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很好》闻亭州

1、送别 写给外公的

　　午安。
　　我来看您了，终于来看您了，虽然是在你的告别会上。
　　请原谅我一直没有记住你的生日，不像你总是清楚记得我的生日那样。
　　我还记得去年年底我在你家过的生日，你又是买蛋糕，又是下长寿面，还送我了我一个大大的生日红包。我妈说家里没人吃蛋糕了，要吃也不会吃小店里的蛋糕，埋怨你不应该去买。我也说有面就够了，蛋糕没必要买了，但有了蛋糕才感觉生日完整了，所以我也说我很喜欢它，虽然这蛋糕的奶油真的味道不好。还有那红包，我压在了茶几下头，离开的时候忘了拿走，之后我还特地打电话说让你们记得拿出来，不然一直放在那儿容易忘了。
　　你的生日，应该是九月二十吧？你是属猪还是属牛的？我一直记得是猪，可是后来又说身份证上的不是这样的，到底是哪个对？在告别会上，我听了有至少三遍你的出身年月日，但还是没有记住那个年份。到二零一九年六月三日凌晨一点整，您有八十三岁，也许我可以往前推算一下就能知道您是哪一年的生日，但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个日子要记。
　　中午的时候我先回了你家一趟，家里好多人都在，没有比这天更齐的日子了吧，就是缺了一个你，还有我那个还在国外念书到现在都不知道消息的姐姐。不过也不能这么说，你还在家，不是吗？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烧这种香，拜这种三拜礼，很不喜欢，也不希望再有下一次。我的动作太不标准了，懵懵懂懂德听我妈的指示行事。
　　这种跪拜是不是应该头着地？是因为我的腿实在太粗才下不去的吗？可是那个灰盆离得好近啊，我要是头碰地，肯定就先顶到盆了。啊，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跪的垫子应该是只跪一小半的，然后头就能磕在垫子上？这垫子也太小了。
　　一开始来，我妈叫我和你说说话，我就傻呵呵的真的把话说出来了，你应该听到了吧。我说“外公，我来了，小老虎来看你了。”除了这些我也说了我会努力学习，好好生活，我长大了，我能过的很好……你知道吗，这里好些话都是我妈叫我和你说的话，但……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会做到这些。其实我即便说了再多，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会改变，成天混水摸鱼的我，对不起要让你失望了，不过你好像从不会对我感到失望，你只要我好好的就好。
　　去殡仪馆前，我和你告别，也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好像我精神恍惚多拜了一次，等我发现的时候第四次低头了，我偷偷将这第四次的磕头时间延的长一些，这样应该就不会被发现了吧。
　　“千古”、“泣挽”、“敬挽”，像我这种稍稍有文化的人当然知道这些词都被用在什么地方，但的确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花篮很香，总觉得和开业大酬宾的花篮很像，就是多了白菊。我还不知道你一直喜欢什么花呢，就记得有次三八节，你提前三个月就买了一株要自己种的玫瑰送给你的爱人、女儿，我的外婆、妈妈。但是这玫瑰一点也没给你面子，别说三八节了，它一整年都没开过花，第二年还是第三年才开了两三朵，然后没多久就枯萎了。
　　也许你喜欢水仙？每年快到春节的时候，你总能送我香香的、开了花的水仙，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习俗，你和我们分开住了之后，我妈就没怎么买过水仙，每次都是我去你们那儿坑来一盆两盆的，你一定知道我妈不会去这水仙，所以特地给我留了。其实我妈不买是因为这花香容易招虫子，而我最烦那些小虫了，但比起小虫，我更喜欢这香味。
　　你会喜欢花葬吗？还是这次随大流的火葬？我们给你的新家填了好多花，有好多的白菊，好多的红玫瑰，还有几株粉百合，可香了，你会喜欢吗？花茎、花叶都被我们去掉了，只留下了盛开的花苞和花瓣，还把玫瑰花放成爱心状，这些花全是你的，总觉得你第一次拥有那么多鲜花。要是人能有先知，我一定在我打工赚第一笔的时候给你买束花，或许比起红玫瑰，你会更喜欢蔬菜花。
　　关于黑纱，小时候倒是看见过不少人别着这个，还有人头上戴着小白花的。但是这放在自己身上是第一次，也对，有什么不是第一次呢？你不也是第一次离开，却也是最后一次了。我才知道原来孙辈的黑纱上是要加一块红布，是为了显得特别吗，还是和口袋里被塞的红包壳一样，就是为了避点阴气？
　　送别饭时，姆姆帮我把黑纱去了，但我很想将它带到五七的，这样大家看到我也会问候一声你，你看有那么多人会和我一样记得你，那怕只有那一秒，好吧，我知道你不需要，有我，有我们就够了。姆姆好像没有让我参与五七的想法，她和我说一代人为一代人负责就好，但我很想来再看看你。
　　其实我不是对生死有多大感受，新闻里报道，文字也好，视频也罢，我都是冷漠的看待，最多说两句道个可惜。而这次我的感受其实是这事为什么会放在你的身上，我都还没好好道别。
　　我有去过医院，在第一次下病危之后的周末，可你那时候打了药，意识不够清醒，再之后我妈就再也没让我去过了。外公，你的小老虎并没有不想来见你，我很想，很想。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可以在梦里告诉我，我会听到的。小时候许下的心愿，想学你的木工技术，想和你学烧菜都还没来得及实现，你也在梦里教教我吧。
　　我看那些花篮上写的字，你的三个女儿都只能“率女敬挽”，没一个能写上率全家的，不知由的觉得可惜，我们三个姑娘都还没对象，没结婚，你也还没看到第四代，好想问你，你不可惜吗？为什么不留下再久点呢？大抵还是会可惜的吧，毕竟你很想留下来。
　　对不起，这一下午的送别我没能为你流泪，可能眼泪都放在了刚知道的那个晚上凌晨和现在落笔的时候了吧。你应该也不希望我们哭的吧，你的妻子、孩子们哭的不能自已，还有一些亲朋也留下了泪，真希望你能醒来和他们说一句，“别哭了，我没事。”
　　你放心，我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