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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花事荼靡(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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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容若好像听见慕楚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听不真切。
他最怕的……他最怕的就是慕楚佳人在侧,无他半分位置啊!
“师尊!师尊!”
“慕楚……你抱着我好不好?我怕……”
“师尊不怕,弟子在。师尊……”
慕楚抱住蜷成一团意识不清的墨容若,想到他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又看着自己怀里的人,心痛到无以复加。
他只知道喊他,不停地喊。
师尊,你又看到了什么呢?会让你这样慌乱。
愈发想起幻境内的事,慕楚愈发控制不住自己,墨容若还是深陷在幻境里。慕楚盯着他看了许久,抱他的手用力越来越重,他低下头颤抖着含住了墨容若的唇。用舌头描绘他的唇形,用薄唇感受他唇上的纹路。
师尊,我爱你,可我不敢说。趁你之危是我拼尽全力最大的勇气了。
师尊,我爱你,可我不能说。不明原因不受控制不禁情动不能自已。
慕楚恋恋不舍地退开,连一句喜欢他都只敢在心里想想。这僭越的亲吻就让我一个人在黑夜里回味,你什么都不要记得。我爱你本来就和你没关系。
这大抵就是“我爱你,发于肺腑,止于喉舌”吧。
慕楚布下结界,提防四周,他不知道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只能等待墨容若清醒过来。
他能听清墨容若无意识的低喃,他喊的是“慕楚”,而不是习以为常“宝贝”。师尊只有很生气很正式的时候才会叫他的名字。他知道,师尊对他好极,可不是他最想要的那种好。
墨容若深陷幻境,整个世界空荡荡,他感受到有人抱着他,有人亲吻他,他想抱紧他,他想看见他,但他摸不到那个人,也看不清那个人。所有的所有都是一片虚无,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
幻境……幻境……
噬魂对他的恐惧拿捏的分毫不差。他害怕慕楚没那么爱他,他害怕孤单一人,他害怕所拥有的温暖会冷却。其实他哪有那么乐观,他好怕。
他只能无力地抱住自己,无声的哭泣。他都习惯了,真的不开心了,自己憋着,哭都不大声,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终于看到白茫茫里有两个人影,他们放肆地大笑,无畏地奔跑,在阳光下牵手,在黑暗里缠绵。
“你就是我唯一的愿。”
“我喜欢你。”
“等没人要你,就我还要你。”
“我知道有个人在终点等我。”
“阿愿是我男朋友懂了吧?”
“我想和你一生一世。”
“我们回家。”
……
“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
“我现在就愿意,特别愿意。”
“万千灯火不及你万分之一。”
“我跟你回家。”
你就是我心头朱砂痣,窗前白月光。我没有别人了,只有你,你是那个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啊。
那两个人慢慢消失了,随着过往消失了。文愿不见了,杜璟越走越远,消逝在路上。
“杜璟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走好不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杜璟听不见他的声音,终究消失在路的尽头,就像回不去的从前,时间过了便是过了。
墨容若跌倒在追逐不上杜璟的路中央,眼泪不要钱地砸地上。一双手温柔地替他擦去眼泪,拥他入怀。
“我一直都会在。”
过去的回不去,但我永远等你在现在。
突然那双手也不见了。
“慕楚!”墨容若含着眼泪大喊着。
“师尊你醒了!”慕楚见他一醒,松了手,只是让他靠在他怀里。
墨容若刚刚脱离幻境,迷蒙不已。
慕楚掏出一块手帕:“师尊……你哭了……”
墨容若迷糊着接过手帕,看清了慕楚:“……我没事。”
“师尊看见了什么,这样……”
我看见你不爱我。
我看见杜璟和文愿逝去。
我看见你还在我身边。
墨容若沉默了一会,慕楚便知道他意思了。
他不想说。
师尊和他一样,恐惧又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你们……噗——为什么可以脱离幻境?”那团黑雾化作一个女子倒在地上,吐了口血。
不及她再反应,寒酥与素尘双双架在她脖子上。
那女子生的十分貌美,比起那杨小姐还美上几分,可一张脸苍白至极,血色全无。不像魔物,倒像个世间美人,惑人尤物。
墨容若:“你就是那魔物?可是……我看你从前应该是个凡人。”
那女子愕然:“你……能看出来,那你一定是位大宗师是吗?”
墨容若:“不,书上有先例。执念过深的凡人,由邪物引导入魔很容易。”
女子:“它不是邪物!它是,唯一待我好的。”
墨容若:“你有什么执念?要留在红城湖害人?”
女子很激动:“我没想过害人!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最近我会发狂,蛊惑别的妖物去害人……我甚至记得我发狂时的样子,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就好像还有一个人操纵我一样……我没想过害人的……我……我真的没有……”
慕楚:“来红城湖降魔的修仙之人都死在你手下?”
女子崩溃了:“不是我……我不想,我只想要一个人的命,我不想害别人……可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他们,他们都是自己陷在幻境里出不来,我、我没有……”
墨容若:“你说你不受控制害了人,有仙士要除你,你又杀了他们。谎话连篇!”
女子哭着伏在地上行礼:“仙师,妾身本心不坏,只因一人成魔。你们能脱离幻境,妾身便奈何不了你们。这些天来妾身也不知为何,人命在我手上,妾身无话可说,我认罪……但希望仙师了却妾身执念,妾身愿散去魂灵,永不害人。”
墨容若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心灵导师:来,说出你的故事。
墨容若:“你说。”
女子:“妾身唤做遇安,八岁上家中遇上天荒,家中父母兄妹都没了,妾身生的美,被妈妈捡走了。妈妈救了妾身,养妾身长大,说希望我随遇而安,便取了“遇安”的名字。妾身十六岁上开始接客,十八岁那年遇见了一书生。只恨当初女儿家心性,那人对妾身比对寻常人好上几分,就一颗心相送了。”
慕楚:“他如何好……”
“一盒倾尽一身家当的胭脂,送给妾身的见面礼。当时想着他愿意为了妾身倾尽一切,多么感动啊。”遇安接着说到了,“他说如果有钱财赎妾身,就要娶妾身归家。我当他情真意切,花了自己全部积蓄,妈妈其实是个良善之人,便放妾身从良。可那书生见妾身果真赎了身却又不敢,假意带妾身回家,哄骗妾身离开。却在这红城湖将妾身淹死,才说家中已有妻室,算他负了我,来生再偿!”
墨容若:“‘愿妾与杨郎永结同心,白首不离’这祈愿牌是你的?”
“正是。”遇安像是陷入了回忆中,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凭什么他负我今生,却要来生再偿?”
慕楚:“那杨郎是谁?”
遇安:“仙师从杨花镇来,应当知道,便是杨儒。他溺死妾身后回到老家,他家境贫寒,当初在勾栏里全凭妾身生活,妾身死后不久,妈妈也得了恶疾去世,便无人知晓我二人关系。可怜妾身当年保全他读书人的颜面,瞒着连姐妹们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将父母妻子悉数接到杨花镇,他从了商,积下家财,那还记得满春楼之中的遇安呢。”
薄幸郎。
慕楚:“你现在说要了却执念,为何这么多年却没有报仇雪恨呢?”
遇安:“因为我独自离不开这红城湖底。”
墨容若:“你死后知晓这些事,是若离藤?”
遇安:“仙师是说外面那棵树吗?妾身不知它叫什么名字,当年妈妈就是在这树下捡到妾身的。因为这棵树,妾身才能活下来。树上那块祈愿牌是他第一次和我说要娶我的时候我特意来挂上,五十里来回,妾身走了一天。月老庙是不会保佑像妾身这般的风尘女子,说来当年确实心悦他,这么远的路都走过来了。哈哈哈,越是深情越是讽刺啊。妾身死那刻,它留了妾身的魂,才没成为飘荡的一缕孤魂。”
墨容若:“你只有魂没有魄?”
遇安:“七魄献祭给它,留下三魂复仇足矣。”
慕楚:“世间有如此薄情寡义之人,可恨该杀!你想要我们带你走去找他?”
遇安又是一拜:“还望仙师成全遇安执念,三魂散尽在所不惜。”
慕楚:“你罪大恶极是当诛魂,杀你那刽子手也不能留!”
遇安:“感念仙师大恩大德,收受遇安三拜。”
慕楚将她收进乾坤袋中,依着她所传之法带精力不济墨容若与昏迷不醒的流照出了湖底。
刚出湖底,屁屁就冒出来一个“恭喜用户收获道具‘若离藤’!”
墨容若无精打采,无暇顾及:“知道了。”
慕楚携人御剑回到杨花镇已是暮色四合,墨容若一副随时都能昏过去的样子也让他来不及质问杨儒便带墨容若回到房间,敷衍打发了前来询问的杨儒便大门紧闭。
墨容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慕楚以为他睡着了也不敢问,轻声熄了灯并排躺下了。
墨容若背对着他装睡,却是在和屁屁交谈。
“屁屁,遇安因为一盒胭脂倾心了杨儒,是段孽缘;我图杜璟、慕楚也是一点真心,结果又会是什么呢?”
“杜璟待你,慕楚待你,你应当是心知肚明,为何这么不确定呢?”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吧。有时好像显得无悲无喜,很难因为别人的经历而感同身受。可有时候又敏感到别人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就敏感地不行。杜璟待我一点好,我就能敞开心扉,而对慕楚却总是莫名其妙地不坚信……我明明知道,却忍不住……”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墨容若苦笑:“屁屁,你还说的出这么有哲理的话呢?”
“……”
“我再好好想想吧。”
慢慢地墨容若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有个人看不清模样,只是轻轻地抚着他的背,不觉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焦虑不安,所有的心慌意乱。
第二日清早起来墨容若了总算是回归了正常状态。
流照不知为何还是昏睡,墨容若看了也没什么事,就是一直睡着,索性就放任它一直睡。
墨容若与慕楚找到了杨儒。
一看见他,墨容若就想起前天晚上他女儿干的那档子事,一想就来气,醋坛子翻得拾不起来,酸味四处跑:“先生可还记得前天晚上的事情?”
杨儒倒装傻充愣了:“不知仙师说的是哪件事?”
墨容若:“您自己教出来的女儿自己心里清楚,那件事儿您也没少掺和。话不说太绝,你我心里清楚。”
墨容若也不好直接挑明了说,毕竟慕楚喝断片了,不记得当晚的事,也只能说个七七八八,给个警醒。
慕楚猜不出发生了啥,心里想的全是杨儒这个负心王八蛋干的丑事,情绪波动不已。
慕楚:“又敢问先生,三十年前的事儿你还记得吗?”
“三、三十年前什么事哪还记得啊。”杨儒面色一慌很快恢复镇定,“仙师突然问三十年前的事干什么?”
慕楚怒目相对:“先生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满春楼的遇安姑娘你也忘了?”
杨儒无意识摸了下鼻尖:“什么遇安姑娘,不认识,没听说过。”
“杨郎,妾身心心念念你三十年,你就这么忘了吗?杨郎你好生残忍,当年的温情都不记得半分了吗?”遇安从乾坤袋中出来,突然出现在杨儒身后,手滑过杨儒肩膀,挂在他背上:“杨郎果真不记得妾身了?”
“……安、安娘……你你你……”杨儒整个人抖成了筛子也不敢回头。
遇安一双素手在他眼前晃:“杨郎,当初你最爱的不就是这双手吗?嗯?三十年了,它一点没变,可你看看你,老成什么样子了。”
“安娘……安娘,你怎么回、回来了?”
遇安亲呢地靠着他,轻飘飘地说道:“索、命。”
“安……”杨儒话音未落便断了生息。
遇安的手从他心口抽出:“杨郎永安啊。”
染了一手的血,遇安随意擦擦,向惊闻其变的两人福身:“遇安鲁莽,等待多年,诛魂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