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120、一百二十

　　阳阳有个来访，情况挺复杂。孩子妈妈刚来的时候说的是八岁孩子的问题，孩子不爱上学，上课总是走神，一写作业就哭，还时不时尿裤子。孩子的不正常很有可能是一个问题家庭的外显，所以阳阳的工作重心还是放在了大人的身上。
　　越了解，情况就越复杂。孩子爸爸不上班，一直在家打游戏，他有时候把他房间的门一关就是一整天，连饭都不吃。妈妈虽然学历挺高，但结婚了以后也没有上班，她专职在家带孩子，老大八岁，老二五岁。他们一家四口的花费都是婆婆供，婆婆是开公司的，很有钱。
　　孩子的转变可能是从婆婆的转变开始的，婆婆生日的时候，她的几个闺蜜给她点了个二十多岁的男模，婆婆很喜欢，但是没过两个月，就怀孕了，婆婆想把孩子留下，也想把胎儿的爸爸留下，她没有藏着掖着，把自己怀孕的消息直接告诉了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儿子听了之后没有说什么，吃完饭，就回屋打游戏去了。儿媳妇却情绪复杂，她觉得很丢人，婆婆都是当奶奶的人了，现在又怀孕，传出去让周围人都怎么看他们想他们？自己孩子的同学要是知道了，不也得连他们也一起笑话？她也很生气，大家就不能体面一点活着？为老不尊合适吗？婆婆都不想想人家男模看上她什么了？还不是看上她的钱了？商场上那么精明的一个人，现在就傻乎乎给人家送钱？说到钱，她也很恐慌，原本婆婆的钱将来都是会就给自己家的，但是现在又要生一个，不管男孩女孩，都是要分一部分财产的，如果像婆婆说的那样，她还要跟她的小男友登记结婚，那小男友也要分钱。现在婆婆每个月给他们一家五万的生活费，万一，婆婆的小男友怂恿她不再给他们钱了呢？老公不工作，没有收入，像个在家修行的老道一样，什么闲事都不管。他们这个家的未来到底在哪里呢？
　　阳阳把大体情况说完，于老师问她，她后面的咨询思路是什么？
　　阳阳：我想着还是聚焦孩子的问题，孩子状态不好，是因为这个家庭出了问题。但是现在来咨询的只有孩子妈妈，所以，我会建议她尽量和老公建立伙伴关系，有了老公的支持，她的情绪状态就会稳定一下，起码，他们夫妻的感情变好了，孩子的安全感也会变好很多。
　　王淮准：但是，孩子爸爸的问题似乎更严重，他只玩游戏，不工作，不过问家事，他会不会也有很严重的心理创伤？
　　栾晓君：有可能，如果他母亲太强势了，对他的否定或者打压太多，就有可能会造成他的逃避。
　　王淮准：还可能是他开头开得不太好，比如刚刚和别人接触或者刚刚工作的时候，头就没开好，遇到了没法承受的打击，所以他就不出门了。
　　栾晓君：也可能是叛逆或者反抗，用这种方式，反抗他妈妈，万一他媳妇做事和说话的风格很他妈妈很像，他就用每天玩游戏的方式来对抗，不是说拒绝长大也是一种反抗的方式吗？
　　于老师：你们两个的分析也不算完全没用，阳阳，如果你的来访者愿意探讨一下她丈夫的问题，你可以给她一些建议，让她能更有效得和自己的丈夫沟通。
　　阳阳：嗯，我上次试着谈过的，但是，她对于孩子的爸爸，现在还是一种比较接纳的状态，她说结婚的时候就知道是什么情况，后来她也尝试改变他，但是失败了几次之后，她也接受了现状。
　　王淮准：这样的老公也能接受，嗯，她确实是想的开的。
　　莲心：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在相处中只要能维持平衡，就可以了，
　　于老师：对，夫妻之间的相处，各有各的方法，咱们少评价是对的。后面的咨询重心还是要放到她自己和孩子身上，针对孩子的问题，你可以出一个短期的策略建议和一个长期的，至于她自己，你在引导的时候，一定要保持中立，只是启发她，不要给她太具体的引导，尤其是牵涉到她和她婆婆的问题上，你最多是建议她去咨询一下律师，咨询律师也不是为了打官司，或者继承家业的问题，而是让她明白，很多问题提前知道了，后面应对的时候就不会太慌乱。
　　阳阳把自己之前的咨询过程又认真反思了一遍，在反思的过程中，总有很多收获。
　　二叔家，吃完晚饭后，保姆泡了点红茶，放的茶叶不多。唐尧让阿姨先去忙别的，他给二叔二婶倒茶。唐海洋也拿着茶杯伸到他面前，让他倒茶，唐尧也耐心给他倒上。
　　二叔和唐尧聊了会儿工作上的事，二婶上来就把他们的话打断了，“工作的事，你们在公司聊还不行？尧尧，海洋，我刚烫了头发，你们说好不好看？”
　　唐尧和唐海洋闭着眼都会说好看好看，何况现在她还坐在两人正对面。二婶捋了捋她前面的一绺头发，然后往唐尧这边稍微靠了靠。
　　“尧尧，我烫头发是有原因的。”
　　“我们要照全家福了？”
　　“不是，你什么时候把你女朋友带回来，给我和你二叔看看？”唐尧听完，心里还是紧张了一下，但二婶现在提出来也挺好的，他本来也是要找机会和他们说说莲心的。
　　“等我问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我带她和你们见个面。”
　　“也不用往家带，第一次见面，约在酒店就行。”二叔发话了。
　　“不用听你二叔的，尧尧，只要你喜欢，你就往家带就行。”二婶瞪了一眼二叔，只是她的眼神警告没起什么作用。
　　“阿尧，女朋友要找，但是也不能太随意。”二叔端着茶杯，看着唐尧。
　　“嗯，二叔，我对莲心是认真的，很认真。”
　　“莲心？”
　　“宋莲心。”
　　“怎么有些耳熟？哦，我想起来了，你爸妈不就是因为她妈妈才……”
　　“二叔，你知道，主要责任不在不在她妈妈！”唐尧声音都尖锐了起来。
　　“阿尧，优秀的女孩子有的是。”二叔还是试图和他再讲讲。
　　“二叔，你要是支持我，我就领她和你们见见面，要是你不喜欢她，也不要紧，她不来这边就是了。”
　　“你这是铁了心的维护她？”唐尧突然这样和自己说话，二叔听了也很不舒服。
　　“当然要维护了，自己的女朋友都不维护，那还是个爷们吗？尧尧，不用听你二叔的，这个家我做主，你就带回来，谁都行，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保证，进了咱家门，谁也不能使绊子，亮冷脸！”二婶用手推了一下二叔，二叔谈了口气，低头喝茶了。
　　“谢谢二婶。”唐尧语气也立刻缓和了。
　　“什么年代了，还能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还能让梁山伯与祝英台双双化蝶？还能让刘兰芝与焦仲卿都挂东南枝？哼，有我在，这些荒谬事就都不能有！”
　　“妈，你真是咱们家的武则天啊，有你在，我们家永远都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那我将来是不是领谁回来都行？”
　　“不行！你不行！”
　　“为什么哥行，我就不行？”
　　“你哥从小就聪明，智商高，情商高，眼神好使，你呢，什么都低，交朋友也交不到几个靠谱的，你媳妇，还是让我和你爸安排吧。”
　　“包办婚姻啊？”
　　“我不完全是，我们相中了，人家女方也得同意，人家看上你了，我们才能娶回家不是？所以，也不算完全包办。”
　　“你们要是这样对我，我就离家出走！”
　　“可以啊，你之前打好的包还在地下室呢，你离家出走的时候直接拎着就行！”唐海洋立刻抱着唐尧的胳膊撒娇，让他为自己做主。他一胡闹，一家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唐尧来接莲心下班。
　　“今天去我那？”唐尧问。
　　“去你那？”
　　“对啊，我从小就住的地方，你也认认地。”
　　“行。”
　　“我基本上不做饭，冰箱里还有好多阿姨给我打包的吃的。”
　　“好，我去给你做。”
　　唐尧家所在的这片别墅区，已经很有年头了。但之前二叔刚找人重新装修过，所以他家的别墅也不失气派。
　　“我大二的时候教过两个孩子，他们住在最南边的那两套别墅。”莲心说。
　　“大二的时候？其中一个小孩非要在上完课之后去摆摊的那个？”
　　“嗯，可你怎么知道的？”
　　“你告诉我的。”
　　“信里说的？”
　　“信里说的。”
　　莲心想，自己真是什么都说啊。不过，那个小男孩确实挺特别，不爱学习，一心想做买卖，他爸爸常年在东南亚出差，他妈妈全职太太在家陪他，因为姥姥家和奶奶家经济条件都很不错，所以他们家锦衣玉食，过着人人羡慕的生活。小孩却从上学第一天起就不爱学习，他妈妈使了一通劲之后，降低了要求，学什么样都行，就是不能让老师找。这个家教是莲心的一个同学介绍的，当时小孩上四年级了，开始的时候莲心没同意，一是她辅导初中生高中生过，小学生她没经验。二是因为这边离学校偏远一些，就算坐公交过来，也要走很远一段路。结果听了家长开出的待遇后，她又同意了，哎，钱能解决人的大部分顾虑。
　　小男孩很有个性，有时候发呆半小时也不拿笔，除非妈妈拿着鸡毛掸子走进来，他才稍微利索一点。当然这也不是办法，有一次，他还是不写作业，莲心就和他商量，“十道题，你做一三五七九，如果能做对四道，剩下的我就帮你做了，而且做完以后，我陪你出去骑自行车。”男孩和她确认过说话算话之后，就迅速把五道题做完了，而且做的还全对，莲心也按照约定把剩下的题做了。
　　小男孩从车库里推出两辆自行车，两人一人一辆，去科技公园转了一大圈，回来的路上，小男孩说自己真的不想学习，他就想卖东西，莲心问想卖什么，他说什么都行，莲心于是就答应他，只要他每天一个小时之内写完作业，她就和他妈妈申请，带他出去摆摊。
　　莲心和男孩妈妈沟通得也算顺利，“他只要能写完作业，剩下的时间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卖东西，我是不去的，我天生社恐，要我把东西卖给陌生人，我可不敢，你陪他去吧，只要你陪着的时间我都给你算课时费哈。还有，我有个表妹在附近的一个小区卖外贸衣服，都是些尾单，她说她在自己的摊位旁边留了个地方，这样你们就在那帮她卖货吧，她只要成本，你们多挣的钱都归你们！”
　　莲心也没指望去卖衣服挣钱，她把卖东西当做自己家教工作的一部分，如果男孩喜欢，很好，他会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把作业尽快高质量完成的。如果男孩干了一段时间之后，不喜欢，也很好，他通过实践弄明白了一件事，做买卖不是像他想的那么容易，他转头回去扎扎实实学习，也挺好。
　　没想到，小男孩卖东西还上瘾，他从表姨那要了一些小孩子穿的保暖内衣和秋衣秋裤，然后张罗着开始卖，“阿姨，你看看，我们家的内衣都是做外贸出口的，纯棉的，质量超级好的！”“阿姨，多买一套吧，你摸摸质量多好！买一套少一套，明天再买号可能都不全了。”他只是听表姨给别人讲解了几遍之后，就掌握了精髓，晚上人流量大的时候，他有一天竟然卖出了一千多块钱的衣服。
　　莲心虽然在旁边负责帮他收钱，但是对他的佩服之心也是真真切切的。
　　莲心带了这个男孩将近两个学期，男孩的成绩越来越稳定，挣的钱也越来越多，最后两个月的课时费，都是男孩拿自己的钱给莲心的。
　　“你当时只让他做一半的题，就不怕他妈妈不高兴？”唐尧问。
　　“我当时其实没想那么多，我就觉得，效率最重要，一直磨，什么都不干，还不如，利利索索，有效率的少干一点。我那时候没有经验，就是凭感觉教，如果是现在，我肯定得先和他妈妈打好招呼。”
　　“后来这个孩子怎么样了？”
　　“我后来不教他了，是因为他习惯已经挺好了，每天基本上都能主动独立写作业了，他脑袋瓜好使，知识基本都会，他有时候犯懒，就会和我讲条件，比如写一篇作文，他会和我商量，他写一半，剩下的一半，他口述，我来写。我觉得他需要我的地方越来越少了，就和他商量，我不来了，他听了以后很不开心。我看没说通，就要求以后家教费要他出，花自己钱的时候他就心疼了，最后终于同意让我离开了。又过了一年多，他们娘俩就搬到泰国去生活了。”
　　“你还教了他的邻居？”
　　“嗯，那个也是个男孩，只是大一点，我接触的时候已经十五岁了，男孩长得挺好，不好智力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是先天的？”
　　“他妈妈说不是，他很小的时候，奶奶照顾他，有一次，他哭得太厉害了，奶奶就打了他一巴掌，结果把他的右眼打歪了。他妈妈带他去广东做手术，眼睛虽然正常了，但是手术过程中却伤到了脑子，他后来智力就基本没有再发育过。”
　　“打一下这么严重？”
　　“可能是巧合。”
　　“你教他什么？”
　　“他在特殊学校上学，平时没有考试的压力，他特别喜欢读书，哦，是喜欢有人陪他读书，他妈妈是自己带他，而且，她还有工作，平时比较忙，也比较累，她找我，就是让我陪她儿子读书。”
　　“这比陪着写作业、讲题要轻松一些。”
　　“对，而且男孩非常有礼貌，生活习惯也特别好，我有时候会带他出来遛弯，便走边给他讲故事，他真的挺好带，只要一读书，他就很安静。”
　　“你们到过我家附近吗？”
　　“没有吧，我习惯和他一出门直接往南走。”
　　“我们抽空去看看他？”
　　“当然可以了。”
　　唐尧家的院子很大，一进门是个车库，往里走一走，是个葡萄架，葡萄树很粗，可以想象到了夏天，葡萄藤和葡萄叶子一定会把葡萄架都充实起来。院子的地面上铺着大理石，古朴的纹路，反而显得格外典雅。院子的西南角空了一块空地，可能是平时用来养花的，只是现在是冬天，里面什么都没有。空地旁边是两棵石榴树，一左一右，很是对称。
　　屋门口是刷脸的，唐尧非要把莲心的脸录上才放她进屋，“大门口是密码锁，我一会儿把密码发你手机上，下次你就可以直接来了。”
　　莲心想，我自己为什么要到你这里来。
　　莲心观察着唐尧家，装修挺好，就是东西太少了，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送给唐尧的那棵茉莉，有点瘦弱。
　　“我，我很用心照顾它了。”唐尧把莲心换下来的鞋子摆好后，看到莲心在摸茉莉的叶子。
　　“嗯。”
　　“我带你参观一下？”
　　莲心笑着说好，房间很多，共同的特点就是都很空荡。
　　“这是我卧室，我没有好好收拾。”
　　“那就不参观了。”就算收拾了，莲心也会拒绝的。
　　莲心说还是去厨房看看吧。
　　厨房不小，但是厨房用品都是不全的，冰箱除外，唐尧没夸张，三开门的冰箱，里面塞了不少东西。
　　“东西尽量吃新鲜的，时间长的东西就扔了吧。”莲心从冰箱拿出一块羊肉，打算做个羊汤，羊肉化冰还需要时间，她干脆开始给唐尧的冰箱来一次大清理。
　　唐尧在她旁边坐着，她挑出来一样，他就接一样，其实，莲心直接放下也行，但他喜欢干这样的无用功。莲心在身边，不管干什么，都变得无比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