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齐村异闻》飞鸟临溪

5、桃源

　　看殷天毅的反应，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但是如今今溪身份特殊，自然也明白不能贸然跟他见面。在身边跟着祭司和神官的情况下，要跟显然非常反感他们的殷天毅好好谈话是不可能的，而另一方面，今溪总觉得现代人之间的谈话还是不要让桂月他们知道的好。如果暴露了他的逃跑计划，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只过了两天，桂月便向他禀报说村里的死井又重新有水了。想必那就是之前村民提到过的枯井。在众人看来，这似乎全都是因为今溪的功劳，于是村民们不仅自发送来了很多水果野味，还有很多前来对着主殿的山神像磕头的。由于今溪实在不想亲自充当山神像接受跪拜，桂月也不勉强，就依然用以前供奉的神像代替，而今溪则维持着神秘没有露面。

　　当初怀疑今溪的人们态度大变，但对于想要向山神谢罪的人，今溪一个也不想见，统统回绝了。桂月安抚了好久，明确解释了山神大人是善良温柔的人，并未打算以神力降罪于他们，才让当初绑了今溪的村民们放下心来离开，终于还了神殿一个清静。

　　“有那种能隐藏气息的法术吗？”

　　待桂月好不容易得以回到内殿后，今溪一边给手机插上充电宝，一边抬头问道。

　　他已经几天没有离开神殿，是时候了解一下村落的布局了。但他实在不喜欢被村民们围绕着观看，所以才突发奇想。

　　收敛起自己对手机好奇的目光，桂月怔了一下，这才应了声是。隐藏气息不过是一种简单的术法，稍微有一些灵力的人都能够画出来，只是有时效长久和效果的区别罢了。

　　今溪没想到真的会有，惊讶地挑了挑眉。

　　“您要这个做什么呢？”桂月问道。

　　“我想去看看那口井，但是不想引人注目。”今溪老实道。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已经非常明白今溪喜欢低调，桂月了然地点了点头，便出去取白符和笔了。本来今溪的灵力更为强盛，由他自己画效果更好，但如今他的灵力还被封印着，于是只好由桂月代劳。

　　很快回来的桂月执着毛笔，画出了隐藏气息的符。虽说不能让别人彻底看不见今溪，但却可以让他变得不起眼。今溪看着桂月流畅地勾勒出完全看不懂的线条，不免觉得很厉害，甚至还拿手机拍了张照。

　　看今溪似乎很感兴趣，桂月便画了几张别的，还剪了会飞的纸鸟。今溪睁大了眼睛看着凭空飞着的纸片，难以想象这是真的能够发生的事。

　　“你真厉害啊！”他由衷地感叹。

　　“您谬赞了，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待灵力安定下来，您也能画的。”桂月看着难得地露出明显的喜悦的今溪，有些无奈地浅笑着，将一开始写好的符递给他，“将这个带在身上便好了。”

　　“我也能画吗……”今溪接过符，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一般该放在哪里，最后折了折放进了口袋里。他走到桂月面前，歪了歪头，“气息有变少吗？”

　　桂月身为祭司，自然不会被自己的术法蒙蔽到认不出神主，但看着今溪似乎有些期待的目光，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点头。不过今溪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对了，你是祭司，符纸对你是没用的吧。”

　　由于桂月本人出门走动也很显眼的缘故，最后在今溪的要求下，他给自己和两位神官也都画了符。两位神官有些不太明白山神想要隐藏行踪的用意，虽然觉得疑惑，但还是听从了今溪的吩咐，把符放进衣襟里。在场的四人都身怀灵力，显然都不会受到影响，今溪虽然被封住了灵力，但总还是比一般人要强一些，自然也没看出符的作用，不免有些担心。

　　不过很快，当他们走出神殿的范围，遇到路上走过的村民时，本该至少往这里看几眼的人却完全没察觉到似的，径自走了过去。今溪本来还有些拘谨，见状彻底放下心来，连带着脚步都快了些。顺着桂月指引的方向，他们很快就到达了位于村庄西面的井。

　　虽说是一口井，但其实里面的水是自然涌出来的山泉，而非一般的地下水。砖石堆砌的井看上去有些年头，井沿被磨得光可鉴人。枯黄的死苔藓上，刚刚新长出来一层薄薄的绿藓，这大概也是拜身为山神的今溪的到来所赐而恢复了生机的生命。

　　等打水的人离开，今溪才凑近去看。井里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只能感受到一股凉凉的气息，大约是温度低的山泉水透出来的凉意。他左看右看，也没有感受到所谓的灵力，疑惑地问了桂月，则得到了山神本身的存在就让枯竭的生命力得到了回复，并不需要今溪额外使用灵力的回答。

　　今溪挑了挑眉。这山神搞不好就是个吉祥物一样的存在吧？不过今溪乐得清闲，他现在只对逃跑感兴趣，而且对如何使用灵力也一窍不通，现在他什么也不用管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很快看完了井，今溪提出想要熟悉一下村子，摆出一副打算接受自己是山神的样子。桂月见神主不再抗拒，还对村子有了兴趣，心中不免雀跃，尽心尽力地充当起了讲解的角色。

　　今溪被山间的微风吹拂着，心情也舒畅了很多。他看着身边努力想逗自己开心而微红着脸努力寻找话题的少年祭司，突然觉得有一点对不起桂月。

　　虽然来这里的时间很短，但今溪不至于看不出来，只有桂月是对他毫无保留的。

　　不过这些微的内疚很快就随风而逝了。

　　今溪没有为了他人放弃自己未来的打算。他生长于现代社会，是绝对无法接受永远生活在没有抽水马桶也没有电，更没有网的山村里的。

　　但今溪其实很想告诉桂月，他不会为了桂月尽心尽力的侍奉就答应留下来，所以不要对自己那么好了。但他知道绝不能这么做，如果知道了他要逃跑，桂月肯定会是第一个阻止他的人，先不说武力比不上他手下的涟，就算能使用灵力，今溪也完全没有把握能在和桂月的对抗中取胜。

　　不能因为桂月的态度就信任他，今溪如此决定。

　　虽然并不豪华却很温馨简朴的民居边大多都种了树，晚开的合欢簌簌地掉下花朵来，铺了一地将泥土染成淡红色。在风中长发飘扬的祭司少年眼尾点朱，衣衫飘扬，微风带起落花飘在他身上，美得如同仙人一般出尘。

　　今溪静静地看着，听着远处孩童们嬉闹的声音，心情难得地平静下来。

　　这是在城市中无法体会的感觉。

　　几乎与世隔绝的村庄，人们并不急着去做什么，过了中午便歇起了午觉，连着街道也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香气，今溪放慢脚步，对能看见他们的看门狗笑了笑，意外地竟让准备开口叫的狗安静了下来。

　　“这里是个好地方呢。”他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句。

　　只可惜，他不属于这里，也不愿在此停留。

　　没有想到今溪会如此赞扬，本来还以为神主会嫌弃这里落后的桂月，几乎是有些惊喜地展露出一抹笑，“您能喜欢就好。”

　　看着因为自己随口一句话而高兴得眼睛弯弯的桂月，今溪有些恍惚，一时间忘记了移开视线，就这样看着他。

　　平日向来凛然成熟的桂月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这种努力过头到略微有些笨拙的样子。虽然今溪明白这都是因为他山神的身份，但对着这样的桂月，他却反感不起来。

　　在现代社会里，桂月这样的人大概是无法生存的吧？

　　今溪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一点根本不需要他来担心，身为祭司，桂月当然是一辈子都会留在这里的。

　　今溪知道，桂月无法理解自己，而他也无法理解桂月对山神的虔诚与村子的责任感。不论怎么想，他与桂月都是不该有交集的，他和桂月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但不知为何，想到与桂月为敌的那一天说不定很快就会到来，今溪就感到有些难过。如果不是处在这样的立场上，他其实是很想和桂月交朋友的。

　　但今溪明白他不该心软。无论如何，他最先要做的是把这道镣铐解下来，在能控制住自己的力量之前，他都必须静静等待时机。

　　“……您怎么了？”

　　今溪的视线落在桂月身上许久，桂月却没有等到今溪的吩咐，不免紧张起来。就算花了几天来揣摩今溪不算丰富的表情，桂月也不得不自认他实在不算擅长这个，更看不出来今溪到底是不是生气了。

　　“没事。”今溪垂下眼，为了不让跟在身后的瑾和涟察觉到异样，他随手抓住了桂月随风飘扬的广袖一角，状似随意地问，“你的衣服，都是村里的人做的吗？”

　　古法刺绣精美绝伦，很难想象它们出品于这个小村庄。而桂月却点点头，并告诉今溪，天齐村还保留着许多古代的技术和习俗，因此祭司神官仍然遵循着古代的传统生活，也有专门负责为他们提供一应用品的家族，世代继承着那些技术。

　　“您要是喜欢的话，我让他们也为您做几身……？”摸不透今溪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桂月小心地提议。今溪身上的替换衣物都是仓促从县城买来的，桂月不是没有看见今溪对那些衣物有些嫌弃的目光，如果今溪要长住，自然不能一直穿那些。桂月不愿被今溪拒绝，没敢告诉今溪他早已让人着手赶制新的衣物，只打算等衣服做好了直接呈给他就是。

　　“我？”今溪没想到桂月会想到这些，失笑道，“我就算了吧，虽然好看，但不适合我啊。这种衣服只有桂月你才撑得起来吧？”

　　在见到桂月之前，今溪确实还不知道居然能有现代人能把古装穿得如此自然。

　　桂月眨了眨眼，黑色的瞳仁里浮现出淡淡的喜意。神主觉得好看，那就好了，到时候他大概不会反感吧？

　　在他的想象里，不管神主穿什么都是好看的，闻言很自然地反驳道，“怎么会呢？”

　　“哎……”今溪有些无奈地笑了，扯了扯自己的鬓发，“你看，我头发这么短，长得也没你好看，穿古装肯定怪怪的。好啦，我就是随口问问。”

　　桂月薄薄的红唇张了张，仿佛是没听见今溪说了什么似的神色一滞，只有一张脸腾地红得发烫，半晌才又说了一遍，“怎……么会、大人才是……”

　　然而那些华丽的夸赞之语，桂月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他无比庆幸自己被风吹乱的长发能稍微遮挡一下自己的失态，借着发丝的遮挡，他才得以小心地窥探今溪在阳光下耀眼无比的模样，顿时心脏又是一缩，几乎都要发痛了。

　　“脸皮真薄啊。”今溪看他这样觉得挺有意思，方才心中的郁气早已散尽，轻快地调侃道，“难道以前都没人夸过你吗？”

　　自然是有的。虽然不想自夸，但桂月心里清楚，历代祭司的相貌都不会差，他自己也是一样。他其实不太喜欢被村民评价相貌，但今溪……今溪是不一样的。

　　在今溪面前，他实在是太自卑了。今溪处处与他不同，行为处事又是他欣赏的飒爽利落，更是他日夜期盼的神主。恍若一直仰望着的天穹上的星辰突然有一天就掉到了自己手中，让他如何能不惶恐。

　　今溪随身携带的物品有好多都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更遑论知道用途，在今溪面前，桂月只觉得自己哪里都很入不得眼。他不是不知道，在闭塞的村庄里长大的自己孤陋寡闻，又不会侍奉人逗人开心，怎么配得到今溪的垂青呢。更何况，他们一开始的见面是那样的不愉快，村民们和涟做出了那种无法原谅的事情，桂月除了放低姿态，根本不知道该怎样让今溪消气才好。

　　但今溪说他好看……

　　论相貌，今溪又哪里比不过他呢？桂月相貌精致，时常觉得自己太过秀气了，今溪那样的爽朗英气才是他最羡慕的那种气质。不知今溪穿上山神的神衣后，又会是何等俊朗。

　　眼见桂月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过来了，今溪笑着摇了摇头，当先往前走去。桂月赶紧跟在身后，只为自己刚才的口拙懊恼不已。

　　要与这样的桂月为敌吗……今溪心中苦涩，在桂月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咬了咬嘴唇。

　　但他一定要出去。一定要见到父亲，问问他到底知道些什么，而自己，又为什么竟会是山神。这是桂月也不曾告诉他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重要的缘由，他不能视而不见。

　　压下心中的不忍，今溪开始在脑海中细细思考起来，不管怎么样，他打算先找到和殷天毅单独相处的机会，先听听另一个角度的看法。

作者有话说

　　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