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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汉宫谍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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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关城楼的地面上,开始结一层层薄冰。白日在正午太阳下,略微融化一点点,但度过又一个漫长的寒夜后,冰层会结得更厚。
驻守的士兵每日中午都要用铁锹奋力敲碎走道上的冰层并清理掉,否则不出半个月,整个城楼都能被冰封起来。
若是赶不上晴好天气,乌云遮蔽飞沙走石几日,那冰层凝结了砂石,用铁锹敲下去,能震裂虎口。
从西域来的商人渐渐稀少,有时几天都没有商贾通关。而楼兰国和祁连山的匈奴人,似乎也都蛰伏起来,毫无动静。
尽管如此,上官晏并没有放松对他们的监视,尤其是楼兰国。半年前,楼兰王子尝归千里迢迢前往长安出使游学,目的本就蹊跷。区区一个尝归闹不出大的动静。在上官晏看来,恐怕楼兰人背后有人在酝酿更大的阴谋。所以他不能掉以轻心。
要监视匈奴人比较困难,而且他也不能惹出任何意外事端,挑衅对方引发两国再次交战。所以,监视楼兰国就相对容易多了。
楼兰国单独一个小国,不会搞什么花样;但楼兰国长期以来都不理会大汉的结盟要求,就是因为有匈奴人暗中撑腰。
这一日,荒漠上的寒风更为凌冽,尖啸如魔鬼,四处横冲直撞,挟裹着粗糙的砂砾刮在人脸上,能直接割出一条口子。驻守玉门关的士兵,依然屹立在寒风中当值,如胡杨屹立在昏莽的天地间。
视野里一片空寂,但一匹快马忽然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在越来越狂暴的风沙中艰难冲进,如蚂蚁一点点靠近,终于在黄昏时分到达了玉门关。
骑者满头风沙夹杂着冰屑,裹得像个陶俑。来不及擦干净脸,疾步冲进上官晏办公的小厢房里,呈上了一封最新的密报。
上官晏甩开了身上披着的夹袍,里面依然是一身劲装外加轻型盔甲。虽然明知这种恶劣天气里,匈奴人根本不会来偷袭,他也日日夜夜保持警惕。
他端起案桌上的夜光杯,只是里面却不是葡萄美酒,而是粗劣的砖茶泡制的茶水,浓浓的很提神。喝着这茶水,他专注地浏览着最新的密报,不过片刻,两条浓密的剑眉拧了起来。
什么?
楼兰王竟然送礼给匈奴的右贤王为他庆生?
上官晏几乎拍案而起:
这老东西,半年前刚刚送了自己的儿子去大汉表示友好结盟,转眼又去巴结匈奴人,这墙头草摇晃的也太厉害了。
他放下密报,一脸愠怒,在小厢房里大步踱了几个来回,思绪却犹豫不决。
楼兰王为什么要讨好匈奴人,难道是因为派往长安的王子迟迟没有发来报平安或者两国邦交进展的书信,他又想投靠匈奴人了吗?
可他早就知道大汉如今什么实力,楼兰这种小国只有仰视和投靠的份儿,有什么资格和大汉计较。
无论如何,这件事足以证明上官晏的怀疑:楼兰王并非真心和大汉结交,依然和匈奴人有来往,所以,派往长安的出使团,最初恐怕就没那么简单。
可是,这条密报如果发出去,等于把刚刚脱困的独孤稔等人又逼入绝境。
上官晏一想到这点,满腔的怒火忽而收敛了些,心头隐隐绞痛。
他好不容易才借助刘据,让她和同胞安稳了些。如今报上楼兰国这一动向,以皇上的性子,无疑会勃然大怒,甚至不惜代价地诛杀了楼兰人。连尝归都难以保全,何况她,一个渺小而微不足道的平民女子。
他该怎么办?
上官晏烦躁地丢开了手中的密报,蹲在案几边,抱头苦思。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家国安宁的问题上不能如前决断了。
曾几何时,大汉的安稳和强盛对他来说,像是终身追逐的一项光辉而伟大的事业,即使让他抛头颅洒热血粉身碎骨肝脑涂地魂飞魄散,他都不会动摇半分。
可是如今在这么光辉万丈的事业面前,出现了一个柔弱而渺小的身影,她活得倔强而凄苦,如大漠的芨芨草,无论风沙多么狂暴,她始终牢牢地抓着一线生机。而如今,这封密报,无疑会想一把利刃,斩断她的这线生机。
不知不觉的,时间在指缝间流逝,他竟然在这种犹豫中,拖延了一整晚。
守卫岗哨的轮值士兵看到,玉门关都尉的小屋里,那微弱的一灯如豆,映在窗棂上,飘摇了一整晚都没有熄灭。
可是再这样拖延下去,不仅对军情不利,也是欺瞒皇上,辜负皇上对他的信任。痛定思痛,整夜未眠的上官晏长叹一声。
启明星已经闪耀在空中,遥远的地平线已经分离出一线深灰紫,上官晏熬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咬着薄薄的嘴唇,从笔筒里取出狼毫,奋笔疾书,几笔草草写就简短的密函。
随即把狼毫一丢,浑身无力地靠在案几边。他怕自己再犹豫下去,会做错事。立刻叫人进来,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待送信的士兵的马蹄声已然消失在大漠风沙中,他还呆呆地不知在屋内坐了多久,才强撑着站起来,打开房门去布置今天的戍边任务。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昨夜所有窥视他心迹的星斗都已经隐去了,只有一弯下弦月还隐隐绰绰。那微茫的光芒就像闪烁在他心头的一丝希望,希望尽管皇上会对楼兰人怀有戒备之心,却不会对他们斩立决。
只是连他都不敢多问自己一句:这可能吗?
长安的深秋终于被日夜哭嚎的西北风彻底攻占了。
但第一场冬雪飘下时,人们还没有感觉到刺骨的寒冷。拇指大的雪絮子轻飘零落,半日就下完了,却连带着天色都阴沉了一整天。刚吃过晚饭,天就黑漆漆的,博望苑的各处宫殿都点了灯,一派温暖祥和。
安丰带着羌裕偷偷爬上了博望苑偏殿的阁楼,趴在窗口眺望夜景。这里视野最是开阔,不仅能看到未央宫的全景,连大半个长安都尽收眼底。
只见寒冷静默的冬夜里,长安城里家家户户掌灯如繁星点点,璀璨如地上的银河,铺满四野。而遥望北面,未央宫里更是明亮澄澈富丽堂皇,在茫茫如海洋的夜色中,漂浮在万千灯火之上,犹如一艘遗世方舟,美不胜收。
这繁华如梦的长安和皇宫,令安丰和羌裕都如痴如醉。
“这长安城,未央宫,真是前所未有的昌盛啊。”安丰感慨,“这里的人们,点得起那么多精巧的灯火,彻夜照明。”
“听说还有个什么元宵节,会有很多漂亮的花灯呢。哦,还有烟火。”羌裕补充,十分向往。
“我现在根本不想回楼兰了,我就想在长安过一辈子。”安丰说。
“那你就找个长安人嫁了,嘻嘻。”羌裕打趣。
安丰拧了一下她的嘴。
“对了,安丰姐姐,那天和你聊天的男人是谁啊?”羌裕忽然想起来,前几日看到过安丰在博望苑外的小树林里,和一个男子说话。
安丰愣了一下,那是阿末。自从上次偶遇阿末,他们时常攀谈几句。阿末似乎总能隔三差五经过博望苑,就会在树林里吹几声口哨。安丰一听到这约定好的信号,就会借故出来溜达一会儿,和阿末碰个面。
“哦,那个啊。”安丰迟疑了一下,心念急转,“是上林苑里打理花木的一个杂役,上次我走着走着迷路了,他给我指路才回到博望苑。所以有时看到他,就打声招呼。”
“哦,这样啊。”羌裕并不起疑,她本来也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多想什么。
两人静静地继续欣赏长安夜景。可安丰脑海里,却浮现出了最近阿末和她说的话。
由于交谈了几次,阿末似乎渐渐信任她了。最近一次,透露给她一个重大的秘密。
“其实,楼兰王有派人来过长安,打听王子和你们的消息。”
“真的?”安丰很吃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知道些什么?”
“那还是你们在马厩里的时候呢。”阿末说,“楼兰王听说你们被拘禁做苦役,连尝归王子也遭受这样的虐待,十分痛心。”
“那他,为什么没有向大汉皇帝提出请求呢?”安丰不解地问。
阿末歉意地一笑,“因为王子到了大汉,就要守大汉的规矩。王子既然犯了错,大王也不好意思提出免除惩罚的要求。可是他尽力暗中想办法解救你们,后来总算联系到了我。我上次给你的药粉,其实就是楼兰王的安排。”
“原来是这样。”安丰顿时松了口气,“原来大王暗中关心着我们呢。”本来她一直为给同伴下药的事而愧疚不安,听到阿末这样解释,完全合理化了自己当初私自做的事,所以立刻安心下来。
“所以你放心,”阿末趁机说,“以后如果有什么特殊的安排,一定是楼兰王的吩咐。至于为什么,大王自有决定,你尽管照做就是。大王无论安排什么,都是希望王子和你们在大汉能好好生活下去。”
“那是自然。”安丰高兴地说,“我什么都听从阿末哥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