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影倾白鹿》干戈笔墨

4、轻颜

　　所谓做牛做马不过是话本儿听多了脱口而出的台词。诸如英雄救美的故事，那美人凡是想依偎在英雄身边儿都是以此为借口的。如是将来这夫人记恨我，说我毫无信义可言，我便封她个诰命，以表歉意。
　　门外哒哒的脚步声响起。
　　“那丫头可醒了？”
　　不怒自威的气势，想来便是救我的那位祝二娘了。
　　约莫五十余岁的年纪，高高挽着发髻，其间插了一枚金钗。一身绛红色的衣裳，袖口利落地挽着。一双眼睛鹰似的锐利。吓得我忙收起了这不如何坦荡的上下打量。啧啧……英雄好汉！
　　“您是……莫不是祝二娘？”
　　我这弱柳扶风的样子当真是装得手到擒来。
　　“眼睛倒尖。”她笑着回我。
　　“救命之恩，小女没齿难忘……”
　　“不过搭把手的事儿，你这小身板儿我背着上山倒也轻巧，不妨事。你这胳膊……”
　　“张先生已经看过了，不要紧。”
　　“那便好……”
　　她虽是舞刀弄剑的好手，却细腻体贴，我将那家破人亡的胡话一通说与他听，她竟红了眼眶，看她丝丝入扣的温柔，我竟感受到了那久违的来自母亲的温存。母亲对我极为严苛，外面人看来她是个明君，却并非慈母。但我晓得，她视我如至宝。她从未想过让我做皇帝，同她一般辛苦，她知晓万人之上的悲凉。但…………但……但瞧瞧那个淤泥一般的妹妹……母亲差点没嗝过去………
　　祝二娘满眼慈爱的瞧着我，瞧得我愈发伤情，一时没把握好分寸，竟抱住她哭了起来——宫里处处是别人的眼线，我是公主，将来亦是女帝，却鲜少感觉自在与踏实。
　　她真好，真的很好。原来寻常人家的温情竟这般甜蜜。
　　“二娘，那亡月刀法第五式你才只教了半柱香的光景，怎么跑这处偷闲来了？”
　　我闻声把埋在祝二娘肩膀里的头抬了起来，鼻涕口水，嘴巴微张，满脸凌乱，一身邋遢地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少年。
　　他生得很好看，白白嫩嫩，身子高挑，乌木似的头发被风吹得弥散，如夏夜的温柔的梦。不用问便知道，那一对灿星似的眸子定然是从吕夫人那儿得来的。
　　我俩对视了须臾。忽而忆起自己是个女孩子 ，还是个衣衫不整的女孩子………
　　“啊！”
　　我大叫一声，忙往祝二娘身后缩了缩。
　　他也是一惊忙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呃…………
　　不成气候的小屁孩儿。
　　他那耳朵火烧了似的通红。倒像是我轻薄了他似的。公子，我才是那个小鹿似的少女好吗。
　　“你这臭小子，姑娘家的居室岂能乱闯？”
　　“…………”
　　他没回话，依旧木头似的杵在那儿。
　　“楚姑娘莫见怪，这是我那不成气候的儿子，没什么规矩。”
　　“不妨事，不妨事。”
　　“臭小子，还不快出去，还要呆在这儿到几时？”祝二娘道。
　　闻言，他又是愣了愣，而后便走了出去，仿佛失了魂魄，毫无进门时的风采。
　　莫不是我这一叫吓坏了他。或是年轻气盛，瞧见我美人在榻，身子犯虚？（我怎会知道这些风月事！！定是子瑶那臭丫头害的，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楚姑娘若是有心留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蔽庄不比山下繁华，粗茶淡饭，实在保不了姑娘锦衣玉食，姑娘可介意？”
　　“夫人若是肯留我，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泽了。”
　　我话还没说完，只听门口哐当一声，那雪白衣衫乌木发的鲜嫩弟弟直愣愣的摔在了地上，额前碎发，一脸赤红。如此情状，应当是在听墙角。
　　“我院儿里缺一侍候笔墨的丫头，还请二娘给我指一个过来……”
　　那少年匆匆道。
　　话说完，他便站起身来，一身做贼心虚地跑了出去，只远远地瞧见他脸面更红了。
　　“他整日里大字不写半个，那书案上的灰得积了有二尺厚，要侍候笔墨的丫头做甚？”
　　祝二娘疑虑道。
　　“这侍候笔墨倒是轻快，我瞧姑娘知书达礼，可否帮我提一提我这儿子的文修？”吕夫人道。
　　“如若公子不嫌弃我文陋手笨，能为公子出份心，为山庄做些事便是我的福分了。”
　　鬼知道我从哪儿修来的这拍马屁的功夫。想来应该是在宫中被那些宫女太监捧惯了，听出了门道。我何曾如此低声下气过？只是毕竟这山庄于我有救命之恩，此时我又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弱女子，（我向来都是楚楚可怜的弱女子）这些客套话该周到的也应该周到。
　　“如此便好。”
　　吕夫人喝完杯中的热茶变连同祝二娘一同离开了。他们刚出了门，我便听见吕夫人银铃似的笑声……像得了孙子似的喜悦
　　………她莫不是拿我当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