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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之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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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张阳离婚了。
前两天,林雨安下班后和家里视频,边聊天边刷手机。妈妈安丽娟在对面摸着自己的小肚子,哭丧着脸感慨自己飙升的体重,又说邻居家的女儿怀孕生子,视频通了将近两个小时,安丽娟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知道吗,你张阳表舅前几天离婚了。”
林雨安瞬间一愣,停下了刷微博的手,随机不自然地卷了一下头发,这是她焦虑时的生理反应,开口答了一声:“是吗?”
安丽娟并没有发现女儿的异常,说:“可不是嘛,我记得,你小时候特别黏他,你上小学那次,我接你回家,你扒着人家张阳不肯走,回家也是天天叫着'要表舅,要表舅',你姥姥说,这是养了个小童养媳啊,哈哈哈······”
安丽娟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惜啊,你姥爷过世后,也不怎么联系了,听说他只要了个孩子,房子车子都给他那老婆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林雨安开始快速地拨动着屏幕,耳朵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这就像她听小学同学的孩子已经上幼儿园一样,没有真实感。
毕竟,张阳这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了。
姥姥和姥爷是重组家庭,各自从前任那边带来一个孩子,就是安丽娟和张阳,张阳算是姥爷的亲子,比安丽娟小十多岁,姥姥再婚的时候,安丽娟已经念高中了,而张阳才四五岁,两人也不怎么亲密。慢慢地,张阳上大学结婚,交集就更少了,后来姥爷姥姥相继离世,就渐渐地断了联系。
许久,林雨安假意不经意地回复了句:“可能有什么原因吧。”敷衍着安丽娟聊了两句,就挂了视频。林雨安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手指不安地扣弄了会儿自己的睡衣。
11:30,林雨安像往常一样洗脸,刷牙。镜子里的女人开始有了黑眼圈,她将刘海拨了下来,微微一笑,嘴下的梨涡十分明显,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变得年轻点儿,才擦脸睡觉。
现正值六月中旬,白天里阳光明媚,晚上却大风呼啸,大雨接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林雨安好像也伴着雨声回到了20年前的六月。
那年,林雨安五岁,幼儿园放暑假早,父母决定假期将她放到姥姥家照顾,也省个托儿所的钱。
过了六一,幼儿园就放假了。六月二号,父母只说带林雨安去姥姥家玩两天,第二天等林雨安醒过来,父母已经不见人影了。她大哭着沿着来时的路跑着追,摔得膝盖上血淋淋的,可惜安丽娟早不见人影了,最后还是被张阳拉了回去。
那天下着一场罕见的大雨,林雨安只记得村里的树随着风摇摇晃晃,仿佛会随时被吹倒的样子,雷声阵阵。闪电下,小表舅黑着脸追着将母鸡赶回窝里,又就着房檐流下来的水光着膀子冲澡。
中午,姥姥炖了鸡。林雨安躲在姥姥身后,张阳拉着她的手,笑着说:“你喜不喜欢吃鸡呀乖?”
林雨安摇了摇头,缩回姥姥身后。
小表舅手抓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发出好吃的感叹声,又问:“真不想吃?那我吃完了啊乖?”
看她馋得小眼瞪得直直的,就坐在板凳上,装模作样地说:“今天我生日,这是给我炖的鸡,你想吃,得跟我说生日快乐,知道吗乖?”
“好了别逗她了张阳,安安饿了,我这儿忙着,你先喂喂她!”姥姥说完把林雨安放在板凳上,又去厨房了。
张阳吐了个舌头,用筷子撕了块肉,吹了吹递到她嘴边:“乖,张嘴!”
鸡肉有点儿咸,却炖得很烂,好吃的很。
午睡后,林雨安自己穿好鞋子跳下炕头,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揉着眼睛清醒了会儿了,蹬蹬蹬跑到厨房外,一手扶墙,一手拨开珠帘。
“乖?你姥姥去地里喷药了,”背后传来张阳的声音,“你睡醒尿尿了吗?我带你去啊?”
林雨安转过身,在张阳的视线下显得局促不安,紧张地抠手指。
张阳拉着她的手腕,带她上厕所,让她在小水盆里洗脸。
雨后的空气带着植物的的香气,十分清新。
“渴吗?”张阳拉着她坐到小椅子上,打开抽屉拿出一瓶AD钙奶,插好吸管塞到她手里,又打开了电视,“你在这里看会儿电视,表舅过两天要中考,要看会书,你有事儿就去我屋里叫我,好吗乖?”
中考是什么考?不知道是听不清还是听不懂,林雨安眼神里透着迷茫。张阳却不多做解释,摸了摸她的脑袋。
林雨安乖乖地坐着,眼睛随着张阳的动作移动,她眨了眨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表舅,我的名字叫林雨安,树林的林,下大雨的雨,安全的安。”不叫“乖”,语气中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软糯和气息不稳。
张阳背着她,边调台边回答说:“我知道啊乖,我就喜欢叫你'乖',多好听啊是不是?”
电视里正在播还珠格格,张阳回头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指着遥控器上的键面说:“这个键是换台,这个键是加声音……”
林雨安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奶,用余光偷偷眇了张阳一眼,又扭头专心地看小燕子和紫薇。
小鼻子小眼的林雨安做起这一套动作显得十分可爱,惹得张阳摸了她的头,又抱着她脑袋狠狠亲了一口,叮嘱了两句才出去。
林雨安这个年纪,对年龄稍大的学生有着莫名的崇拜感,初中生就像未知事物一样,会因年龄大而具有神秘感。而此时的张阳,就是林雨安心中的神秘感。以至于她放弃了自己最喜欢的还珠格格,结果摔在门槛外面,张阳急匆匆地出门,入眼的就是台阶下哭得伤心的林雨安。
晚上睡前,林雨安哭得震天响,一直喊妈妈。那时候也没有电话,想联系也联系不上,姥姥哄了半天也不见好。
张阳给林雨安烧了锅热水,给她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一手抱着她,一手打扇。林雨安叫着喊妈妈,张阳就哄着她说,妈妈过两天就回来。不知过了多久,林雨安终于睡着了,但是头上的汗一波接着一波。
姥姥在旁边拿来湿毛巾,说:“张阳,你先去睡吧。”张阳轻轻地说:“没事儿妈,安安好不容易睡着 ,换个人别再吵醒了 。”没办法姥姥去睡了,明天的事儿还多着呢!
林雨安睡不安慰,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张阳心疼地不知怎么才好,一会儿打扇一会用湿毛巾擦,一直等到公鸡打鸣,张阳抱着她尿了一次,林雨安这才安稳地睡去。
农村生活是如此的贫乏,黄土厚田,山水连山,这却带给林雨安无限的乐趣。白天,林雨安就陪着姥姥去田里,姥姥干活,她在田间捉蚂蚱,摘山枣;晚上,她们就到房顶上乘凉看月亮,姥姥抱着她轻轻地摇,林雨安就在牛郎织女的故事中入睡。
7月8号,中考完后的张阳也加入他们的队伍,他晚上就在屋子里看书,白天偶尔去村里的建筑队帮忙,发了钱就给林雨安买吃的。
雨安本身就跟野猴子一样淘气,很快就和张阳熟悉起来,在他的身上爬上爬下,还学着姥姥的样子叫他”张阳,张阳!“小大人的样子惹得一家人哈哈大笑。张阳假装生气地追着她,一边教她叫自己表舅,一边摸着她的头发亲她的脸。
在林雨安看来,张阳是无所不能的,他会带着她去找山泉,给她讲白雪公主的故事,还在庙会的时候给她买亮晶晶的发夹和项链。他就像柠檬一样,给林雨安整个夏日带上了滋味儿。
林雨安很快就如鱼得水般地适应了农村的生活,登高爬低,像男孩子一样淘气,出门半小时就弄得全身土。有一次直接从三米高的梯子上掉了下来,把人把魂都吓掉了。张阳让隔壁邻居开着拖拉机,他就抱着林雨安坐在后车斗里,眼睛红了一哭。所幸,有惊无险。
由于姥姥姥爷都很忙,照看林雨安最多的反倒是张阳,他也越来越有奶爸的样子,看着林雨安越长越长的头发,他就买了粉红色的小皮圈给她梳了四个小揪揪。不顾林雨安被晒得发黑的小脸,张口就夸:“我们乖现在就是白雪公主了!”林雨安年纪不大,却很爱美,拿着安丽娟的口红四处涂抹,搞得全身满脸一片红,气得姥爷直拿着棍子敲她。张阳就带着她洗脸换衣服。一家人有哭有笑,和谐又安逸。
大概张阳和林雨安唯一的不和就是争夺遥控器的时候了,当时正值法国世界杯期间,张阳最爱看罗纳尔多,而林雨安爱还珠格格,为此挣得脸红脖子粗,最后总以姥姥把遥控器的控制权交给林雨安收尾。
就在林雨安乐不思蜀的时候,假期快要结束了。张阳提前去大学报道,林雨安又哭了好几天,边哭边叫表舅,家人怎么哄都没用,后来姥姥答应带她去学校找张阳才算好起来。没过几天,安丽娟就回来把林雨安接了回去。大概孩子还是最爱妈妈的,林雨安也想早回市区是找表舅,走得很开心,提前把张阳给自己买的小东西装到袋子里,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倒是姥姥抹了几天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