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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安 南柯一梦的 ...

  •   柒虞的身形本就颀长清瘦,待穿上那身藏青长衫,倒真像才开始长个儿的小少年。

      她一路向北急行,见天色已晚,不得已找了一间破庙落脚。寺墙因年久失修坍塌了一半,另一半也已千疮百孔,在灰扑扑的暗夜里没着没落地立着。柒虞踏进寺庙,眼前忽坠下一只小蜘蛛来,在半空中随风摇曳着。

      她在庙里扫出一块干净的地面,捡了柴生起火,方拿出一直护在怀里的包袱,把烙饼在火上烤软。耳尖忽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柒虞小兽般将包袱护在怀里,警惕地扭头去看。

      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瘦的不成样子,穿着被油渍汗浸的埋汰破烂衣裳。他小心翼翼从树上爬下来,手里紧紧攥着柳条上新生的嫩芽。不同于平常小孩子的光滑皮肤,小男孩全身皆是凸起的丑陋伤疤,腿上还未愈合的一道伤口已经溃烂,一群苍蝇围着嗡嗡地飞。

      他抬起头和柒虞木然地对视了一下,低下头,把刚撸下来的嫩芽和着泥土一口吞下,又将肮脏的手指含进嘴里,直勾勾地望着她……怀里的烙饼。

      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惯有的懵懂眼神,极具侵略性.的饥.渴.模样,倒像一头正觅食的小兽。

      柒虞心里泛起一阵钝痛。她真心想施舍这小可怜一些吃食,但她也怕接济别人会连累了自己。在一个人人自危的乱世里挣扎了十几年,柒虞知道什么叫作谨慎。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人人都该少管旁人的闲事。

      她看惯了乱世的哀鸿遍野,也敢于直面世间的恶,柔软的心逐渐变得粗粝。但那不是麻木。人到底是人哪,人都有私心,也都有善心,对一个不谙世事的无辜孩童冷眼旁观,终归是于心不忍。

      犹豫片刻,柒虞还是咬着下唇跑过去,递给他那块在火上烤软的烙饼:“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呆呆地抬头——从未有人用这样温柔的眼神注视过他。然而只一瞬便缓过神来,小男孩夺过烙饼一口口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回答:“孟淳。”

      柒虞闻言一怔。竟是与孟先生同姓。

      烙饼早已因存放时间过长而硬如磐石,小男孩心满意足地咀嚼着,倒好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柒虞怕他吃太急会噎到,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孟淳,以后看见要欺负你的人就跑,别再被人打了。”

      小男孩吞咽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也从未有人用这样温柔的嗓音喊过他的名字。他艰难吞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烙饼,认认真真地回答:“我爹打的。我爹说了,打我是因为爱我。”

      柒虞生平最恨这些不配为人父母的衣冠禽兽,可是恨有什么用呢,连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她自认也不过是些自作多情的暗自愤懑罢了。

      柒虞又从包袱里翻出几块烙饼递给他,转身却被他扯住褴褛的衣襟:“爹娘不要我了,哥哥也不要我吗?我会很乖的,打我的时候我也会很乖不会哭的。”

      小男孩仰头凝视着柒虞,黑白分明的眼眸单纯无辜,却似乎蛰藏了让人猜不透的心思。稚嫩的语调里带着局促与讨好,也泄露出几丝对食物的迫切。

      柒虞叹口气,心瞬间软了下来。还是个孩子呢。

      孟淳与孟先生同姓,也许就是二人冥冥之中的缘分。

      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柒虞把小男孩搂在怀里,低声道:“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打你的,只会紧紧抱着你。”

      小男孩现在胃里充实,身上暖和。这不仅仅是由于烙饼和拥抱的作用,另外还有什么使他觉得充实和温暖。

      是什么呢?小男孩歪着头撑着小脑袋疑惑。

      「冬至那日,孟先生缘何救我?
      人啊,一辈子就一条命,自己一个人过也是一条,和别人依偎着过也是一条。」

      ——
      这条河穿云浮村而过,已潺潺流淌了上百年。河西是李家,河东是王家,还有些人家住在村南的帨山下。村前村后种满了枣树和梨树,村头是一口上了年岁的古井和一棵不知年月的大槐树。

      不知何时,帨山脚下来了一户新人家。哥哥端的是皓齿明眸眉目如画,戏文里所唱的眉清目朗的白面书生,也不过如此吧。弟弟也颇为乖巧可人,只是过于黏人了些,哥哥走到哪儿都要跟着。有时与村里的小孩子玩儿得正得趣,忽然想起来了,也要不放心似的仰起头大喊一声“哥哥!”。待听见哥哥远远地应了,弟弟才继续做自己的事儿去。

      新奇也不过是几个月,村民们依旧要哺娃种菜,喂猪养鸡,麦子后种下整垄的玉米。农忙时下地,农闲时上山,一年到头也没有清闲的时候。

      前两年的云浮村春寒夏旱,庄稼和村里的白发老叟一样奄奄一息。说来也古怪,自这兄弟俩落户山脚之后,云浮村竟下起了沛雨甘霖。是以村民们并不反感抵触柒虞,平日里不时帮衬着。柒虞饮水思源,逢年过节便去县城里买些布匹、米面、糕点作谢礼,挨门逐户送一些以还人情。

      夜幕降临之时,孟淳便在柒虞温柔的嗓音里入睡。梦里有采石补天的女娲,一心逐日的夸父,和滴泪成珠的鲛人。讲述这些浪漫瑰丽的传说时,柒虞便凝神望着他,狭长眼眸流露出柔和的朦胧暖意,看得人都不由得柔软起来。

      但她的声音慢慢飘渺起来,目光也渐渐虚化。孟淳阖上双眼,感受到其中的陌生。故事并不全是讲给他听的,而是讲给一个遥远的人听的。又或许是一个遥远的人,曾经讲给她听的。

      孟淳颇有些惶惶不安。他怕这悠然安逸的日子只是南柯一梦的空欢喜,怕她突然摘下温情缱绻的面具,再次独留他一人在世间踽踽独行。

      灶台里的火明明灭灭,眼看就要熄了。柒虞起身用火钳搅动几下,又扔进一根木柴,把草木灰拨过来覆在上面,火光暖暖地泛着红。

      孟淳却赤脚跑下床,以一个温和的力量在背后拥住她。耳畔是近在咫尺的隐忍啜泣。

      柒虞轻轻拍打他的小手,柔声问道:“做噩梦了?”

      孟淳不答话,只越发抱紧了她。

      孟淳从未向她要过一样东西,也从未向她撒过娇耍过赖。如此心绪外露,还是第一次。七八岁的孩子正是顽皮的年纪,孟淳却过于乖巧,无非是没有安全感。

      柒虞转过身来,轻声道:“回床去吧,外面冷。”

      孟淳依言松手,讨好地朝她怯怯笑了笑,依旧是温顺乖巧的模样。若不是他婴儿肥的脸颊上仍残留了两道清亮的痕迹,柒虞甚至以为方才委屈的呜咽只是幻觉。

      她叹口气,问道:“你在害怕什么?怕我像你爹娘一样抛弃你?”

      无边的恐慌潮水般在体内翻腾,泪水已争先恐后涌出眼眶。

      “我会很乖的,打我的时候我也会很乖不会哭的!我吃的不多,以后还可以吃更少一点!求求你别赶我走!”

      胸腔内似有万般情绪涌动,说不清道不明。他用力压抑着委屈,手足无措的模样像极了负伤的小兽,狼狈而不安。

      柒虞轻揩去他颊边的泪水,柔声道:“说什么傻话呢。我们两个谁也不走,就在这儿。来,拉钩。”

      孟淳勾住她右手的小指,仍将信将疑道:“可我听见你一直在梦里喊孟先生。”

      柒虞闻言一怔。过往的残片断章不断闪现,她恍然想起孟先生来,却渺茫如同隔世。她甚至连关于他的一件遗物都没有;他只活在她的记忆里。她会为他报仇的,但不是现在。孟淳与孟先生同姓,也许就是二人冥冥之中的缘分。她会抚养他长大,等他娶妻生子,延续孟家的香火。而后参军从戎,杀光契丹那帮狗杂碎。

      柒虞自认没有什么足以傲人的聪慧与魄力,也许自己的一厢情愿只是蚍蜉撼树的一场空罢了,可若不试一下,总归心有不甘。

      半晌,柒虞方回过神来。见孟淳一副不安的局促模样,柒虞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安抚道:“回忆再美好也只是过去,真正要守护的,是正在开始的未来。”

      孟淳怯怯抬起头,捏住她的衣角小声问道:“未来……是我吗?”

      无助可怜的小模样藏着不易发现的脆弱,不由让人想起幼年记忆里,有着红红眼睛的软萌小兔子。

      柒虞看得好笑,又有些心疼:“方才是谁和我拉钩许诺的?”

      ——
      乡下姑娘大多心灵手巧,懂事时便会纳鞋底、补衣服,平日里抽些时间打打络子,空闲时拿到县城的集市上卖几文钱。但懂刺绣的却不多,一来没有本钱请绣娘指点,二来没有时间学这等水磨功夫,总归要先紧着做家里的农活。

      孟先生曾请了镇上有名的绣娘指点柒虞,原本用来解闷儿的小伎俩,现今却成了养家糊口的生计。柒虞的绣艺还算精美,绣坊里就属她的绣品估价要贵上几分。

      孟淳也常上山打板栗摘山枣,偶尔套上几只山鸡野兔补贴家用。

      柒虞屋后也住着一户人家,家里的小幺儿乳名唤作芽芽,与孟淳同岁。初见时胆子小,只敢躲在一旁偷眼瞧。后来慢慢熟悉了,才渐渐追着孟淳跑,像条软软的小尾巴,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每每望见柒虞便咧开嘴露出掉了几颗牙的牙床,甜甜喊一声小虞哥哥,讨喜得很。

      柒虞每隔半月便去镇上卖绣品换些米面,也常给孟淳捎带些糯米糍绿豆糕之类的小零嘴。若恰巧碰到芽芽,便领着她洗干净小手,把油纸袋里的蜜饯果脯分她一半。

      芽芽渐渐摸清了规律,只要远远望见柒虞回来,忙一路小跑到她面前,仰着头伸出两只小手,凑成一个小小的捧。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殷红的小嘴轻抿,接踵而至的一万点可爱暴击让柒虞溃不成军。

      硬币大小的返砂蜜饯金黄透亮,外面裹着一层粉末状砂糖镕衣。绿豆馅的糯米糍团松软黏手,外层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芝麻。芽芽用两只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一副舍不得吃完的小模样。

      柒虞将剩下的蜜饯包好,却眼尖地发现了芽芽额角的一块青紫。

      “在哪磕的?”

      柒虞随口问道。

      芽芽奶声奶气回道:“淳儿打的。”

      柒虞心里暗暗叫苦。芽芽乖巧伶俐,父亲却是村里有名的泼皮。若被这个老无赖缠上,非要为芽芽讨个说法,她八成要被讹掉一层皮才罢休。

      “淳儿为什么打你?”

      “他说哥哥是他一个人的哥哥,不让芽芽叫你小虞哥哥。”

      怪不得芽芽今日见了她,却没有和往常一样甜甜地喊声小虞哥哥。

      柒虞伸出手轻轻给芽芽揉了揉,问道:“还疼吗?”

      “不疼了。”

      柒虞松口气,颇有些忐忑道:“小虞哥哥替淳儿给芽芽道歉。芽芽不告诉爹爹好不好?小虞哥哥以后多给芽芽带甜甜的蜜饯吃,好不好?”

      芽芽点点头,嘴角沾了些金黄色的砂糖屑,神情是满不在乎的纯真。

      彼时的孟淳在半山腰捉了一只野狍子,而后兴冲冲疾奔回家。正要把它拴在木桩上,却见柒虞蹙眉站在桂树下。

      “为什么打芽芽?”

      孟淳不答话,只一下一下用力系紧麻绳。半晌,方淡淡道:“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不喜欢她?芽芽多可爱啊。”

      “她可爱,我就不可爱吗?”

      孟淳说罢恶狠狠踢了一脚木桩,把已奄奄一息的野袍子吓得一哆嗦。

      柒虞只当他是发小孩脾气:“只是因为不喜欢芽芽,就要打她?”

      “她抢我东西!”

      “她抢你东西?那些蜜饯?”

      “与蜜饯无关!”

      “那她抢你什么了?”

      “你!她把你抢走了!你整天夸她可爱,我也是小孩子,我就不可爱吗?”

      孟淳忽朝她低吼道,双颊因猛烈呼吸而憋得涨红,惶然如被遗弃的小兽。

      明明是他打了人,倒好像委屈的是他。

      柒虞无奈叹口气,愈发心疼孟淳。他自幼被父母遗弃,又习惯把自己患得患失的敏感深藏于心,也无怪乎没有安全感。

      帮孟淳把摘的山枣放好,柒虞诱哄道:“淳儿最可爱了,以后不打芽芽了,好不好?”

      “可我不喜欢她。”

      孟淳仍赌气道,却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没人逼你喜欢她,面上总要做的好看些。等淳儿给芽芽道歉回来,哥哥给淳儿吃最喜欢的绿豆糕。淳儿最可爱最听话了,对不对?”

      孟淳这才闷闷应下,不情不愿走出门去。半路又折回来,不放心问道:“真的?我最可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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