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妆》乔嘤鸣

9、来使凶凶 我区区一个

　　晚间回到家中，单将军宣布了一件大事：邻近大殷要来拜访了。

　　这是新皇登基以来第一次接待外使，于是，姬太后一声令下，满朝文武都行动起来，势必不让大殷抓到一丝把柄。

　　这日大殷使臣入城，礼部尚书亲自相迎到馆下榻，歇息两日，可令其在城中观赏游玩。

　　再两日后，宫中设宴迎接使臣，以尽地主之谊，有品级的大臣携同家眷赴宴。

　　宴场分隔两侧，一侧男宾，一侧女客。单将军与单闳在男宾一侧等待陪同使臣，寻香自是与母亲留在女客之所。

　　皇帝未到，使臣未到，所有宾客自相联络感情。

　　寻香眼尖的看见，庄知非竟也来了。

　　正想着，庄知非便走到了她面前。

　　“你怎么也来了？”

　　她知庄家是传承道法之家，因此先帝分外敬重，屡次想让庄家人入朝为官，可庄知非的父亲自在惯了，受不了朝堂的约束，辞了这番意思，先帝便不再强求了。

　　“听说大殷使臣带了能人，想与大昭道法一较高下，太后便请我家老头子入宴。只是老头子不愿，便让我来凑数了。”

　　庄知非依旧是那副随性的样子。若不是他顶着庄知非的名字，恐怕就要成人人说道的纨绔子弟了。

　　他一脸无奈，对于参加宫宴这种事，极不情愿，却拗不过老头子。

　　寻香被他逗笑了，一晚上凝重的心思也消散了。

　　过一会儿，皇帝来了，众臣跪拜。幼帝由公公李安抱上主位，姬太后在其左侧坐下。

　　随后，宫人通告大殷使臣入殿，两座臣子臣女都起身相迎。

　　此次大殷出使大昭，由使相孙相带队，大殷三皇子以副使名义陪同。

　　寻香却发现，和使相副使一同入殿的还有一个和尚。那和尚袈裟披身，上有金线刺绣，看来在大殷地位也是不低的。

　　“闻言大昭新帝登基，殷帝特命本使携同东门皇子送上祝贺。”大殷国姓复姓东门。

　　孙使相对着主位行了礼，接着便有宫人将殷国贺礼搬入殿内陈设开，多是些绫罗布帛，以及殷国境内的特产。

　　每入一件，孙使相便扬声高调解释。

　　小皇帝懵懂无知，在主位上坐立不安。姬太后听了，却连连点头，脸上一片欢喜。

　　礼罢，太后招招手，宫人又把贺礼一一抬下去。

　　“孙使相和东门皇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来者是客，吾大昭应尽地主之谊。请快快入座，赏食酒水。”

　　姬太后高坐堂上，说这话时，金丝描凤的袖摆一挥，请来使入座，一派雍容国母风范。

　　孙使相入座后，着人添了酒水，小酌一杯，便仰起头看首位上的幼帝。他眼眸微眯，敛去其中神思。

　　“听闻大昭新帝登基，不想新帝竟如此年幼。”

　　大殿里觥筹交错的声音瞬间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孙使相，气氛忽然凝滞。

　　听懂的都知道孙使相这是在讽刺大昭无人，竟尊七岁幼子为帝。没听懂的，因这严肃的气氛，也不敢出声。

　　几个老臣眯着眼，看着孙使相。姬太后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轻啜了口酒水，凤眼微抬，在孙使相身上游走一圈，不知在想什么。

　　看来大殷这次来访，来者不善啊。

　　谢太傅忽然一声大笑，饮尽杯中之酒，抚着胡须说道：“孙使相非我大昭人士，自是不知我大昭人才济济。纵然皇帝年幼，有姬太后教养，众大臣尽心辅佐，将来，也是一代明君。”

　　言罢，再饮一杯。言语气概让人心生慨叹，谢太傅不愧是名盛皇都的大学士。

　　姬太后的脸色也随着缓和了些，她脸上依旧挂着笑。凤冠步摇，挺胸昂头。

　　“孙使这次来访，可在城中多住几日，看看我大昭人才情比之大殷如何。”　言中之意便是孙使相见识太少。

　　孙使相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此番出使带着任务前来。看着一个女人高高坐在皇帝身旁，本想出言讽刺几句，不料被人怼了回来。

　　这太后也是个狠角色。

　　太傅之言甚是隐晦，他尚能顺着台阶下。可姬太后这话，锋利之处就差直说大殷不如大昭了。

　　一瞬间，孙使相对大昭有了新的看法。都说女人不得干政，他对姬太后却是有些佩服了。

　　不过，到底还是个女人！

　　孙使相眼珠一转，列坐的各位尽入眼底。

　　“早就听闻大昭人才济济，今日一见，宴中青年才俊果然不少。”

　　他看一眼身旁的东门皇子，然后继续道：“我大殷东门皇子得了一件趣物。”

　　而后就见东门皇子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孙使相。孙使相站起身来，将盒子打开，拿出一物。

　　“此物名为九连环。”

　　他高高举起九连环，展示给众人。

　　大殿的人目光都在他身上，准确来说，是他手中的九连环。有的人甚至交头耳语，不知九连环为何物。

　　寻香看着那名为九连环的东西，一脸探究。

　　整个九环漆着红色，圆环套在框柄上，框柄呈剑形，漆着暗红色，九环在其上环环相扣。远远看去，寻香并不能猜出那是什么材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使相身上，他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高傲感。

　　“有传言，解开九连环就能解开一个秘密。东门皇子尝试数日，却依旧不能完全解开。”

　　“听说大昭人才济济，不知可有人能解开此物？东门皇子愿以宝剑青锋作为嘉奖。”

　　孙使相傲视殿中所有人，眼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东门皇子是他们大殷最聪慧之人，他尚无法解开九连环，想必大殷之中也无人能解，且看他们如何出丑。

　　殷帝早已闻言大昭先帝已逝，新皇不过稚儿。如此可笑，看来大昭命数已尽。他这次奉命出使，也是带着查探敌情的任务，必要之时，羞辱一番。

　　他的礼数做足了，纵使目中无人面带嘲讽，也不会被人诟病了去。

　　好好的宫宴不知何时变得剑拔弩张，大昭朝臣真是有气难出。

　　他们此时也都明白，殷使来者不善。可面对孙使的发难，却不能不接。不接，那便是承认了大昭不如大殷。

　　单将军看孙使的目光变了，谢太傅眼神里犹如带了寒针。

　　他们以宾客之礼相待，哪成想做客的人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孙使等待片刻，见无人应答，更加猖狂起来，言语之中的鄙视不加掩盖。

　　“怎么，如此多青年才俊，竟无一人敢来试与一试。”

　　他说这话时，又看了一眼幼帝，幼帝早已开始左摇右晃打起盹儿了。

　　“苓儿，这九连环你可能解？”女宾之中，谢母悄悄问谢苓。

　　谢苓皱着眉，轻摇两下脑袋。

　　“不知。若是能拿下来研究片刻就好了。”

　　可眼下这情况，摆明是为了羞辱大昭，那孙使怎会允许他们研究。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孙使相的笑声在大殿里回旋，刺耳之极。

　　他一声冷哼。

　　“大昭不过如此！”

　　却在此时，一个清爽的声音腾空而出，压在他的话上。

　　“这有何难。”

　　女宾之中，有一人站起身来，厉眼看着他。

　　单夫人见女儿忽然站起来，连忙拉住她的手，让她不要动作。可寻香并未听她的话，反而在她手背上轻拍两下，然后，拉下她的手，从容地从一众女客中走出来。

　　“不过是九连环而已，孙使相也太小瞧大昭了。”

　　那女子一身古烟纹碧霞罗衣，配以散花如意云烟裙。一动一笑，娇艳无瑕。

　　她很美，可是通身的傲气最易让人忽略她出众的容貌。虽百花添衣，却掩不了眉目间的恣然和清傲。

　　孙使相眼中所见，便是这样的寻香。他脸上勾起一抹玩味的神情。

　　“小丫头确实勇气可嘉，不过，九连环可不是你过家家的游戏。区区一个小女子而已。”

　　他并不觉得寻香有能力解开九连环，一个女子而已，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纵使话语惊人了些又如何，还不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女人。

　　“大昭当真没人了吗？派这么个小丫头出来？”

　　他这一番话落下，姬太后首先垮了脸。

　　什么是区区一个小女子而已，孙使相是不是忘了，她也是女人。

　　显然，孙使相并没有注意她的恼怒。在他眼里，姬太后就算尊为太后，也不过是一个女人。

　　极尽讽刺之言，落在众臣耳里，是多么屈辱。尤其是单将军，脸已经黑透了。

　　他的闺女，他都没骂过，此刻却被这个不相干的人羞辱。

　　相比较他们的反应，寻香淡定极了。

　　从孙使入座，她便看出这人的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在别人地盘上，竟也不知收敛。

　　出门前父亲嘱咐过她，让她不要意气用事，在宫宴里惹出事来。可如今，孙使站在大昭的皇宫里羞辱大昭，她怎么还能坐的住呢。

　　她眼里带着寒意，眼瞳如同最深沉的黑夜，望不见底。

　　“我大昭能人自然是数不胜数。不过一个九连环，我区区一个小女子便能解开，何需麻烦他们。”

　　着重“区区”二字，如何想都透露着反讽的滋味。

　　“哼！大言不惭！本使便看你能如何解开。”

　　孙使不屑的一哼，随手一抛，九连环朝寻香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