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凰楼》一枝忍冬

2、第 2 章

　　烛火慢慢地暗淡下去，熄灭后化为了一缕青烟。文芝穿着白色的睡衣躺在床上，出楼？谁不想呢，林妈妈从未苛待她们，好吃好穿地供养着她们，外面那样有趣，久在楼中也闷了，烦了。
　　她又想起那只蓝蝴蝶，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她想那人的眼，那人的眉，那人总是说错话的嘴，她低低地笑起来，温暖宽厚的胸膛里那颗火热的心，是属于她的！她几乎要喊出来。吴邶，带我走吧！
　　林丹儿的房间古朴干净，深黑的梨木茶桌靠墙站立，旁边搭着两个同样庄重的靠椅，对着床的那边是一张梳妆台，收拾地干干净净，胭脂水粉眉粉都收在抽屉里。
　　衣柜里艳丽的衣服是房间里唯一的生气，这些嫣红的、翠绿的、湖蓝的旗袍，拿出一件来都能看得出的精致，丹儿已有皱纹的手摸过这些旗袍，凉丝丝的。
　　她已过三十，她不想说自己还在等，本来就等不回来了，她相信他已经死了，死了好啊，死了干净。这年头谁都是活了今日没明日。
　　“妈妈，你可睡了？”门外芍药的声音响起。
　　“没呢，进来吧。”丹儿打开房门，侧身让芍药进来。
　　“丹儿……”
　　“没大没小！胡叫什么呢！是不是上次没打疼你！”林丹儿十分生气。上次芍药第一次这样叫她，她让武儿抽了她二十鞭子，现在看来全无威慑力。
　　芍药笑笑，“你若愿意，再打一次也无妨。”芍药顿了一顿，继而笑得更加开心，“反正你也会给我上药，我还不用再干活了。”
　　“你，你……”林丹儿气的嘴唇有些颤抖。
　　“别生气，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我不就又有理由整日缠着你了吗？”芍药起身轻轻扶住林丹儿的胳膊。
　　“哪个要你管，什么事情！”丹儿十分无奈，只是栖凰楼要没了，她现在也不忍心像早年一般地打骂这些小丫头了。
　　“我把你要把她们送出去的消息告诉文芝了。”
　　啪！
　　果不其然，又挨揍了。芍药把被打偏的头转回来，看着丹儿捂着胸口。
　　“你疯了？你把这消息散布出去，到时候她们一个都走不了！”
　　“妈妈，你总是这样天真！”芍药忽然擒住了她的手，“你以为把她们一个个地弄出去就安全了？现在什么世道，你我都清楚的很，一个大家族今日有，明天可就不一定了！”
　　“我当然知道，但也好过在这里。我受够了这里的苦，不忍心让她们也再受一次。而且时间很紧，谁知道临西城能撑多久，到时候日本人打进来……”
　　芍药沉默了，临西城地处平原，是往来的集贸之地，也是交通大镇。芍药老家东北，她不信什么共荣、亲善之类的鬼话，那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第二天一早，美羽领了帖子外出。文芝看着这高兴的小小的身影，摇摇头，太幼稚了，以后怎么办。
　　“白公子，您来了？”文芝远远地看到芍药迎了一帮人进来，并着迎春、婉儿等人。人数虽多，文芝在二楼只听得楼里姑娘们的笑声，迎合着一个低沉的磁性男声。
　　“妈妈看上的人，应该没有错。”文芝看了一眼就回了房。

　　“芝儿”，林丹儿在文芝的房里等她
　　“妈妈？”文芝大抵知道她所为何事了
　　“从今日起，你就不要再接帖子了。”
　　“为何？”文芝大惊。
　　“芍药已经告诉你了，不可对别人说。”林丹儿转身欲出房门。
　　“妈妈！”文芝忽然叫住了她，“您。。要把我给谁？”文芝微微有些颤抖。
　　“除了他，你还想给别人？”林丹儿反问。
　　“不不不，谢谢妈妈。”
　　丹儿叹了一口气，“你要好生待自己，时局动荡。”
　　“谢谢妈妈”，文芝深深地给林丹儿行了一礼。

　　美羽跟着白客生走的时候，文芝正病着。又过了十五日，第一场秋雨降临之际，在临西城，守城驻军和日本军队开战了！
　　文芝和其他姐妹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战火纷争，人们都缩在一起，脑子被震地嗡嗡地响
　　“文芝，你收拾东西马上和外面的人走。”文芝想起了几日前吴邶来找她时的话。
　　“要打仗了？”
　　“嗯，时间很紧，已经封城了。”吴邶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文芝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吴邶疲惫的脸上涌现出一丝微笑，“走吧”。
　　文芝收拾了东西，她知道自己在这里没什么用处
　　“你自己小心，我等着你”。
　　“好！”
　　终究他们没能走得了，出城不过十里，遇上了一队前来探路的日本兵。他们这一行人几乎全是女人和孩子，只有四个兵。
　　前面的一个名叫申明的兵先发现了日本人，让他们全部都趴下躲起来。这些个小姐少爷们也顾不得湿润的泥土会脏了他们锦缎的衣服，一个个地恨不得把头都埋在沙子里。
　　哇！不知谁家的孩子，这时候哭了起来。文芝心里一顿，
　　完了！
　　当子弹从对面雨一般地射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去关心士兵们的命令了，有哭的喘不上气的，有着急跑错方向一头扎入敌方阵营的，有大哭着找娘的孩子……
　　文芝很难得的在这群人中保持了冷静，她猫着腰顺着不矮的杂草快速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那个要人命的哭声还在继续，文芝心如擂鼓，努力地平息自己的呼吸，假装忽视身后的枪林弹雨。
　　身后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文芝紧咬着嘴唇不去回头。
　　忽然，尖锐的哭声戛然而止，文芝打了一个寒颤，不能回头！快跑！
　　文芝听着后面枪声渐歇，脚下跑得更快。

　　文芝浑身瘫软。
　　“没事没事”吴邶抱着她，怀里的人站都站不起，他干脆把文芝横抱起来。
　　“前面，前面有日本人，人都死了！”文芝把头埋在吴邶的肩膀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
　　城中听得东北方面枪声四起，吴邶亲自带领侦查营的一个排来侦查情况。吴邶猜到了，他们本来带着一丝侥幸，想把自己的女人孩子送出去，却亲手把她们送上了死路。
　　“沈玉明！”
　　“到！”身边的一个年龄不过十六七的小战士答道。
　　“送文姑娘回城，剩下人跟我走！”吴邶瞪着红了的眼睛吼道。
　　吴邶把文芝交给了沈玉明，“文芝，回到城中后去防空洞里，别回住所。”
　　“好，那你呢？”文芝满眼泪水
　　“我会回来。”
　　文芝点点头，她相信吴邶。文芝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出去，沈玉明把枪从后背上拿下来斜挎在胸前，背着文芝跑回了城里。

　　文芝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已经三天了，她还没有吴邶的消息。前线战事吃紧，他一定是很忙。她在防空洞里领食物的时候，看到了芍药她们，
　　芍药看到她大吃一惊：“你怎么没走？”
　　“老天爷不让走呢”，文芝苦笑着把自己的遭遇又叙述了一遍。
　　“那美羽她们？”芍药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再说下去。
　　“她们应该没事，她们走的时候未闻得城外有枪声”。文芝安慰着她，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听天由命罢了。
　　“嗯”，芍药应一声，“妈妈她们在这边，过来跟我们一起吧。”
　　日本人围城旷日持久，谁也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战争本来就是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城内的粮食弹药，必须做长远准备。文芝看着手里能照的进人影的粥，和一块小的可怜的玉米饼子，皱了皱眉，这放到以前，她是肯定不吃这些东西的。文芝用力咬了一口饼子，险些被硌掉了牙，
　　芍药看她的样子，笑出声来“你还没吃过这些东西吧？”
　　文芝点点头，苦大仇深地盯着手里的饼子。
　　“一会儿咱到了，偷偷生一点火，把这冷饼子放粥里煮一煮就好了”，芍药冲着文芝挤挤眼。
　　“不可，肯定有人以为咱们私藏了粮食，平白惹麻烦。”文芝知道现在是特别时期，一切都以打仗为重。所有的粮食早就交上去了，供给前线。私藏粮食可是大罪，会被枪毙的。
　　“现在正打仗，谁会管咱们，你听刚才这枪声，”芍药向城外歪了歪头，“又打了一仗”。
　　又打了一仗，也不知是输是赢，文芝担心，也无可奈何，她一女子，能帮上什么忙呢？
　　芍药看着文芝忧虑，“放心吧，吴营长没事的，他应该暂时不用亲自上战场。”
　　文芝心说，他前两天还自己带着人去打仗。
　　文芝勉强点点头，“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