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戏真做》中二芝

3、初见

　　一开春，谢老将军便带了三岁的谢晅去院里放风筝。谢晅走了几步，兴味索然地将那软翅鹰隼递给谢老将军，站在一旁闲闲看着老将军一个人牵着纸鸢疯跑。

　　谢老将军喘着粗气走过来，谢晅漫不经心接过风筝，脸上依旧是不以为意的漠然，没有哀乐似的。

　　看着谢晅乖巧懂事的小模样，谢老将军心里却莫名发怵。三四岁的小孩子，正是对世间万物都好奇和渴望的年纪，谢晅却从未向他要过一样东西，也从未向他撒过娇耍过赖。懒懒散散的，好像对什么都很执着，又不执着。

　　谢老将军只好自己胡乱揣测，急不可耐地买给谢晅一些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儿。谢晅却从未对某个玩具表现出特别的喜爱，随口表达的谢意似乎也只是一种相敬如宾的宽慰。

　　谢晅再长大了些，老将军才发现儿子不近情理的物欲淡薄。他几乎没有任何嗜好，不喜甜不好色，酒、茶和水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分别。又自幼研习孔孟之道，对人对事自律到几近古板，生活总是循序渐进平铺直叙的。

　　无论是谢老将军戎马一生的赤诚，还是谢夫人知书达礼的温婉，都未曾濡染过谢晅清冷的性格。他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或者学也不见得能学的到，做事总是一副儒雅又淡漠的模样，从不曾显露出独属于将门世家而剑拔弩张的桀骜。

　　谢晅束发之年，谢老将军带着他去京城里有名的半仙儿卦前算命。

　　谢晅随意拣了把木椅坐下，淡淡道：“我问凶不问吉，请讲。”

　　那半仙儿捻捻胡须，略一沉吟，朗声道：“谢公子心胸豁达，原该如此。”

　　说罢稍稍打量几番谢晅，皱眉道：“谢公子剑眉星目，耳轮如珠，原是荣贵之相。然明堂气隐，鼻梁如刀，略有破相。弱冠之年恐有一情劫，过得去寿至八十官至将相，若过不去，恐有不忍言之事。”

　　谢老将军不信邪，也朝着谢晅打量了几眼。

　　当初乳臭未干的孩童已是翩翩少年，眉眼依旧温润如玉，却没了儿时的懵懂，愈发儒雅斯文。一袭藏青长衫，越发衬得体态修长。

　　谢晅嗤笑一声，抬起眼眸，露出一双浸着凉意的幽黑瞳孔：“既是劫，那便渡。”

　　半仙儿听罢朗声一笑，说道：“既是难逃的劫，也是未满的缘，谢公子顺从本心便是。”

　　谢晅脸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漠然，谢老将军却默默记下了卦象，心里忐忑得很。

　　谢老将军年少轻狂时是开国太.祖.黎桀南征北战的帐下亲随，几次保着羽翼未丰的帝王杀出绝境，乃黎国受之无愧的开国将军，对着当今圣上也敢撒泼耍赖。且御军有法治国有术，自黎桀二十年前称帝以来，谢老将军主持推行了一系列民心所向的新政，件件皆深得人心。然而时年正值乱世，黎国境内再怎么民安物阜，边境依旧是兵荒马乱战祸连连。

　　惦记着半仙儿那记凶多吉少的卦象，谢老将军狠狠心，把谢晅塞到驻守边关的部队里作了军师。军营里放眼望去皆是虎背熊腰的粗鄙大汉，恨不能连天上飞的鸟儿都是公的。既是情劫，没了祸水源头的女人，总该躲得过去。

　　——【（剧透的分割线）谢老将军：我千算万算，没算到竟然有漏网之鱼女扮男装勾引我儿砸~(￣△￣)~】——

　　功成身退的谢老将军已解甲归田，然而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现如今，驻守边关的大将军李复也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庸人罢了。

　　“这百名契丹蛮贼行踪飘忽不定，本将军一直在苦寻他们的藏身之地，原来就躲在了帨山里！”
　　谢晅沉声道：“帨山绵延数里，所涉区域甚广，是不是只藏匿了数百契丹残兵还未可知。他们的目的除了侵扰周边百姓，恐怕还想偷袭帨城。帨城乃我军囤积粮草之地，敌军若偷袭帨城即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复闻言一愣，问道：“谢小弟认为帨山上会有多少蛮贼？”

　　谢晅淡淡道：“要么只有百名乌合之众，要么是几万精锐大军。”

　　话音未落，李复已面露不悦之色，不耐烦打断道：“帨山又不是什么战略要地，敌军会傻到在荒山野岭布下重兵？”

　　谢晅悠悠然道：“正是因为地处偏远便于藏匿，敌军才有可能把驻地选在帨山。”

　　猛然一拍桌案，李复恼羞成怒反驳道：“一派胡言！敌兵如此翻山越岭地行军，怎能一点风声也传不出来？况且敌军主力西征激战正酣，又怎会突然来到帨山？休要再危言耸听扰乱军心！”

　　谢晅听罢斜睨了李复一眼，黑白分明的狭长眼眸如湖底的黑石子，汪着水的澄澈表面下是冰冷的凉。

　　早就看不惯谢晅举手投足间独属于世家子弟的温和雅润，李复气急败坏喝道：“传令兄弟们，明早进山围剿契丹蛮贼！”

　　——
　　李复太过刚愎自用，帨山一战士兵死的死伤的伤，余下少数皆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一根根弩.箭.裹挟着呼啸的劲风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后向着黎国将士们急坠下去。护卫立即在李复身边围成一堵人墙，数十只黑色箭矢当场把他们射得千疮百孔。

　　眼见一队骑兵已向他们冲杀过来，一名护卫掉转马头迎面疾奔上去，嘶吼道：“你们保护将军先走，我来断后！”

　　李复却猛然抽出腰间佩剑，横在自己脖颈上，声泪俱下道：“兄弟们都在奋勇杀敌，我身为他们的将军，又怎能独自逃生？”

　　李复此举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并不是真心寻死。帨山一战的惨败缘于他不听劝言，将士们定然会怀疑他的领军才能，自寻短见实际上是拉拢人心之举。

　　不知实情的士兵们见状皆心惊胆颤，死死拉住李复，大喊道：“黎国边境不能没有将军啊！”

　　李复环顾众人，眼里含着热泪，咬牙切齿吼道：“我虽已视死如归，可若于此自刎则群龙无首军心尽散。兄弟们，走！今日之仇，我们来日再报！”

　　一士兵忽急声道：“将军，冲在前面打头阵的军师还未能回撤……”

　　语音未落，李复却不耐烦打断道：“快走！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
　　院里的桂花树谢了又开，开了又谢。春华秋实，灾岁丰年，孟淳与柒虞经年看着太阳东升西落，星辰移转明暗。日子在山脚下的小院里默默更迭，虽谈不上富足，却也怡然自得。

　　孟淳初长开的骨相虽不致棱角分明，却也看得出几分成熟。然而这成熟又是经不起细细揣摩的，他绯红的唇、黑亮的眼睛、脸上浅浅的青春痘疤痕，还见得到未经打磨的稚嫩痕迹。

　　芽芽亦过了少不知愁的年纪，不再恬不知羞向柒虞讨蜜饯吃。她虽总与人存了几分客气的生分与疏离，可若远远望见柒虞，一双春水涟漪般的眼眸便如受惊的小鹿般垂下去，脸颊泛起胭脂般的绯红。

　　芽芽的父亲虽懒散了些，母亲却是极勤快的。农忙时下地，农闲时上山，一年到头也没有清闲的时候。开春时在村口的榆树上撸榆钱包水饺，入秋则拉一平车的白薯煮小米粥。眼下这时节，她便托柒虞在镇上顺带帮她买些布料针线，好给孩子做些新衣衫。

　　柒虞把针线放进针线箩里，长叹口气道：“婶儿，今日城门关得格外早，我差点没能赶上。契丹就这么永远占了我们帨城了？”

　　芽芽的母亲摇摇头，说道：“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坏蛋又要上蹿下跳了！不管哪回打仗，最猖獗的永远是小偷流氓和土匪地霸。城都叫人家给打下来了，好人又值几个钱？从今以后，就没有咱好人走的路喽！”

　　寒暄几句后，柒虞便起身要走。一旁默不作声的芽芽似乎想挽留，可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眼巴巴看着柒虞走出庭院，而后拐个弯儿消失在她的视线里。芽芽怔怔站了好久，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路的尽头。

　　还未进家门，柒虞便听到箭毛犬几声稚嫩的嗥叫。这只箭毛犬是芽芽送的，才几个月大，却机灵得很。熟人来了也不乱吠，只乖乖坐在后腿上看。今日一声接一声地吼叫，还是第一次。

　　柒虞并未联想到什么不同寻常之事，一脚踏进庭院，却看见一顶头盔。帽上的红缨与兜鍪皆是黎国士兵的式样，帽带断了，被血洇成了紫红。柒虞心里咯噔一下，顺着血迹一路寻到灶房，却见一戎装男子蜷缩在木柴旁，手中暗藏的匕首抵着孟淳脆弱的脖颈。

　　“放开他！”

　　柒虞几乎吼出了声，一双明媚的桃花眼瞠的圆亮，像一头护犊的凶狠母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