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苕韵》阿希困

4、一处房产

　　梦里，陈栖听着阿母用古调哼吟《芣莒》：

　　采采芣莒，薄言采之。

　　采采芣莒，薄言有之。

　　采采芣莒，薄言掇之。

　　采采芣莒，薄言捋之。

　　采采芣莒，薄言袺之。

　　采采芣莒，薄言襭之。

　　阿母用手轻轻拍抚她汗涔涔的背，唤着她的小名，一声一声地揉入陈栖眼里。

　　清晨，陈栖从梦中醒来，睁眼望着白晃晃的天花板，突然想到，这不是在家里。

　　该起了，陈栖在心里对自己说着，随后穿上新买的拖鞋走进卫浴冲澡。

　　陈栖从家里搬了出来，或许她不会认为那是她的家，只不过是有一群血缘关系的人组建起来的家庭而已，于她而言，可有可无。陈栖有时会想到那些无家可归者，她并不怜悯他们，也不可怜自己，因为在她心里，家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可家究竟不是像钱那般的物什，陈栖可以不靠家里养活，但她的户口可还写着她父亲的名字，在她未成年以前，她最怕的便是那句：叫你家长过来。

　　可谁会过来呢？

　　回忆已成过往，陈栖庆幸自己不是那种如此执着之人。她有时会想起自己的阿母，自进了陈家的大门就再也没活着走出去。这能恨谁？无非是命不好，这由不得天也怨不得人，要怪也只怪自己的选择。换到陈栖做选择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地直接走掉，况且也无人在乎，尽管和阿母的回忆都在那，但她还是选择走了，没有告知任何人，也没有人知道她去哪，因为没有人会花费力气去寻她。

　　兴许一个人就这么漂泊一辈子，陈栖没有走得太远，知晓无人寻她，便依着自己的能力在学校附近租了个稍便宜些的房子。她一人是租不起这么大的房子，与她合租的是相处了四年的室友。她们之间的感情平平淡淡，陈栖是个安静的人，只有偶尔有了谈兴才会与周晓逸聊些有的无的。陈栖觉得晓逸是个好相处的人，且懂得些礼仪，待人也温和。至少从声音上来听，陈栖便不会讨厌，她听不得那种尖利的嗓子，仿佛要将窗户捅碎。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陈栖已经习惯了将自己看作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匆忙地赶地铁，上班打卡，下班挤地铁，然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总觉得少了什么。陈栖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像许多人一样，她只知道不要什么。

　　这一天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了日子的宁静，陈栖拖着疲倦的身体，倚着门，从包里拿出正在响的电话。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音，陈栖的心头一跳，预感到一些事情的到来。

　　“七小姐，明天有时间吗？”

　　打来电话的人是陈叔，陈栖自小便见过他，面上总是带着一抹和蔼的笑，待人处世总是周到，但陈栖却不常与他交谈，只是偶尔碰面需打声招呼。奇怪得很，陈叔虽然只管理陈家的内务，但陈家人对他都很尊敬，至少在陈栖看来，没人曾在陈叔面前傲慢过。

　　“有事吗？陈叔。”

　　“老爷明天要进行财产转让，让我通知您回来一下。”

　　“哦？他不行了吗？”

　　“可能也只有几天的时间。”陈叔的声音低沉，让陈栖忍不住皱了下眉。

　　“我到时候去看看。”陈栖说完便挂了电话，她径直走向浴室，慢慢抬起手将身上汗涔涔的衣裳脱掉，走到淋浴的地方，转动着开关，水如直线掉在脸上，好不痛快！

　　面对自己的父亲，陈栖的心情只能是复杂的，她甚至都怀疑这个人在她出生的时候是否抱过她。现在，轮到他的死亡，作为他的女儿，她倒要守在他的身旁。

　　陈栖看着他插满管子的身体，瘦削得真像一个路边的流浪汉。陈冰原看着她，似乎不大认得出来。陈栖冷眼看着他，眼神里似乎平淡如水，眉头也如刚进来那般丝毫未动。

　　“小七？”陈冰原带着试探的语气，朝她抬了抬手。兴许是弥留之际，人也变得和蔼许多。陈栖欲向他走过去，这时房门又被打开，来的人是陈媛。

　　陈栖止住脚步，看着陈媛便喊了声：“大姐。”

　　“什么时候过来的？”陈媛涉足官场几载，即使是对待家人也离不了十足的官调，充满着模棱两可的亲近。

　　“刚过来。”陈栖往后稍退了一步，陈媛便走到床沿边，开始和陈冰原说话。

　　不多时，其他兄弟姊妹都涌进了这个房间。陈冰原躺在床上，似乎在等着最后到来的人。

　　片刻，房门打开，陈叔拿着份文件走进来。大家似乎有意无意地将视线从陈叔身上挪开。

　　陈叔打开那份文件，一一将陈家的财产交代清楚，并宣布最终的财产分配情况。

　　陈家四女三男，谁不想得一笔丰厚的遗产，只是在陈冰原面前表露不得半点欲望。陈栖倒不在乎这个，毕竟以她的能力，顶多挥霍三年五年，给她也无用。生意人最会精打细算，而陈栖只不过是个刚出社会的闷头青。

　　毫无意外，陈栖得到的只有一处房产，与陈家偌大的家业相比，只相当于小小的施舍罢了。陈叔将一串钥匙交给她，走时似想到什么，说了句：“那件房子虽然二十几年没人住了，但偶尔有人过去打扫，今后归你管，我怕再叫人过去打扫会打扰到你。”

　　话说得委婉，陈栖也明白，不戳破，只点头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