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113、一百一十三

　　这个周莲心分享的文章来自于一位母亲。
　　“今年我儿子一切都正常了，不，严格意义来说，今年我正常了，我和儿子的亲子关系正常了。过去的一年多，我对十一岁的儿子出现的极度的厌恶情绪，我讨厌他，讨厌看见他，讨厌他说话的声音，讨厌他吃饭的样子，我不想听到他，见到他，或者听到和他有关的信息，我就会生气，甚至只要想到他，我就很烦躁。儿子确实是我的儿子，如假包换，但我就是厌恶他，似乎他满身上下都是缺点一样。”
　　“我知道这不对，于是就想，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找出来的第一个原因就是，我更喜欢我的女儿，我家五岁的老二，她冰雪聪明，什么都很像我 ，我喜欢她，看到她心里就被完全填满了，对比之下，儿子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女儿乖巧，儿子叛逆，女儿嘴甜，儿子木讷，女儿粘人，儿子疏离，有了对比之后，儿子好像缺点就更多了。当然，我现在冷静下来了，想想，女儿也不是完美的，只是，女儿还小，小就是最大的优势，还没有上学，还不用写作业，我们对她的要求还很低，矛盾还没有凸显出来，两个孩子在一起比，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第二个原因是，我那段时间很讨厌我老公，对他是各种嫌弃，嫌弃他爸妈不帮助我们，嫌弃他挣钱不够多，嫌弃他不够聪明，嫌弃他不能像我期望的那样顶天立地，生活中的各种小细节我也嫌弃，吃饭掉渣渣，总是蹲厕所，回家就躺着，睡觉打呼噜，衣服不会搭，枕头上全是油。在这种心态下，我看儿子也各种不顺眼，真的是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我嫌弃着老公，也嫌弃着像他的儿子。后来我又想，我真是因为儿子像老公，我才讨厌他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身上有像我的地方，我才讨厌他呢？他说他没法处理好和一些同学的关系，我简单粗暴地教给了他方法，结果他也不用，我就急了，我埋怨他，嘲笑他，挤兑他，厌恶他，我想，这种感情真的是对他吗？有没有可能是冲着小时候的我去的呢？我小时候也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和同学闹矛盾，不会处理，然后被孤立，我很痛苦，我想让儿子聪明一点，但是儿子还是学不会。儿子说他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神游天外，我听了之后很生气很愤怒，怎么可以不专心？学习不专心，难道不是最大的忌讳吗？我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做题走神，上课走神，脑子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知识点，我的儿子怎么也这样？学习一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小时候脑子抽筋，小子怎么也脑子抽筋？他这么像我，让我感觉害怕，我怕他在学习上会一塌糊涂，我怕他会在将来的人生中遭遇和我一样的被动，我怕他将来会和我一样后悔，所以，他像他爸爸的地方，我很讨厌，他像我的地方，我也很讨厌。”
　　“第三就是他越来越大了，开始不听话，开始阳奉阴违，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抵抗我，我非常讨厌他的这种变化，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为什么就不能按照我给他铺的路前行？”
　　“母亲节的时候，儿子送给我一个礼物，是他亲手做的，把一张张设计过的卡片装订成一本薄书，每个卡片上都有绘画和留言，有的写着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有的上面画着一座山，山的上面飘着一大朵白云，仔细看，能看到白云上面驮着两个小宝宝，儿子在旁边写，妈妈像白云一样，柔软而有力量，让他和妹妹可以在高处自由自在，而爸爸像山一样，随时在下面准备托举我们。有的卡片上画了一套别墅，其中有一件房子画得格外细致，儿子后来解释说，那个房间是给妈妈的，是专门用来给妈妈放化妆品的，他有一次听到我和妹妹聊天，妹妹问是不是她长大了，我就老了，我说对了，你们长大了，我就老去了。儿子说他不希望妈妈老去，他希望妈妈永远年轻漂亮，所以他要给我买很多很多的化妆品，让我涂上化妆品之后永远不会变老。”
　　“那一天晚上，我躲到书房，崩溃大哭，其实所有的一切都很好，老公很好，他事事谦让与我，事事以我为主。儿子很好，他多么渴望得到我的肯定和接纳，即使我对他处处打压，他还是那么爱我。女儿也很好，在她眼中，我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分明如此富有，但为什么我每天都面目狰狞呢？是什么让我变得贪得无厌不知感恩呢？哭完之后，我想了好久好久，是的，我可能还是没有长大，我有时候会陷在小时候出不来，那时候的自己是懒惰的，是迷茫的，是混乱的，我不喜欢我自己，进而没有安全感，我用批评别人的方式，来掩盖起那个懦弱的自己，我把自己的遗憾，强加到至亲的人身上。一切其实都很好，我才是那个让家宅不宁的人。”
　　“从那以后，我变了很多，我开始接纳和欣赏，接纳我们都是不同的人，接纳我们都可以有自己的问题，问题解决之后，就是成长。我开始和小时候的自己告别，因为现在真的不同了，我不再是那个为了一块糖而彻夜难免的小孩子了，如果现在我想吃糖，那我可以随便买。我也不用再担心我的儿子和我的女儿，会跌进我曾经跌进的坑，因为他们有一个更优秀的母亲，就算是跌进去了，我也会教他们如何快速爬出来。最最重要的是，我开始善待我的老公，我开始欣赏他的优点，和他谈心，开始倚重他，我越是如此，他越是有担当。”
　　“我不能保证这就是一个家庭幸福的模样，但我抱着一颗感恩之心，面对自己，对待家人。所以朋友，如果你也在厌恶什么，也不妨和我一样，回头想一想，是不是因为，我们在厌恶着自己？如果是，那不妨先停下脚步，微笑着，拥抱一下自己，我们不完美，但我们要先好好爱自己。”
　　下班前，莲心去阳阳办公室，让她给自己修一下眉毛，莲心知道阳阳的化妆包里什么都有，但是找阳阳帮忙修眉，却是第一次。“咦？你不对劲？”当然不对劲，莲心一向是素面朝天的，怎么现在就突然要修眉了？
　　“我去拍照，那不得美一点？”
　　“拍什么照？有情况你得告诉我。”
　　“好，有情况我会第一个告诉你的，怎么也得你的修眉之功不是？”修完眉，莲心又要走了一只新款的眉笔。
　　博物馆有个铜镜展，莲心约唐尧一起去，唐尧公司最近确实忙，但还是空出了一个下午陪莲心去了。
　　可能不是周末，博物馆里人不多。
　　“你喜欢看展？” 唐尧问。
　　“嗯。”其实也不好解释，上大学的时候，有个同学特别喜欢逛博物馆，发誓要逛遍天下所有的博物馆，莲心当时很羡慕她，只是自己每天疲于奔命，身不由己，一次次推绝了她的邀请，现在自己总算有点闲暇了，能出来看看，就出来看看，在她的星星愿望中，有一条是“我每年想去参观一次博物馆，你可以陪我吗？”现在莲心看着唐尧，可以确定，这个你是谁了。
　　莲心很喜欢这样安静地徜徉在历史文物之中，每一个文物背后，都承载着一个时代的印记，莲心静静地站在展台面前，时空似乎可以流转，莲心总能轻易掉入一个故事，或者一份情感中。身边的唐尧却似乎不太感兴趣，他眼睛扫过一面面铜镜，扫完之后，便兴致缺缺。
　　“唐尧，你还记得哪些和铜镜有关的故事？”
　　“破镜重圆，南朝陈马上就要灭亡时，驸马徐德言与妻子乐昌公主怕战乱失散，把一面铜镜破成两半，一人一半，两人约定，将来在街市卖镜互相寻找对方。后来历经千辛万苦，两人凭半镜重逢，成就一段佳话。”
　　“铜镜看起来很结实啊，他们是用什么手段把镜子弄成两半的？”
　　“确实是，这又不是大饼，一掰两半。”唐尧脑海中想着公主和驸马要是掰饼为约的场面，顿时失笑。
　　“我还有一个疑问，两人既然是夫妻，对对方应该是极熟悉啊，怎么会在分离的时候就预料到将来会认不出对方，还需要一个信物呢？”
　　“可能不是自己亲自到街市上找，如果是安排手底下的仆人，是不是还是需要信物的？”
　　“有道理。”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人衰老的太快，战乱时期，岁月格外蹉跎人的面貌，几年不见，人在对面不相识，也是有可能的，苏轼在《江城子》中不是也说，十年之后再见自己的妻子，妻子正对镜梳妆，自己是尘满面鬓如霜，妻子就算见了自己应该也是不认识自己了。”
　　“王弗梳妆时面前肯定是有一面镜子的，就是不知，那面镜子，和咱们面前的哪面镜子相像？”唐尧以为莲心要重新沉浸在面前的镜子之中时，莲心却又开口了。
　　“上初中时，我的历史老师其实是讲过铜镜的。”
　　“讲贞观之治的时候？唐太宗和魏征？”
　　“嗯，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征去世了，唐太宗失去了一面镜子，他很伤心也是正常。”
　　“人才有的是，他只要求贤的名声一直都在，自然会有无数个魏征出现。”
　　“我老师都是也是那么讲的，老师当时还讲，就算丢了一面镜子，但太宗还有两面镜子，一面每天照自己，一面知道以前朝代兴败的原因，治理一个国家也就够了。”
　　“身边缺少贤能智慧大臣的及时提醒和用心辅助，治国之路还是会吃力一些。”
　　“我老师说天下总是不乏忧国忧君之人，他每每想到此处，就觉好笑。”
　　“那我也在你那位老师嘲笑的行列了？”
　　“我们都在。后来老师又讲了四面镜子，你知道是什么镜子吗？”
　　“想不到了。”
　　“一面是照妖镜。”
　　“有趣，一照镜子，魑魅魍魉都得现出原形来，哎，原型都是丑陋的。”
　　“一面是府衙的明镜高悬。”
　　“高悬的镜子照堂下之人，照他们的善，也照他们的恶。照堂上之人，当官的要秉持本心，为国为民，大公无私。”
　　“一面是吕布的镜子。”
　　“曹操亲率大军讨伐吕布，吕布退守下邳城，守城期间，吕布终日和妻妾饮酒作乐，不思进取，有一天突然照镜子，方觉自己形容憔悴，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酒色伤得厉害了。幡然醒悟自是好事，只是他的禁酒令未必太过简单粗暴，他醒悟得彻底，他手底下的人却不一定也有他那么高的觉悟。”
　　“一个人觉醒而加速了他的灭亡，你的说法挺有趣阿。老师还说一面镜子，是和贾瑞有关的风月宝鉴。”
　　“跛足道人告诉贾瑞，那镜子只可看反面，如果听话，三天后就痊愈了。结果贾瑞一看，反面是骷髅，他反过来看正面，日思夜想的王熙凤正向他招手，沉迷于虚幻欲望最终还是葬送了他的性命。”莲心很喜欢这样的闲聊，也很喜欢唐尧这样和自己聊天，她想到了王弗和苏轼，李清照和赵明诚，唐婉和陆游，卢氏和纳兰容若，能说得上话，也算难得。
　　展台的尽头，放着一面铜镜，应该说是放着一面能照人的铜镜，这是展厅里唯一一面正面示人的铜镜。唐尧弯下腰，想看看这镜子是不是能把人照得清楚，不料莲心也凑了上来，一面镜中，出现了两张脸。唐尧顿时红了耳朵，心如鼓捶，他迅速低头看自己的手，莲心却看着镜中的唐尧，捕捉到了他的羞赧，自己嘴角也忍不住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