正了身体,十指交叉将上半身的力量支撑在上面,孟祺雯看不清他的脸。

      “也许吧,也许我还能叫你一声姐姐,但那不是我的母亲,只是你的,你们的。”

      “修远……”

      “哎呀,别这么叫我…我根本不叫这个名字,现在黄杉秋才是我唯一的名字。”

      空气静默了几秒,只能略微闻到女人轻泣的声音。

      “……我明白了……杉…秋……对了,还有一件事……”

      孟祺雯悄悄摸了摸眼角,正了正衣冠。

      “二姐也来了,她也很想看看你。”

      “……?!……”
      听到这个消息后,黄杉秋整个人明显震了一下。

      “……那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吼?听不懂吗?那么我这就让你小子懂好不好啊?”
      黄杉秋浑身一个警觉,身后一个迥异于孟祺雯的女声响起,那声音一响就激起了他从头皮到脚趾的激灵,听后更是直接弹了起来。

      “什么时候……?!你怎么在这儿??!”

      “老娘不能在这么~这可是老娘的地盘儿,老娘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倒是你啊,小崽子,几个年头不见倒是挺叛逆啊!连你三姐都敢欺负了!刚才你三姐都说了那老太婆不在!你还在那儿装什么清高!我就不明白了,咱姊妹间想叙叙旧就这么难吗!?”

      只见那穿着黑色西服,有一头鹅黄色短发的女性一把抓起了黄杉秋的衣领子把他提了起来,用那双比孟祺雯更深颜色的橙色瞳仁狠狠地凝视着比自己矮一点的黄杉秋。
      “你这小不点儿!就是叫声姐姐,又不是让你掏心掏肺,怎么就这么难吗!?……”

      黄杉秋把双手并拢挡在他和孟庆萱之间,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也就没什么必要了。

      “嗯……我知道错了,庆萱姐姐,还有祺雯姐姐~是我不对~我的错,我的错~”

      在二姐孟庆萱面前,还是保命要紧,所以就别管什么尊严了。

      “还敢不敢了!?嗯?”

      “不敢了,不敢了,下次不会了,知道错了,姐姐威武,姐姐流批~”

      黄杉秋尴尬的笑着,依旧没有勇气直视那双怒起的眉眼,恐怕这一辈子,他都是受不了他二姐的美人怒。

      “你现在的性格和小时候简直……!连反抗一下都不知道!……小兔崽子,可没有下次!”
      孟庆萱大大咧咧地甩开他的领子,转而站直叉腰,黄杉秋也像刚跑完了长跑一样,有些站不稳的坐在椅子上,半天不说话,也忘了喘大气。

      “不过你变成什么样我们也没办法,毕竟你是独自在外面长大的,经历了什么我们也没资格说……还有,你以为我跟你三姐是谁,咱上面四个大的,也就剩我们三个了,我们怎么可能想你有事。不,与其说是这样,我们更希望她永远找不到你,老四。”

      孟庆萱皱了皱秀眉,语气有些厌恶,但也透漏着无奈。
      “几周前…你就根本不该管那三个小孩儿的事,不然那老太婆根本找不到你,作为一个从孩童时代就逃脱掉的你来说,你基本上已经成功了。”

      “是那三个娃娃的描述吗?”

      “没错,虽然警方只描绘了一个大概,但他们确实画出了你的样子,很不巧,那天老太婆心情不错,看了那条感谢新闻,一时兴起觉得特别像你,就派人下去查了。这不没想到,今天就把你抓来了。”

      “啊,那就好,看来那几个小家伙顺利回家了~”

      “你还有心情关心别人?!现在是关系他们的时候吗!?”

      孟庆萱冲到黄杉秋面前,双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你三姐和我可不想你和老太婆对上!刚才楼下有个小子想救你但我们现在不好顺水推舟,只能等着!你小子居然还这么淡定!”

      “噢他来了是吗?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帅小伙~?”

      “是啊!挺帅!帅有啥用!现在还不是上不来!”

      “那就可以了~”

      黄杉秋端起了一旁茶几上的茶杯,和之前判若两人的,悠哉地喝起了红茶。

      “哈!?”

      “有他在的话,一定会想办法把我弄出去的,这你们放心好了。”
      他放下茶具,铂金色的眼睛里充满着肯定与坚信。

      “庆萱姐,祺雯姐。”

      他说。

      “你们根本不知道,在我离开的这两千年里,我结交了一个多么棒的朋友。”

      「与此同时」

      大厦外的马路旁,一辆深蓝色的保时捷慢慢停下,豪华的车型和喷漆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等到它熄了火,只见一名带着墨镜的西装革履的男子轻轻打开了车门,光是那下车的动作就充满魅力,而那掩盖在墨镜下的真容足以让许多女性迷倒。

      “东西呢。”
      可曦亭没有给他留面子,一见面只觉得他送个东西搞得大张旗鼓花里胡哨,麻烦得很,还引人注目。毕竟他不是女人,而且本来也对重斓没什么好感。

      “亏我还亲自给你送过来,羽山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吗?”
      重斓轻轻摘下墨镜,露出自己烫金色的眼眸,邪魅一笑。
      “……行了,东西给我,报酬我一定给你。”
      曦亭眼皮跳了跳,难耐的压住捕食者被挑衅的暴怒冲动,所以现在导致他的眼睛变得时红时黑。

      “别着急呀,这不就在这里吗?”
      重斓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崭新的卡片,然后进一步向前,拉近了他与曦亭的距离。

      “这就是你想要的,对不对?”

      曦亭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抓过他手里的金卡,眯起一双黑瞳凝视着他。

      “可别只是个样子。”

      他冷冷的说。重斓则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笑了笑,然后告诉他这卡绝对有真卡所拥有的一切权限,让他放一百个心使用。

      “我知道了,毕竟你还是靠点谱的。”

      曦亭面无表情的把卡装进自己的上衣口袋,对着从开始就没停止贱笑的重斓说了两个字,语气已经算上客气。
      “多谢。”

      “能从您嘴里听到一句谢,真是重斓的万幸…不过,羽山你真的不听一下,我想要的报酬是什么吗?毕竟做一张世淑的卡,还是有些费事的。”

      重斓轻轻抚了抚下巴,有些期待的打量着眼前的人。

      “我有一只千年碧蛇蛇胆,有篮球那么大,送给你了。”
      曦亭没打算和他耗下去,说到那蛇胆,他可是珍藏了多年,不用说,他收藏的东西一定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想想当初他制服这碧蛇花了多大劲就可猜出这东西有多难得了。

      论基本的交易诚意,这次他还是有的。

      “哎,别急啊羽山,夺人所爱可不是我的作风,您的东西都太金贵,本少作为晚辈可无福消受,当然也绝不是说我看不上那蛇胆,我只是想啊……”

      重斓轻轻凑了过来,微微阖着一双金瞳,而曦亭则是一脸嫌弃下意识的向后仰。

      “想让你亲手为本少做一顿晚宴,顺带一起去兜兜风,散散步…我曾无数次的想,如果能再一次尝尝百川之王的手艺,我这一生就无憾了。”

      “……你就只要这个?”

      曦亭有些出乎意料,语气也带着些上扬,这简单到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阴谋的要求可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

      “哦,羽山你这是觉得本少要求的太轻不符合常理吗,那不妨听本少再说一个要求,不知道您能否在百忙之中抽出一天时间来陪本少饮酒作乐?”

      “只是一天我倒可以和你玩玩儿。”

      曦亭一双剑眉凝练,目色放缓静静地这样看着。

      “你是说像很久前的那种?”

      “那是当然,我可是爱极了那种群宴的味道,在我尚幼时你不就知道了?只要王一做饭,我总是第一个到的。不过我也不介意我的王为我做一顿现代的宴席,那一定也是一次非常棒的体验。”

      “我知道了,废话不多说,大恩不言谢。”

      曦亭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去,可刚走了没几步,却又重新转过了视线。

      “虽然很不想说,但还是谢了,重斓。”

      可说完这句话以后他又有些后悔,因为重斓眼睛里的名为兴奋的光让他实在不想直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卡,轻轻笑了笑,后面某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生物的要求激起了他的一些记忆,虽然他不喜欢现在的重斓,但是不得不说,他幼时在自己这里当小探子的时候可是非常有意思,除去成天粘着自己教他本领,和抢着自己为百川的弟兄做的野宴饭菜,以及吃相贼难看之外,好像也是个蛮讨喜的小东西。而那个时候,百川的弟兄,上上下下三千多名妖怪,都为他马首是瞻。那时候黄杉秋也和自己住在百川,很多时候两个人都会为部下亲手准备丰盛的野味,然后一边调侃一边看着他们将那山肴野蔌尽数吃光……往事如烟,但那里也算是他的第二个家,因为那些他带领的人发出的欢笑声,也因为他有意无意的举动,想让那里变成第二个羽山。

      可直到百川妖物散尽,这千年来,他都没亲口说一句:我回来了。

      然而这些只在他脑内闪回了几秒,便被理智给填埋了回去。他不再想重斓,也不再想百川,他现在只在想,赶紧带他的朋友回家。

      “这位先生,请出示您的ID卡。”

      「嘀。」

      “给。”

      如果说以人生的起始点来算的话,他这一生已经被夺去了太多东西,而他现在正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夺取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从前的损失他也无法再将它修复,只能拿来示目,铭记,今后的生活还在运转,一切都是未知。

      但是这一次,无论是谁,无论如何,休想再从他这里夺走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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