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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风雪迎故人 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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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
冷风不羁,挟着无情冰雪席卷天地,将整个西北之境化为一片荒芜的银白。
一辆马车迎着风雪向西而来,在茫茫冰雪上留下两道孤独的车辙,似在诉说着天地间的寂寞,但很快就又为积雪所掩盖。
天地间恢复如初,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人生又岂非就是一场梦?
慕容雪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连日的飞雪,一对蛾眉紧蹙。
她虽然以雪为名,但现在却并不喜欢雪,甚至对雪还有种莫名的恨意,这令她又想起了十多年前的一件往事,一件令她痛苦一生的往事。
她多么希望那只是一场恶梦,一觉醒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是否这一切的遗憾,唯有梦中,才能得到圆满?
雪,默默无声,却依旧绵绵地下着。
雪花随风舞动,窜入车窗,落在慕容雪的脸庞上,就像是一个个冰冷的吻,又仿佛是年轻情侣间多情的嬉戏。
这是一张美丽的脸庞,虽然显得有些苍白,也已不再年轻,却依然有令人为之神迷的力量。
她的脸形消瘦,似有几分病态,但柔弱中透着无法掩饰的坚毅。
她的鼻子小巧而尖挺,稍嫌干燥的嘴唇紧紧闭合在一起,一头长发在披身的一件雪白貂裘映衬下更显得乌亮,只是久经风尘后略显凌乱,一双明眸大眼直直地望着窗外。
这也是双美丽的眼睛,乌黑的眸子里藏着望不尽的幽深,一如浩渺的夜空。
可惜,这么一双美丽的眼睛中,竟显得那么冰冷和漠然,看不到一丝的温柔与活力。
这些年来遭遇的痛苦和不幸,就像是一只只贪婪的吸血虫,吸尽了她心中的柔情和希望。
过了良久,慕容雪才轻轻一声叹息,关上车窗,放下帘子,将目光移回到车厢内。
车厢里面布置得很简单,却很舒适,也很温暖,慕容雪就坐在车厢的左边,面前摆放着一张长几,长几上平放着一个雕工精美的剑匣。
剑匣是半合着的,里面平躺着一柄长剑,剑身藏在漆黑古朴的剑鞘中,无法瞧见它的形貌,剑柄却极为奇异,竟是暗红色的,就像是鲜血凝结而成的,上面还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赤龙。
除了慕容雪,车厢里还有一个男孩,看上去约莫七、八岁的光景,他身上裹着一件柔软的貂皮,正依偎在慕容雪的身旁。
男孩身形瘦弱,面色苍白,看上去就像是刚刚生了一场重病。
但他的面容却很清秀,一头长长的发,在圆圆的脸蛋上披散开来,显得一脸稚气而可爱,年纪虽然还小,却依稀可以看出眉宇间与慕容雪有几分相似。
这正是她的孩子,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令她愿意抱有希望、付出柔情的,那无疑就是这个孩子了。
男孩双眼紧紧闭着,闭成了两道弯弯的弧线,看来已陷入了沉睡。
这段旅途实在太长、太辛苦了,即使是大人们也未必经受得住,何况他还只是个孩子。
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大多数孩子都还在享受着童年的乐趣和美好。
但是他……他显然没有这样的幸运。
慕容雪静静地看着男孩,她的目光已不再是冰冷的。
那孩子就像是一团炙热的火,消融了她眼中的冰雪。
现在,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温柔与怜惜,甚至还带着几分歉意。
她伸出一只柔荑般雪白纤细的手,想为男孩理一理散落在脸上的头发。
就在这时,车厢内突然起了一阵剧烈地晃动,像是马车的车轮撞上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就听到一声吆喝,赶车的汉子已勒住了车马。
那汉子看来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形瘦小,一张饱经风霜的长脸,须发已然花白,但目光却很锐利,身手也很敏捷有力,双臂用力一勒缰绳,竟能让奔跑中的健马立刻就停了下来。
慕容雪推开窗户,一边探头一边问道:“杨叔,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优美动听,语气却冰冷得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生命的温度,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美丽的蝴蝶凝结在了莹透的冰中。
赶车的汉子似已习惯了,答道:“路被堵了。”
原来这赶车的大汉姓杨,单名一个争字,是慕容世家的老总管,在进入慕容世家之前,便已是江湖中成名的人物。
他年轻时曾以轻功和剑法扬名漠南一带,但少年得志难免几分轻狂,也因此得罪了不少江湖中人,这其中还有一个极厉害的角色,后来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更因为厌倦了江湖纷争,这才进入了慕容世家。
其实,不必等他回答,慕容雪也已看明白了。
马车停住的地方,车轮下散布着一些拳头大小的石块,在积雪的掩盖下,让人几乎无法瞧得出来。
路的两旁是两片密密的树林,在距离马车十几步之远的前方,一个约莫一尺来高、两丈来长的东西挡在了路的中间,阻住了马车的去路。
那东西应是来自于这片树林中的一棵树的树干,为积雪所掩盖,与天地混为一色,若非在近处,在这风雪交加的冰天雪地中,实在很难被发现。
是谁将它挡在了路上?是不是冲着她来的?
会不会是那些人?难道他们已收到消息,算准了她的马车这几天必定会经过这里,所以才在这里将她的马车拦住?
慕容雪正沉思间,就听树林深处倏然作响,树上的积雪也随之簌簌而下。
只见两边树林中忽然闯出七名黑衣汉子,直奔慕容雪的马车而来,奔到横在路中间的那根树干前停了下来,一字排开。
这七名黑衣汉子,个个剽悍粗犷,手持鬼头刀。
为首的是站在中间靠前的一名中年汉子,那人身材高大,一张圆形的黑脸上满是邋遢胡子,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情,目中透着贪婪之色。
看他们的装束和神情,竟像是一伙土匪强盗。
就在这几名黑衣汉子冲出树林的时候,慕容雪也缩回了车厢内,因为她已看出,这些人虽然动作敏捷,但看身手绝不是她心中所顾虑的“他们”。
她这才发现,她那一直熟睡的孩子此刻已经醒了,想来是被刚才那一阵晃动惊醒的。
男孩正用一双乌黑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用稚嫩的声音问道:“娘!马车停了,我们是不是到了?”
慕容雪展颜一笑,这一笑就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令人感到无限的温情,又像是春风拂过大地,带来万物复苏的生机。
她只有在对着这个孩子时,才会毫不隐藏自己的情感,似是要将自己这一生余下的爱都用在他身上,连一丝都舍不得分给别人。
她轻柔地抚摸男孩的小脑袋,温柔道:“就快到了!天儿不再睡会儿么?”
男孩道:“天儿不困了。”
这时,车厢外传来了杨争洪亮的声音。
就听杨争道:“各位英雄,老朽拜访远方亲戚路过贵境,若是有打扰之处,还请见谅!恳请各位英雄行个方便,老朽感激不尽!”
虽已看出这些人不过一般土匪强盗,但顾及此行之重要,他不愿旁生枝节,是以尽力忍让,好言相求。
却听那中年汉子大笑道:“要放你们过去不难,但不怕告诉你,老子罗雄,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青龙帮的舵主,你现在脚下的这条路,就是归老子管的,你们能够大摇大摆地在这条道上来往,那可都是老子这帮兄弟们平时流血流汗换来的,眼下就是年关,你们这些过路人好歹总要有些表示,好让老子这些兄弟们过个像样的年吧。”
果然是一伙强盗!
杨争心中愤然,恨不得立刻就将这些人劈于掌下,但面上却要作出了一副怯弱之态,唯唯诺诺道:“是!是!应该的!应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马车座位后摸出了一包用黑色布袋装着的东西,佝偻着身躯下了马车,在寒风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这一段距离并不长,他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走到罗雄的面前,双手递上那包东西,一边递,一边道:“这是老朽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罗舵主笑纳。”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似已被眼前这个罗大舵主的威势惊吓到了。
罗雄显然已等得很不耐烦了,不等杨争说完,就一把夺过那包东西,只觉得这东西入手颇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锭锭雪亮的银元宝,足有五、六百两之多。
罗雄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两,眼中的贪婪竟更炽了。
他突然哈哈一笑,伸出粗大的右手在杨争的左肩上拍了拍,故意用了几分蛮力,眼见杨争佝偻的身躯在他一拍之下几乎跌倒,笑声更响,道:“好,你果然识大体,老子果然没看错人!”
杨争压抑心中怒火,故作赔笑道:“还望罗舵主高抬贵手,这就放老朽一家过去吧。”
罗雄摆了摆手道:“不急!”
他将银两收了起来,眼睛又盯在了马车上,忽然道:“老头,你这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何不请出来,为老子引见引见?”
杨争强忍着怒气道:“是老朽的家人,日前偶感风寒,抱恙在身,实在不便行动,还请罗舵主见谅!”
罗雄道:“哦?既然这样,那老子更该亲自过去探望探望了!”说着便大步朝马车走去。
杨争连忙大声道:“罗舵主……”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罗雄打断了。
只见罗雄霍然转过身来,面露凶相,厉声道:“你这老东西怎的如此啰嗦,老子好意要过去看望你那亲人,你为何再三阻拦?难道这马车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忽然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脸的阴笑,道:“老子瞧你这老头一副穷酸模样,这辆马车却是很宝贵,莫非是不义之物,这马车里坐着的只怕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却不知被你用了什么下三滥的伎俩拐骗去了,今日叫老子给撞上了,少不得要伸手管管了。”
杨争这才明白,这姓罗的早已瞧见了车厢里面的慕容雪,所以故意刁难就是为了打慕容雪的主意,顿时怒火中烧,内力骤提,他手上虽然没有剑,但要对付区区一个强盗却易如反掌。
只见他右掌已化作剑指,倏然刺出。
他身形虽小,内力却深厚,剑法更是走刚猛迅疾的路数,这一剑更是盛怒之下全力刺出,威势逼人,内力激荡下雪片四散而开,他虽然远避江湖多年,功夫却从未放下,甚至比之当年更有精进。
他出手的速度还是很快,这时离罗雄还有一段距离,但罗雄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他的手指就已经到了罗雄的面前。
然后,罗雄的笑声就突然中断了,就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剪刀在一瞬间剪断了声带,他脸上的表情也在这一瞬间凝结,使得一张死黑的脸更显得狰狞可怕,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体也慢慢向后倒去。
谁也想不到,这个人刚才还是一副盛气凌人、蛮横霸道的样子,却在这一瞬之间,就已成了死人。
好快的出手!好快的剑!
六名黑衣大汉口中的笑声也立刻就断了,目中不禁流露出了惊奇之色,似乎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杨争目中却流露出了惊讶之色,因为他知道杀罗雄的人并不是他,他的手并没有接触到罗雄的身体。
杨争的手在距离罗雄喉咙不足一寸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僵在了半空。
他的剑术虽已臻一流之境,但以他的修为还远远不足以隔空伤人性命,况且被他的手指刺中,罗雄身上必定会留下伤口。
但罗雄的尸体上竟似连一处致命的伤口也没有,竟仿佛是在一瞬间被人抽走了灵魂与力量。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存在,可以取人性命于无声无息之中?
绝不可能!
至少,杨争就从不相信鬼神之说。
就在他看到罗雄身上的变化时,他就已明白了。
然后,随着罗雄的身躯倒下,他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雪白的衣服,静静地站在雪中,迎风而立,裙裾飘然,胜似九天之上的仙子。
风冷!
雪冷!
她的人更冷!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的寒意更胜风雪。
就连她的名字也是冷的。
慕容雪!
杨争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奇怪而复杂的感情,那是一种夹杂着悲伤和同情的情感。
六名黑衣大汉望了望倒在地上的罗雄,又望了望立在罗雄尸体旁的杨争,面面相觑,目中已禁不住露出了惊慌之色。
一阵寒风袭来,几名黑衣大汉机伶伶打了个冷颤,这才注意到马车旁已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白衣女子,虽然被风雪遮去了视线,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依然可以感觉得出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这几名黑衣大汉心中却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与恐惧,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刚才那阵寒意,竟似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突然一阵慌乱,六名黑衣大汉的身躯向后跌倒,兵器也散落一地。
原来他们是被拦在路中间的那根树干绊倒的,那本是他们用来拦阻过往车马的,如今反成了他们自己脚下的牵绊。
黑衣大汉们惊魂未定,也顾不得去拾兵器,一声惊呼,从雪地上爬起来便往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眼看就要消失在那片树林中。
蓦然,数道寒光闪过,紧接着六名黑衣大汉一齐向前扑倒,栽入雪地中,再也没有动弹。
天渐渐暗了下来,又由暗转黑,终于完全消逝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
马车在积满了冰雪的道路上继续向前行驶。
杨争坐在车厢前,神情看上去已有些疲倦,连日来风雪中的奔波已并不容易,刚才清理那些尸体和路上的障碍又费了他不少的体力,他毕竟已是个老人。
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本来不必出手的,那些只不过是江湖上九流的小角色。”
车厢里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是慕容雪的声音,道:“我知道!”
杨争道:“我虽已将尸体掩埋,但以青龙帮在这一带的势力,他们必定很快就能找到那些尸体。”
慕容雪道:“哦。”
杨争接着道:“他们只要看到尸体,就一定会找出这些人致命的伤口,继而推想到你很可能已到了这里。”
慕容雪道:“看出来又如何?就凭他们,我还不放在心上。”
杨争道:“若在以前,你自然不必顾虑他们,可是现在你……”
慕容雪道:“现在我也一样不必放在心上。”
杨争道:“但我们若在这里与青龙帮的人起了冲突,必定会暴露行迹,引来江湖中人,到时候只怕双拳难敌四手,你我生死也许事小,可是小少爷他……他难道也要陪着我们一起死?”
车厢里的人沉默着。
杨争叹了口气,道:“也许是我错了,我若一开始就出手制住那些人,事情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只听车厢内又传出了慕容雪的声音:“杨叔,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马车在黑夜中一路前行,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天地间仿佛失去了一切事物与色彩,只剩下单调得令人心烦的车轴声,以及偶然传入风中的阵阵健马嘶鸣声。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黑暗中忽然出现了几点灯火,虽然微弱而昏暗,却正是杨争所期盼着的。
杨争立刻抖擞了精神,道:“前面有几户人家的灯火。”
慕容雪道:“那里就是柳亭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