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锢》陆沉风

8、Chapter 8

　　我忘了这是第几天，因为这些日子太平凡了，平凡得只剩下柴米油盐，和一只狗。
　　某天，他带了一束野花回来，扔在我面前。
　　我问：“这是干嘛？我们已经沦落到要吃野花充饥的地步了吗？”
　　他左望右望，神色不自然地说：“送你的。”
　　我有些吃惊，但还是忍不住调侃道：“送这些没用的干什么？你最近很闲吗？”
　　他问：“那你喜欢什么？”
　　我佯装苦恼地思索了一下，才说道：“我喜欢有钱花。”
　　接着我没再理他，走到厨房准备晚饭去了。

　　那一天，我以为这也会是平凡简单得不行的一天。
　　然而，并非如此。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逗小狗，突然有一群警察破门而入，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已迅速地将我带走。
　　这时他才从厕所走出来，可是我和他甚至没能对到一眼，我就被警察们押着走出了房子。
　　接着，我听见了一声响彻云霄的枪声。
　　原本站在屋檐上的鸟雀被惊得扑翅而飞，在一片晚霞中飞腾。
　　在日落后，它们会去哪里？它们还会再回来吗？

　　这是第十五天。
　　我经历了轮番的审问与调查，因为警察怀疑我和他串通勒索我爸妈。
　　我告诉他们，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是我无法向他们解释，为何我明明有机会逃脱，却选择了待在那个地方。我不认为他们能理解，因为连我都认为自己疯了。
　　我被送往医院进行精神评估鉴定，最后，几位医生一致判定我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又称为“人质情结”。
　　经过详细的调查后，警察终于相信我是无辜的。但我已身心疲惫，我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看法，更不在乎他们将怎么对待我。
　　他的名字被反复提起，但我老是恍恍惚惚的，就是记不住他的名字。也许我已经习惯了称他为“臭禽兽”吧。
　　从各种对话中，我拼凑出他的故事。
　　他的父亲是个烂人，长期酗酒、吸毒、赌博，甚至有严重的暴力倾向。他的母亲是个十分懦弱的人，面对丈夫的长期家暴，她只会独自逃离，可是逃没几天又会回来，周而复始。
　　他在十一岁时杀了他爸，就如他所说，他用刀子捅了他爸二十多刀，一身的窟窿，和满地的血。他妈妈回到家发现时，他爸的尸体都开始腐烂发臭了，他也这样对着这具尸体整整四天了。
　　一星期后，他妈也跳楼死了。法医鉴定出她死前有滥用药物和酒精的迹象，不排除她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自杀的。
　　至于他，医生在他的身体上检验出多处严重创伤，甚至有被性侵过的迹象，显然曾遭受虐待。最后，法官判定他是自卫杀人，加上他是未成年犯案，因此无须负任何刑事责任，仅责令监护人，也就是他的姑姑对他加以管教。
　　中间的事，我只略懂一二。
　　他的姑姑并没有善待他，而是把他仅剩的一间房子卖掉，在他走后也没去找他。
　　也许他回到了那间房子，遇到一路以来照拂着他的邻居姐姐；也许他从此在街头流浪，风餐露宿，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于是干起鸡鸣狗盗的事；也许他后来的生活过得很平凡，只是在偶然得知恩人患上重病后，才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我不知道。我没问，他也没说。我们从不过问对方的事，也从不细说自己的事。我们选择对眼前的万丈深渊视而不见，却妄想日子能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下去。
　　直到后来，摇摇欲坠的房子终于被风吹倒了，散落成碎片，坠入深渊。
　　邻居原以为那天我和他只是一对情侣在争吵打架，加上我维护他的样子，让他们不欲多管闲事。直到后来无意中在新闻上看到了我的照片，想起曾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我，才发现事有蹊跷，立刻便报了警。
　　他从厕所走出来，看到满厅的警察，却不管不顾、忽略警告地扑向沙发。某位警察一惊，以为他要掏出武器反击，于是先下手为强，对他开了一枪。
　　他被子弹击中要害，应声倒地，手中却紧紧握着一个东西。警方将他的手掰开一看，竟然只是一朵用纸币折的、皱巴巴的花。
　　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他因失血过多而亡。

　　到最后，那朵“钱花”我都没办法要回来，它被当成证物保管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我自己折了一朵。
　　“你知道吗？我爸爸让我和一个富二代联姻，说这能帮助到他的公司。臭禽兽，听到这个消息你是不是很生气啊？是不是很想去杀死那个富二代、杀死我爸，或者打死我？”
　　“你放心啦，我不会嫁的。过那种日子可没什么意思。”
　　我把钱花放在沙滩上，任由它被海浪卷走。
　　“其实，野花也挺不错的。虽然只能看，不能吃。”
　　我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自言自语，脑中浮现出他那张冷酷的脸，他好像就在我的眼前站立着，而我就在跟他说话。
　　“医生说他们会尽全力治好我的病，但我不想被治好。我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的。”
　　“你曾说过，我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现在的我们，只剩下我了。”
　　夕阳将海面映照成一片橘红色，鸟雀在空中展翅飞翔，就好像要赶在天黑前归家，一如那日，却又与那日不同。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我的脚，仿佛在温柔耐心地等待我、迎接我入她的怀抱。
　　从此，我们的灵魂，不再被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