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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郭府喜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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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
夜空浓黑如墨,厚厚的黑暗隐没了残月的寒光,夺走了孤星的微明。
一个孤独的人影在襄阳的长街上鬼魅般游走,混沌的黑暗包裹着整座襄阳城,寂寥、阴冷、凄凉,如同他的心情一样悲怆。
明天——明天这座城池将会华美异常,十里锦绣铺地,万千鲜花漫空,锣鼓喧天,满城欢庆。
襄阳公主明日大婚。
三天前他得到消息,郭家大小姐终遇佳偶,即将大婚。
她今年正值双十年华,与她的佳偶相识六年,他心中记得清清楚楚。分别六年,两千余个日日夜夜,白天想着她,晚上梦着她,最终她还是嫁为他人妇。
他应该为她高兴,她寻到了幸福,郎才女貌如此般配,她会开心吗?
他在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三个晚上了,没有勇气踏入深漆大门,没有勇气送她结婚礼物,没有勇气再看她一眼,没有勇气……
明日他可有勇气去喝喜酒?
凛凛北风似万柄利刃深深在他心头划刻出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飘飘荡荡数载,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在黑暗中思念,习惯了梦中的相会。
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门匾上‘郭府’两个黑漆大字已经烙印在心中。五更将近,天还未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流。一片雪花飘落颊边,阴沉灰暗的天空散落下片片晶莹,凄凉的苦笑浮上唇角,下雪了,白雪覆红妆,多好的兆头,芙妹,我会守你到白头,远远的守望。
酒馆中的男子一杯一杯接一杯的豪饮着,苦酒顺喉而下灼烧起烈火般的痛,杯中物充盈着他全身的血液,时而如火,时而似冰。
今天的襄阳安静的令人难以置信,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鲜花漫天、没有十里锦绣。唯有郭府门前披红挂彩,吉灯高照。
杨过远远望着郭府的大门,入目皆红,红的眩目又刺眼,喜乐萦绕,欢乐的乐曲飘到他耳中是那么的刺耳。
他眯着无法聚焦的双眼,双颊被酒染得红透,手中提着酒坛。远处传来阵阵礼炮齐鸣,吉时已到,他向着郭府举起酒坛,口齿含混不清地说道,“芙—芙妹,祝—祝—祝你—幸福。”
酒坛被他高高举起,咧开嘴仰天大笑,苦涩的笑声划破夜空,手腕轻翻,金汤倾泻入口,酒入愁肠泪翻飞,两行清泪顺腮滴落,痛,痛彻心扉。
酒坛在空中划出一个长长的弧度瞬间落地,碎成片片,心也碎了。
他像疯了一般奔向那刺目的红门,就瞧她一眼,只看一眼就好,突然脚下一个趔趄他被一块大石绊倒,摇摇晃晃爬起来,踉踉跄跄闯入红绸彩带中。
芙妹在哪,新娘在哪,眼前人来人往,院内忙碌的人影在他周围穿梭,一阵眩晕感向他袭来,使劲眨着眼睛去寻找心中的红影,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底呈现,红绫牵着她,眨眼间她已消失回廊处。脚下的步子忽左忽右,他跟过去进了后院。
眼中只有那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看不到其他,伸手扯住那抹艳艳红影,“芙妹。”
熟悉的呼唤令郭芙身子一颤,她停住脚步,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是他。
喜帕掩住她慌乱的眼神,红绫那端的新郎轻轻扯了一下,接着便听到耶律齐淡淡的寒暄声,“杨兄弟,请前面喝喜酒。这里是内宅不方便。”
杨过的目光不曾移开,紧紧盯着郭芙,手中依然握着她的衣袖,突然他扬起手轻轻一扯,大红的喜帕飘然落地,他痴痴看着眼前的绝丽娇姿,一袭艳红喜服衬得她妩媚又不失雍容,薄施粉黛增颜色,气若幽兰蚀骨香。
清澈的杏眼对上迷离的凤目,两人均是猛然一颤,郭芙迅速别开脸,她闭上眼睛,心中乱做一团,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她不能乱、不能错、更不能羞辱父母。
醉熏熏的看着她傻笑,她长高了,六年前的小女孩长成大姑娘了,更漂亮了,漂亮的耀眼。
耶律齐走过来挡在杨过面前,“请前厅喝喜酒。”伸手相让,声音冷静自持。心中思忖,家里人都未曾给你信,可是你还是知道了,还是来了,来了又有何用?谁让你懦弱的不敢追求,谁让你把大好前途丢弃,谁让你骄傲又自卑的叛逆。
“我,我是,我是来——祝福芙妹的。”杨过的舌头不听使唤,口中喃喃的说着含混不清的话。
“喜酒——喜—酒,这就有。”他转身看到喜娘手中的托盘上有一小坛酒,迷蒙的双眼弯起,僵硬的脸上扯不出好看的笑容,唇角微微一牵,这个笑比哭还难看。他取过小酒坛,头一仰全部饮尽,酒与泪混在一起,有酸、有苦、还有辣,所有的滋味悉数滑入肚中。他饮尽了为新人准备的交杯酒。
郭芙拨开耶律齐,走到杨过身边取走他手中的酒坛,醉成泥的他晃晃悠悠站在那,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杨过……”
郭靖与黄蓉听闻杨过闯入后院,二人急急赶过来,刚一入院便看了三人僵持的站在院中,一个冷漠,一个焦虑,一个烂醉。
黄蓉挥挥手把院内仆妇全部遣出去,现在院中只剩下他们五人。
不用问靖蓉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郭靖浓眉拧成结,沉声说道,“齐儿你去前面陪宾客,芙儿你先回屋,这里交给我处理。”
郭芙看看爹妈严峻的神情,尤其是爹爹眼中汹涌的怒波,第一次见爹爹如此,一颗心揪得紧紧的,她迟疑地劝说道,“爹妈,你们别生气,他只是醉了。”
耶律齐的眼神飘向郭芙,他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唯有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双唇令郭芙觉得寒意四起,她知道他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耶律齐调回目光,向岳父岳母躬身行礼,转身拂袖大步向前厅走去。
“喜酒——我要喝个够。”杨过晃着脑袋要看清面前的人影,好晕啊,这么多人在眼前晃来晃去,不管他们啦,我要跟芙妹去喝酒。
“芙妹的喜酒我怎能不喝?”他抓住郭芙的手,拉着她就要走。
“胡闹!”郭靖挥臂劈开杨过,他只使出五分力把杨过从芙儿身边格开。
“芙儿你先回屋去,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不可……”黄蓉话未说完就被杨过打断了。
“芙妹是我的,你们都不要跟我抢,她的喜酒,她的喜酒,好苦。”伸着手臂欲再去拽郭芙,红妆佳人就在眼前,他去怎么也够不到。
胡言乱语的杨过终于把郭靖彻底激怒了,他浓眉拧成死死的结,目光严厉,举起手掌便要冲杨过挥下。
一旁的郭芙瞧见爹爹这次真的动怒了,高高举起的手掌带着凌厉的风势,那是要劈死人的力道啊。不容细思,她奔到爹爹面前一把抱住爹爹,带着哭腔喊道,“爹爹,你别生杨大哥的气,他真的喝醉了,他受不住你这一掌的。”
“芙儿!怎么你也胡闹,快回屋。”黄蓉拉着女儿要送她回去。
“妈,您和爹爹消消气,别——别,别为难他。他这一生够苦的了。”她一面劝着父母,一面回头看着杨过,怕他站不稳跌在雪地中。
郭靖看着女儿苦楚的面容,被女儿抱住的身躯猛然一颤,手臂重重的垂落身侧。
“芙儿,你怜他?”黄蓉长长叹息一声,心中已打起死结,一对冤家,这辈子是要把各自的人生扰乱啊。
“妈,他都醉得人事不省啦,还怪他什么。”
“‘怜’字的意义芙儿不是不知,不用妈再教你吧。现在还未入洞房,大姑娘可想好了,我跟你爹只愿你幸福,不管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我们都是你的靠山。”黄蓉深深看着女儿,想从她眼中看出她的真心。
“爹妈,女儿该如何做心里明白,只是爹莫跟烂醉如泥的人动怒,他醒了要打要罚都由您。爹妈从宴席上抽身出来不宜太久,您二老去前面忙,这里我来处理,断不会叫人瞧咱家的笑话。”
看着女儿苦苦相求,郭靖沉声冷哼,无奈地摇摇头,过儿啊过儿,用心良苦待你,你怎么就是不成器呢,从不怪你叛逆、狂妄,总想把最好的给你,只希望你能活的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他的心突然抽痛起来,杨家唯一的血脉自己却无力护好他,无力教导他,眼睁睁瞧着他走弯路也拉不回来。戎马多年的铮铮汉子眼眶湿润了,我要怎么待你才好呢。
“芙儿,今日宾客多,前院没有空余的客房,你要怎么安置杨过?”黄蓉心疼的看看女儿,傻姑娘,杨过对你的心思你还不懂吧,事以至此,不懂就不懂吧。他的心思藏的那么深,差点连我都被骗过了,可是杨过啊,你若没勇气娶芙儿就别来招惹她,给她个安稳的人生吧。
“妈,让他住我原先的房间吧,今夜的事还是捂紧点好,明早他醒了叫他去跟爹妈赔罪。”
郭靖与黄蓉互望一眼,没再说话,杨过幸亏是在内宅没人瞧见,罢了,今夜先这样吧。“靖哥哥,咱们先回宴席吧,出来久了不好。”
杨过倚在梁柱边不再胡闹,一味的看着郭芙傻笑,好漂亮的芙妹,比记忆中的还美,那么艳的红衣也不如人娇艳,谁也不能叫的芙妹,是我一个人的芙妹。
看着爹妈远去,郭芙回身扶住杨过晃悠悠的身子,要把他带回自己闺房。
朝思暮想的红颜在面前晃来晃去,杨过想抓牢却总抓不住,眼前好像有数红影在晃,“芙——芙——妹。”他的伸着胳膊向前寻,脚下软绵绵不听使唤,猝然向前猛扑,把正要过来扶他的郭芙扑倒在地,一袭艳红铺在莹莹白雪间,耀目的美。
他无力的伏在雪地上,手指颤颤地抚上艳丽的红色,“真美,比梦中的还美。”
郭芙挣扎着自他身下坐起来,她忍着怒气,心中一遍一遍提醒自己,不可跟醉鬼生气。俯头看着怀中烂醉的人,迷离的眼神中含着珍惜、爱慕、渴望,没有了往日的狂放、桀骜,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在寒冷中寻找温暖。
他的手指想去触摸一下温软如玉的娇颜,手臂停在半空中迟疑不动,他不敢,怕又是一抹幻影,梦里有过多少次了,只要他伸手美丽的人儿就瞬间消失。
她皱着眉伸手拧了他一把,声音低沉而严厉,“起来!我弄不动你。”
连拉带拽把他扶起来,揽住他的腰踉踉跄跄带他回房。
胃中翻滚着阵阵不适,一只脚刚踏入房中,胸中腾起一团酸潮,他身子一歪倾吐着腹内腐食残酒。
郭芙皱着琼鼻强忍扑面的秽气,一只手臂支撑着他的身体,一只手轻拍他后背,心里暗骂,酒鬼,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终于他停止呕吐,脑袋像撕裂般疼痛,胸中、喉间、鼻腔充斥着辣辣的酸楚,昏昏迷迷中被人灌入一杯凉水,接着一只软腻的小手轻捏他下颌,‘哇’得一声,入口的凉水又全部吐出。
耳边传来清甜温柔的话语,“好受点了吗?先躺会,我去取解酒汤。”
难受的卧在那,身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内窜腾着强烈的不适,每一寸肌肤都含着麻嗖嗖的痛感,纵是如此也强不过心中的痛苦,怎么那么痛,为什么?自己在哪?浑浑噩噩躺在床上,被淡淡的幽香包围着,又软又香又暖的床,如同母亲的怀抱,从来没睡过这么柔软舒适的床,这是天堂吗?
一勺温热的液体顺喉而下,微酸后甘,美妙的滋味暖热了发冷的身子,在腹腔中渐渐形成一股暖流向全身散去。
郭芙一勺一勺把解酒汤喂入他口中,看着那个醉不成形的人渐渐安稳下来,轻轻扯过被子为他盖好,看着他慢慢入睡后,她起身把屋中的一片狼籍收拾干净。
不敢离开,喝了太多苦酒的人总是让别人揪心,她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静静地守着他,心中苦笑,自己的新婚之夜竟是如此度过的,杨过啊,我是上辈子欠你么,今生让你如此折磨我,自从认识你,咱们可谓是轰轰烈烈相处至今啊。自己的婚礼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吧,本是娇羞美丽的时刻,此时却是如此狼狈。
想着心中事,看着眼前人,他睡得极不安稳,浓黑的剑眉皱成死结,双唇绷得紧紧的,即使这样他还是那么俊,难怪好多姑娘都为他着迷,可是好皮囊下怎么裹着那么桀骜不驯的性子,惹怒爹爹数次爹爹都不舍得打他,究竟爹有多疼他呢?冷静下来回想刚刚院中之事,一抹红霞浮上腮边,如果自己不拦着爹爹,爹恐怕也下不去手,想想到是自己太过孟浪,幸亏只有爹妈在场,不然叫外人看见不得羞死啊。
“芙妹,芙妹——”梦中的呓语把郭芙自思绪中唤回来。
她俯身去看他,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宿醉的感觉不好受呢,明天怕是有罪受了。
突然她心头一颤,秀眉微蹙,心中涌上一阵惆怅,轻声低语道,“我知道了,杨大哥你心里苦是不是?自从杨大嫂走后,你便不知家在何处是不是?心里日夜思念爱妻很苦吧,都怪我不好,害你夫妻永隔。”想起刚刚还在哀怨自己的处境,一丝愧疚浮上心间。
“傻哥哥,我们都把你当家人看,你却不把这里当家。累了就回家,郭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你是因为恨我才不愿回家的吗?”她垂首自伤,没有注意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杨过闭着眼躺在那听着耳边柔柔的低喃,一滴泪顺腮滑落,他强忍着把她拉入怀中的冲动,强忍着把她劫走的想法,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肉中却不自觉。
“咱俩自小在一起长大,如今我风风光光嫁了,你却还是形单影只,杨大哥我希望你幸福,爹妈也希望你快乐,可你现在怎么过得这么凄苦?妹妹要怎么做杨大哥才能开心呢?”妈说拜了堂便不能再流泪,不吉利,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泪水籁籁而下,沾湿了大红的喜服,伏在床边独自饮泣。
“杨大哥,我长大了,不再任性、不再鲁莽,你别走了。”喃喃低语着,哀哀哭泣着,终于她在疲累中慢慢睡去。
他睁开眼睛望着伏在床边的凄美玉容,泪痕未干的小脸让人心疼不已,痛苦的闭上双眼今夜自己都干了什么,脑中断断续续回放着一个个片断,喜帕、女儿红、芙妹,任性的自己又搞砸了一切,本想看她一眼,把怀里揣了两年的礼物送她做贺礼,结果……
头昏沉沉的,疼得要炸开一般,不想动,真的不想走,时光如果能静止多好,他就可以这样一直看着她、陪着她,离得那么近,近到他的手面被她暖暖的呼吸包围着,引诱着他的指尖温柔地拂上雪脂般的粉腮,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花,她的睫毛真长,小时候也这么长,一根根顽皮的上翘着,几点莹莹泪珠沾在上面,更添了分楚楚动人之姿。
深深看着她,想把艳美绝俗的容颜镌刻于心,桃夭新妇的模样日日出现在梦中,这梦终于成真了,自己的梦,他人的人生。
他该走了,见到了,便满足了,自己已经不配走进芙妹的人生,就远远的离开吧。
他自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红绸锦盒轻轻放在她手边,咬咬牙自床上下来,快速的奔出去不敢回头,怕自己恋上这种感觉不想松手。
皑皑雪地上铺着浓艳的红色喜帕,刺目的红灼伤了他,他轻轻拾起雪中的艳丽,紧紧握住,那么红、那么鲜、那么艳,像他心头滴下的血一般,带着殷红的喜帕,他纵身一跃,飘然离去。
爱情还有另一种结局——那就是黯然离去。
睡梦中的郭芙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身旁的温暖仿佛被抽走一般,一个寒战,她自梦中醒来,恍惚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迷蒙的大眼渐渐清晰,这不是自己房间嘛,被褥上浅浅的压痕诉说着她奇葩的新婚之夜,她的手下意识抚在软枕上,余温未消,他应该刚刚离开。
右手边的锦盒吸引了她,难道这是杨大哥落下的?方方正正的盒子不是很大,好奇地打开锦盖,郭芙一时惊呆了。匣内是一支发簪和一对耳饰。
郭芙自小生活在桃花岛,家中奇珍异宝见的多了。这两件首饰并非稀世珍宝,只是这寓意却是引人遐想,暧昧的温情。发簪是用蓝田玉中独特品种冰花芙蓉雕成,两朵木芙蓉质地冰透晶莹,色泽淡雅清丽,柔和的粉紫色清艳动人,上面缠着五彩丝络。冰花芙蓉玉本是男女定情之物,五彩丝络是女孩订婚后要缠在发簪上的,表示自己已许了人家。飘飘荡荡的丝线在她心中缠成了结,杨大哥,这些年你总是纠结又纠结,等了这些年大家都死心了,何苦又来。
忽然想起儿时在荒谷中给他唱过的曲,六年了荒谷中的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从未从记忆中抹掉,反而像幅精美的画卷,时不时取出来观摩一番,而后再好好珍藏在密室中。
那时不知意,如今却是应了景,我们还是站成了墙里墙外。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泪水模糊了双眼,懂了又如何?十四岁时似懂非懂品味着他的话,朦朦胧胧的亲切相伴,如今都已成烟云,这酒再苦也要各自吞下。
轻轻拭干脸上的泪痕,再瞧那对小巧的耳坠,黄金打造的竹节下面坠着一颗和田碧玉小青梅,握在手中温润细腻,质感油润。和田碧玉素来有‘五德’之说,坚韧的质地、温润的光泽、绚丽的色泽、致密透明的组织、舒扬致远的声音。杨大哥这是费了多少心思啊,以玉比人,只是如今我读懂了你的心,却永无牵手的可能。
小小的竹节后面有几个细小的字,郭芙在灯下细细一看,一抹苦涩的笑容浮上腮边,上面刻着自己的生辰。那年他说来给我过生日的,可是……终究还是错过了,不,不是错过了,他记得的,这对耳坠就是他备的贺礼吧。
记得十五岁生日那天,自己哭着不让母亲为自己插簪,只因答应过他,‘你不来我便不插簪。’如果杨大哥你来了,或许我会告诉你一句话,‘小妹年将及笄,如蒙不弃,愿附姻好。’
等了你几千个日夜,你没来,我还是嫁了,因为再等下去爹妈会伤心。
一声鸡鸣,惊醒梦中人,他去哪了?飞奔出去,雪地上已寻不到他的踪迹,梦幻一般悄无声息的消失了。郭芙凄凄而叹,自己还要指望什么呢,从此自己的人生中也该抹去他的痕迹了,各自安好罢。
火红的烛火灼烧着她的眼睛,倒抽一口冷气,自己都干了什么,这一夜把齐哥抛到了脑后。来不及整理脏污的衣裙,来不及整理零乱的发髻,她匆匆跑入新房。
颀长的身影立在床前,明晃晃的尖刀迅速的挥下,郭芙一声惊呼奔到耶律齐身边。
“齐哥,你做什么?”
他没回答亦没回头,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腕滴下,一滴滴染红了床上的白绢。
“天快亮了,一会燕儿会过来。”
“齐哥,你……这又是何苦?”她的双颊腾地一红,呆了片刻,立刻奔过去为他止血。
“不妨事,一点皮肉而已。”他回过身来,看了郭芙一眼,“芙妹换一下衣服吧,一会还要去给岳父岳母磕头。”
“齐哥?你难道不问我一晚都发生过什么?”郭芙轻轻咬着下唇,心中顿生愧意,面对耶律齐的隐忍,她已经几近崩溃。
“芙妹,我的心没那么大,当然想问,可又怕知道真相。”他轻轻一叹,“问了又如何?已经发生的事,谁也抹不掉,反而自寻烦恼。”
他走到她面前,那双好看的凤眼含满苦涩,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我认识你六年了,敬你爱你,我知道你的为人,知道你的道德底线,但是我也清楚,只这一面,你的心中必有疙瘩,我……我……我可以等,等你想好。”
郭芙颤抖着双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目光定定的看着他,是啊,认识六年了,如今却觉得这么陌生。其实我宁肯你跟我大吵一架,把心中的苦与闷喊出来,不要这么温吞,不要这么隐忍,不要这么淡定。
终究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西厢,在关门的那一刻,她抛下一句,“齐哥,我嫁的人是你,这一生我会忠于你。”
看着她消失在门后,他眼中涌出涩涩的泪,自己太了解芙妹的性子了,她的人属于我,她的身属于我,可是她心中总有那么一个挥不去的人影。等了这么多年,以为杨过会放弃,以为他再不会来招惹她,可是……怎么会有人任性到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为何是今夜?早一日或晚一日都好过今夜。芙妹,我要的不是妻子这个称谓,我要你完完全全属于我。耶律齐痛苦地闭上双眼,泪终于滑落腮边,你们都骄傲,可是谁又知道,我也是个骄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