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甘之不如饴

1、阻碍

　　这是一场围攻。
　　也是一场苦战。
　　面对丁香、小玉、敖春、哪吒、梅山六兄弟…以及沉香
　　即使是他想来也是很难取胜的…
　　更何况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取胜。
　　背身躲过了沉香宝莲灯的光华，架开梅山六兄弟齐齐劈下的武器，踩敖春双锤腾空而起，格开迎面劈来的劈山神掌，正在空中真气耗尽，无后继之力时却从刁钻的角度飞来一个金圈，正击中了他的手腕，三尖两刃刀瞬间脱手而出，斜斜钉在地上，不住颤动，似是发出悲鸣。
　　那是哪吒的乾坤圈。
　　杨戬敛眸，低头盯着手腕的乌青，轻轻地笑了笑。“想不到是你让我受了第一道伤。”
　　语气平和，没有愤恨不平，也没有苦闷萧瑟，只有淡淡的无奈，一如千年前他们并肩之时。
　　千年前的过往云烟翻滚而来，哪吒忽然想起眼前的人似乎从未对他动过手，从来不曾于他有亏，一直都是他结拜过的二哥，反观自己不念旧情，甚至逼他至此，不由心中歉疚。“杨大哥，我…”
　　“你居然还叫他杨大哥？这种冷心冷血的恶神也配？”刘沉香眼睛赤红，神情激动，“他连亲妹妹都能下得去手！他将我母亲压在华山之下时可曾念过半点情分？！”他高高跃起，向他的舅舅扬起了开天斧。被他不管不顾地灌注了全部神力的开天斧上华光暴涨，带着不可挡之势劈向失了三尖两刃刀的杨戬。
　　狂风顿起，飞沙走石，天地黯然失色。
　　杨戬神色不变，静立于斧刃所指之处，似一杆翠竹立于这混乱莫名的天地间。
　　那人如此风骨忽然与哪吒记忆一道身影中封藏的相合…那年封神，这人也是这般，从天而降，一袭白衣立于阵前，只身守护身后大周百姓官兵，只是弹指之间，围困他们月余，号称不败的商军便混乱溃逃。何等英雄绝世，令他折服。只是后来他变了，失了风发的少年义气，只余虚伪，卑鄙和野心。
　　如今…他竟是不避不闪，想要用肉身硬接沉香这全力一斧。
　　然且不论开天斧即使尚且未完全觉醒，却也毕竟是上古神器，而杨戬不论如何神武，也是肉身成圣，以血肉之躯接上古神器一击，这一下恐怕是…凶多吉少。
　　但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冒如此风险…哪吒心里瞬间打了个突，不好！难道是他对沉香…
　　两厢对撞的轰然巨响让了哪吒的忧虑戛然而止，银铠与开天斧相交的霎那间便爆开炫目光华，滚滚气浪瞬间向众人席卷而来，众人齐齐被气浪推地倒飞出去，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待到尘埃渐渐散开，只见原地留下了十丈有余的深坑，一边是失力跪地的沉香，一边是显然狼狈得多的杨戬，银铠顺斧痕整块破裂，狰狞可怖的伤痕贯穿整个胸腹，他身前满是淋漓的血色。且向后滑出十余丈，猛地吐出大口鲜血，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勉力撑地才不至倒地。
　　众人这可是吃了一惊，原以为是场苦战，却不想沉香竟然能伤杨戬至此！如果这般···那这刘沉香若是能为我所用···众人各怀鬼胎，仍然按兵不动。
　　如此结果自然也让偷偷窥视次役的天庭蠢蠢欲动，王母玉帝相视一眼，心照不宣“沉香必须稳住，杨戬必须死！”
　　在各怀心思的众人盘算利益之时，杨戬深深伏下身去，五指收紧却只沾了一手浮土，他极力隐忍，仍不可抑止地破碎咳嗽出声，破碎的咳嗽带出了血沫，血沫中隐隐夹杂着深色的内脏的碎片。竟是真的伤及根本。
　　八太子稳了稳心神，开口道：“杨戬，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呵”他低低地笑起来，“东海四公主是我打散了她魂魄，丁香是我害得她尸骨无存，姓刘的鼠辈被我扒皮抽筋万刀凌迟…那又怎样？”
　　“我杨戬既然做了，事前不犹豫，做时不手软，事后便更无后悔的道理。我今天既然落在你们手上，那便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否则，你们怕是此生再不会有机会了。”低笑变成了纵声狂笑，猖狂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
　　“杨戬，你欺人太甚！”猪八戒气的直哼哼。
　　他轻嗤一声，眼却盯着八太子“怎么？不给你姐姐和三圣母报仇么？怕不是被我战神的名号吓破了胆…还真真不愧你们东海神龟的名声。”
　　“你！”龙八青筋爆突，却的的确确因为此人威名不敢向前。这人是三界中唯一毫无异议的第一战神…即使他伤至如此，也无人知他是否还有一战之力，即使一分力，也够他几人喝一壶的了，他可不敢冒这个险。
　　杨戬看出他的外强中干，轻蔑一笑，转向了沉香：“开天斧居然落于你手，真是…暴殄天物。我还奇怪为何遍寻不到那小丫头魂魄，原是附上了开天斧…”
　　“丁香的魂魄附在开天斧上！？”龙八忽然扑过来。
　　“自然，不然…就凭你刘沉香，怕是连拿都拿不起这开天斧！”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习文不学无术，习武从来都是差不多差不多，呵，和你那姓刘的废物爹倒是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你住口！”刘沉香拔出开天斧就要再砍，却没有力气，自己险些来个倒栽葱，扬起的斧又被龙八拦住了“沉香，那恶神是用激将法，说不定是个圈套，想阻你救三圣母…”
　　这时一抹紫衣踏斧而过，是小玉“我不管什么圈不圈套，我只知道你杀了我姥姥！今日若不能得以报仇雪恨，我小玉今日便死在这里！”仇恨烧红了她的双眼，身后竟显出九尾幻象，她双手不停地结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手印，众人看一眼便觉佛光普照，避无可避，这是真的…如来神掌。
　　杨戬受气浪冲击，登时喷出一口鲜血来。
　　只一瞬，小玉的双手已实实在在地印在了他的前胸，巨大的劲力推着他倒飞出去，撞进身后的溪水中。
　　他垂着头，勉力挣扎着坐起，从撕心裂肺的咳嗽中勉力挤出破碎的音节，声音喑哑，几乎微不可闻。
　　“时辰到了。去救她出来吧。”
　　“呸！我定要杀了你这卑鄙小人，为我爹报仇！”
　　“沉香，你冷静点。”
　　“救三圣母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别意气用事。”
　　“别中了这厮的激将法。”
　　一行人吵吵闹闹拖着扯着沉香径直越过溪，往华山去了。但他感到许多快意的，不齿的，轻蔑的目光划过他，嘲笑他，遗忘他，而那一道年轻的仇恨的目光却始终钉在他背上…如芒在背。
　　他轻轻嗤笑一声，却带动伤处，重重咳嗽出声，侄子一心一意地想杀了他，他这个舅舅做的…真可谓是荒唐。

　　“窸窸窣窣”从开始就蹲在旁边石头上隐身看热闹热闹的孙悟空跳了下来，从侧面翻过来，在他身侧巨石上蹲下来，不安地挠了挠脸颊，最终却还是开口：“杨小圣，这是你说的办法？你这也忒狠了些。下血本了啊。”
　　“还不是。”杨戬并未抬头，语气平和淡然，却难掩虚弱。
　　“你师父若是知晓你…”
　　“没有人会告诉他。”
　　“若是俺老孙···”
　　他轻轻撩起眼皮，“你不会。”这声音虽是微弱，却十足笃定。
　　孙悟空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杨戬，片刻后纵声长笑“没错，俺老孙的确不可能说出去，真真是算无遗策啊···杨小圣，你可真是好得很。”他站起纵身一跃，凌空一个筋斗云便翻得没了影。
　　徒留他杨戬一人浸在冰冷的溪水中，浑身鲜血，众叛亲离。
　　忽然他身后的华山之巅传来一声轰然巨响，霎时山崩地裂，地动山摇，爆发出的五彩华光照彻了这阴暗昏昧的天地。
　　也照见杨戬他染血的唇角缓缓勾出了一个模糊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