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书雁信》何夜笙箫

2、第 2 章

　　这日，行至一个树林，林子里传来“锵锵“的声音，寒光阵阵。唐曼雪看了一眼两头，师徒两人默契的上树等待。不多时，一个青年男子浑身是血，背上还背了一个昏迷过去的男孩。大概是觉得出了林子后目标更加明显，就将昏迷的男孩放在了一个石头墩下面，然后从另一个方向跑走了，连带着讲追他的人也引到了另一边。
　　唐曼雪先下了树，在杂草堆中猫着身子往外探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追兵和其他生人后，向树上的李甘招了招手。李甘也跟着下树了，拍开身上的树叶。唐曼雪不禁翻了个白眼：“老头儿，都说了几次啦，走官道多好，还可以乘车走，你非要走树林，还撞到不知道哪门子的祸事！”
　　李甘无奈摊手：“这不是想说走树林近嘛，走官道要一个多月，走小路半个月就到了。”
　　唐曼雪已经和李甘流浪了三年，此时要回的是李甘的家，根据李甘所说，他有一间在南方的山庄，因为唐曼雪也慢慢长大了，之前唐家的事也慢慢的淡下来了，想回庄子享福。其实唐曼雪认为老头在北方漂泊太久了，吃不惯，认真来说，就是馋了。不过唐曼雪想着也挺好的，听闻南方气候暖和一点，等以后要是大仇得报，和姐姐在南方置办一间小屋子，开一家药店，那也挺不错的。
　　李甘走近那个石头墩下的小男孩，探了鼻息，还活着，又把了一把脉，翻了一下小男孩的眼皮。唐曼雪看着小男孩脸色发青，估计本身就受了点伤，一路背着跑估计颠的也不好受，现在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蹲在小男孩旁边的李甘沉默不语，估计在纠结要不要管闲事，唐曼雪低头问：“老头儿，救不救？看着这事儿不小。”李甘捋了捋胡子道：“这个小孩的伤不算重，就是……罢了罢了，当做一回善事，我们照顾两天。”
　　唐曼雪找了一个还能容人的山洞，李甘在扎针救人，唐曼雪就去抱了一捆柴火来，默默在旁边生火煮吃的。山里面夜里会特别凉，也还好没下雨，小男孩除了小伤，估计还会有伤寒，那就更难好了。夜里凉风习习，男孩开始不停哆嗦，整个人缩成一团。山里动物多，山里睡觉，总是要有人守夜的，下半夜守夜的人是唐曼雪。看着缩成一团的小男孩，唐曼雪不由得想到了刚离开唐家的自己。再坚强的小孩，梦里全是流着血的家人，怎么可能好过呢。每一天，都能想起那一夜，尖叫、哀嚎、还有遍地的血，父亲母亲愤恨的双眼。估计老头儿也是感觉到唐曼雪的情况不好，这两年去了很多的地方，走遍不同的风景，心境才开始豁达了不少。这个男孩和自己差不多大，林中的情景没看见，后来救走男孩更是避开了那片地方，想来这么一场厮杀，情境也是触目惊心的。男孩身上的料子很好，还在家里时，家里偶然间得过类似的布料，都是极为珍贵的，有一年家里发生了大喜事，才得和姐姐裁了这样的一身衣服。想着想着，唐曼雪觉得有一些同病相怜，就靠近了男孩，蹲坐在旁边。这一靠近才发现，男孩的长相极好，眼睫毛长长的像一把小扇子，鼻子极为挺拔，鼻头圆润，嘴唇饱满，在这衣衫不整，头发和鸡窝一样的情况下，依然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唐曼雪看了一会儿，就将脸转过去，她也没想到，背后的男孩子在这时居然张开了眼睛。
　　在清晨时，李甘也醒了，唐曼雪就继续找个角落窝着睡着了。再次醒来，男孩已经清醒过来了，李甘估计去打兔子去了。男孩看见唐曼雪醒了，开口到：“姑娘可醒了？你爷爷去打猎了，让我转告一句。”总觉得让看了一夜的病人开口说你醒了，是一件有点奇怪的事。在这个洞里，两个陌生人也没什么话好说，人家刚刚遭逢巨变，也不好问什么的，两个人只好干坐着。男孩估计有一些忍不住了，又再次开口道：“姑娘，你们救我的时候有看见其他人吗？”唐曼雪想起那个朝另外一个方向跑的男子，本着事不关己的情况，还是摇了摇头。看着男孩难过的表情，挠了挠头，劝道：“我和老头儿只是路过，看着你一个小孩在荒郊野外的不忍心，就帮了一把，明天你应该就差不多全好了，要不我们在哪里捡你就指给你，你自己去寻？”男孩忍不住开始垂泪，身上动作过大，包扎的地方也有些浸血。唐曼雪还是没说话，男孩估计觉得觉得引不出什么话了，把泪擦掉，低着头陷入了沉思变得异常冷漠。现在的男孩子还自带变脸功能啊，我的天，小孩你这样是没有糖吃的！
　　清晨的山林露珠很多，唐曼雪想了想，倒是很久不喝茶了，随身背的竹篓里还带有一小罐茶叶，这个是之前遇到的一个从海边来做生意的富商所赠。茶叶卷成墨绿色的半球，茶汤是金黄的琥珀，喝起来有一股浓浓的花香味，味道很醇厚。李甘说喝起来古里古怪的，但是唐曼雪却极爱。出洞口收集了晨露，又摘了一把连着枝桠的桂花，用昨天收集的柴火烧了一壶水，把昨天就开始泡茶。唐曼雪用小罐子将露水烧沸，将树叶折成了茶匙，从茶罐里勺了几颗茶叶出来倒进罐子里，用已经把树叶择光了的桂花枝轻轻搅拌，茶香带着桂花香悠悠扬扬的飘了出来。
　　坐在不远处的沉思的男孩仿佛也被这茶香引诱了，回过神来嗅了几下，在唐曼雪旁边跪坐，好奇的打量起了眼前的女孩。山洞里的器具简陋，眼前的女孩也算不上绝色，但是此情此景却让人生出几分闲适出来，昨日的仿佛沉重也远了几分。男孩双手交握，然后伸出掌来，微笑问到：“可以给在下一杯茶吗？”
　　唐曼雪看了看，也笑：“山洞简陋，只有老头儿的碗，你可还要？”男孩显然也是没想到，脸“腾”地红了起来，小声嗫嚅：“若是不方便，便……算了。”看着男孩红白相交的脸，想起刚刚男孩戏精的表现，唐曼雪不由哈哈哈大笑起来，讲洗干净的碗递了过去：“昨天你喝药的时候也是用老头儿的碗，不介意的话就用把，老头儿不爱喝这口的。”男孩的脸有几分尴尬，又有几分羞涩，却还端着几分架子，就这么直直的跪坐，目不斜视，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等李甘回到山洞里时，就看见两个小孩在对坐着喝茶的情景，招呼了唐曼雪去烤兔子后，就坐下来给男孩把脉。李甘把完脉，从唐曼雪的框子里搂出几颗红枣，递给了男孩，说：“你脉象强劲了许多，观你面色，还是有一些贫血，你先吃一些红枣补补血，回去后好好补一下身子。”男孩作揖谢过。李甘又道：“你衣着富贵，应该是家境殷实之人，有处可去的话等一下吃完饭可以自行离去；若是无处可去，老夫过几天会路过一个镇子，到时候也就此别过。”男孩想了想道：“看先生是游医，不知去苍州府是否顺路呢？”李甘揪了揪白胡子，道：“那不远，但我们方向不同，并不顺路。”男孩再次作揖，诚恳道：“那便麻烦先生护我到下个镇子了，小子的这块玉佩就作为谢礼，麻烦先生了。”说着，就扯下来了腰间的玉，这玉雕成了一只凤凰衔着一颗珠子，凤凰的羽毛雕刻的非常的精美，神情十分高傲，眼神生动，玉的水头也足，一看就是主人爱惜常常把玩之物。这么喜欢贵重的东西拿来做谢礼，老头推脱了几次，见男孩执意如此，就收下了。
　　一路上相安无事，路上除了偶尔的交谈就只剩下了唐曼雪翻书和小声的背诵声。停下来的时候，李甘就用在竹子上刻一些案例。男孩几乎一路上都很少话，估计渐渐的想起来自己情况，越来越沉默，仿佛那天想喝茶的少年只是一个幻影。到了镇子，三个人借住了一家农户，换掉了身上已经开始有味道的衣服，痛痛快快的洗了一个澡，吃上了几口热饭。明天男孩装扮成农家小孩跟着农户进城里，而李甘唐曼雪继续从林子里走另一条路。
　　晚上的时候，村里人都早睡，家家户户安安静静，只剩下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农户家只有一床大通铺，不得已只能挤着睡了。也许是这几天住山林里休息的不怎么好，半夜的时候，唐曼雪又做梦了，刚开始的梦境是过年时的欢欢乐乐，母亲包着饺子，父亲和姐姐在挂灯笼，等到放炮仗的时候突然间世界变成了血色，父亲母亲转眼躺倒在地，耳边全是尖叫声，姐姐也不见了。于是唐曼雪只能一直跑一直跑，希望能找到姐姐，想喊又不敢喊，唰的一下惊醒过来。脸上全是眼泪，还流到了枕头上，身上也全是冷汗。左边睡着的是农户家的妇人，右边睡着的是男孩，农家没什么男女大防，是以两个人竟然睡到了一起。外头一片漆黑，唐曼雪想了想，决定身体稍稍的往男孩那边倾斜，男孩身上有草木的味道，闻着令人有一丝心安。
　　“你是不是睡不着？”唐曼雪抬眼看过去，男孩眼睛也是睁着的。男孩半直起身：“我也睡不着。”看到旁边抱在一起的农户夫妻，想了想：“要不我们……？”唐曼雪想了一会儿，想到梦里无边的血色，就钻到了男孩的被子里。男孩笨拙的学着农户将手穿过女孩的头将女孩揽在胸口，一手搂住腰将两人的身体靠近。两人此时的年纪都小，唐曼雪因为家里人早逝，李甘根本没教过这方面的东西，男孩因为家里服侍他的基本都是小厮，也不懂这对于两个小孩来说合不合适。两个人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中紧紧的靠在了一起，相互依存。唐曼雪就着男孩身上的草木香，睡着了，这次梦里变成了青青草地，老头儿和她在辨别草药。男孩睡的还是忽梦忽醒，自己的手麻了，看着睡着的唐曼雪，感觉自己想了一个损招坑自己。但是抱着女孩的感觉软软香香的，竟然有些不想放开，于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在天亮时分，实在撑不住也睡不着了，将唐曼雪轻轻放在床上，出门发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