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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异乡远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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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薄雪,已经降落在祁连山脉,细细匀匀地铺满了四野。延误迁徙的候鸟零星掠过,扑棱棱扫落枝头上的雪沙。灰白色的寒空下,干枯贫瘠的荒野无边无际,静默着在冬眠中煎熬酷寒。
但在一处避风的山谷里,一条温暖的地下泉水活泼泼地从山间穿梭而过,水质清澈见底。依山傍水,匈奴人的营帐密密麻麻地驻扎着,四周都是冒着热气的篝火,火上架着一口口大铁锅,里面熬煮着肉干和野菜,香气随着咕噜咕噜冒泡的沸水四溢开来,弥漫在整个山谷。
南宫诀奉命带队前往祁连山脚,等候漠北王庭的命令,对大汉发动联合攻击。这里靠近中原,气候比楼兰和漠北都要温和些。但南宫诀还是病了。
阿胡尔把一大碗肉汤和一份密报都送到了南宫诀的营帐里,见他还在咳嗽,说道,“王爷,火炭有的是,再多烧两个火盆。”
“不用了。”南宫诀摆摆手,趁着咳嗽的间隙平复一下呼吸,仰面倒在铺了兽皮的床榻上,他面色惨白,脸颊消瘦了不少,嘴唇都失了血色,却伸手问阿胡尔要密报。
阿胡尔放下肉汤,呈上密报,心疼这个有着一半汉人血统的侄子。
这孩子自小聪颖过人,敏锐好学,深得老单于的喜爱,得到手把手的兵法教导。又有汉人公主母亲亲授汉人的文化学识,犹如启明星一样闪亮在匈奴人的部落。
只是他的身体却也继承了一半汉人的羸弱,不善于在恶劣天气外出作战,因此被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左贤王耻笑,也被一些匈奴老臣唾弃。
这样的身体,想要胜过左贤王,一统匈奴人部落,恐怕不做出些卓越的成绩来,难以服人。但南宫诀自三年前开始,暗中咬牙谋划自己的生平大业,不仅要取代左贤王,更要建立前所未有的大匈奴帝国。阿胡尔作为他的长辈和辅佐亲信,也钦佩他的魄力和谋略,因此甘心俯首跟随。
此时南宫诀已经快速浏览了密报,不耐烦地皱了皱黑而细长的眉毛。他的五官甚至眉毛都长得酷似汉人公主母亲,过于秀气。
“这个安丰,也忒大胆了点。”他喘息着,无力地挥了挥手中的密报,“之前的苦肉计只是个试探,她果然中计。中计了也好,总算帮楼兰人脱困了。可还没等我们部署好,她倒开始轻佻孟浪起来。”他把密报递给了阿胡尔。
阿胡尔扫了一眼,粗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惑,“可右贤王的策略,不就是让楼兰人尽量接触大汉的核心人物,才能套到情报吗?”
南宫诀轻轻摇头,“哪有那么容易。即使楼兰人接触到了太子刘据,也并没有真的得到完全的信任。刘据会带尝归上朝听军机汇报吗?刘据自己都无法得到汉帝的彻底信任。”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觉得体力不支。于是丢开了密报,困倦地翻身向窝榻内侧,淡淡地说,“也好,拿她探个路。既然她愿意,就助她一臂之力吧。”
长安也进入了深秋,一片萧瑟。枯黄的落叶已席卷一地,但西北风还是不依不饶地摇撼着光秃的树枝,在大街小巷里尖啸而过,逼得人喘不上气来。人们都裹紧了夹衣,极少在室外逗留。博望苑的仆从们,经常一溜小跑地忙于杂事,一有闲暇就躲进可以避风的屋内。
可安丰还是喜欢穿单薄的襦裙,不愿意多套件马甲。因为缃色的上襦配赭色的下裙很亮眼;而马甲和夹衣都是烟草灰色,她觉得穿上就黯淡了不少。
长安的天气虽然不比楼兰恶劣,但深秋的风也是冷得渗人。安丰经常哆嗦着,也着凉过,幸而她身子骨还算结实,就一边着凉一边继续明艳娇媚着。
自从来了博望苑,她每日都精心修饰自己的妆容。发辫永远整整齐齐,头饰都是挑最好的戴,涂脂抹粉也十分勤勉。比起经常不修边幅的独孤稔和小孩子气的羌裕,安丰确实亮眼很多。也难怪每次太子殿下来到她们面前,第一眼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安丰身上。
就为了这第一眼,安丰也心甘情愿地哆嗦在寒风中。可为什么太子殿下永远只是微笑着凝视她片刻,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呢?安丰偶尔想到这里,不免惆怅。
虽然安丰成天在刘据面前晃荡,但也就上次在书房里帮他更衣亲近了些,之后就没有任何的肌肤之亲。
但安丰日日招摇而过,其他奴仆们私下议论纷纷,总觉得以安丰的派头,大约早就许身于太子了,只不过明面上不好公开而已。
可实际上,刘据对她一直中规中矩,偶尔赞许或者玩笑几句,仅此而已。或许,他认为她是尝归的侍女,不能逾越吧。可对于尝归那个懦弱又无能的王子,安丰真是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在她看来,她和尝归根本没什么关系;只要刘据轻轻伸手拉她一下,她就能成为他的人了。到底什么时候太子殿下才能勇敢地朝她伸出手来呢?
她渐渐揣上了这份心思,日日琢磨,却一筹莫展,甚是烦闷。那一日,她做完了杂事,游荡到了博望苑门口。博望苑位于上林苑内,四周树林茂密。如今虽然花木萧条,却连着几日晴好天气,一片暖意洋洋。
安丰找了个阳光充裕的角落,坐在一块平坦的大岩石上,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一面整理着已经梳理了第三遍的长发。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褐色补丁直身单衣的男子从树林深处走了来,身上背着背篓,手中拿着长长的竹钳子。
安丰看了他一眼,看着似乎是来打扫树林的花木匠人,她并不在意。
可男子走过她旁边,停顿了一下,却忽然压低声音问,“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安丰愕然,注视他片刻。
这花木匠人的模样十分普通,并无突出的特征,看上十次也会转眼忘掉。可是他说话的声音,却流露着一丝熟悉。
因为他说的汉语并不纯粹,像是从某个偏远乡下来的农人,并不是长安人的腔调。在安丰听来,这个人说话的腔调虽然古怪,却分明是楼兰人的腔调。而这种腔调,除了她和博望苑里的同胞外,她在长安另外听到过一次。
跑马场,马厩外杂物房门口的避风角落里,有个蹲在那里的男子,冷不丁地塞给了她一包药粉……
几个月前的记忆突然清晰地凸显在脑海里,安丰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急急后退了一步,险些被石头绊倒。对方不失时机地扶了她一下。安丰惊愕地望着对方,胆怯不安,“你——?”
几个月前的记忆对安丰来说并不美好。
纵然她让所有楼兰人脱离了马厩的苦役生活,可毕竟是她瞒着同伴,私自给他们下了药。而药效发作后,同伴们的辛苦挣扎,她都一一看在眼里,内心无比愧疚煎熬。
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她知,还有眼前这个男人知道。
本该遗忘掉的不光彩手段,因为人证的出现而确凿无疑。她惊慌起来:对方是想来做什么的?要挟她吗?
“姑娘别慌张。我不过是来看看姑娘,是否过上了好日子。”男子看出了她的慌张和胆怯,立刻安抚。
安丰的心稍稍安定:如今她在博望苑里生活无忧,甚至得到太子殿下的额外注目,她可不希望眼前的优渥生活和美好未来都被眼前的人破坏了。
“听说姑娘和其他人都在博望苑太子那里,生活得还好吗?”男子又问。
“挺好的。多谢你的帮助,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一定尽力回报。”安丰看看左右无人,就和他攀谈起来,“你,是谁?你怎么会……”
“叫我阿末好了。”男子说。
安丰立刻盈盈下拜,“多谢阿末哥哥当初出手相助。小妹如今在博望苑里生活安稳,假以时日,或许能有更大的造化。虽然今日的小妹还不过是一介婢女,但他日如果有飞上枝头之日,一定好好报答阿末哥哥的帮助。”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暗示了阿末,他日她或许能爬的更高,所以请对方不必以下药的事勒索要挟,她承诺将来会给他更丰厚的回报。
她黑亮的双眼中闪烁着憧憬、渴望和自信,被敏锐的阿末捕捉在心。
阿末心领神会地笑了。
“都是楼兰来的老乡,说什么报答不报答呢。”他说,“我母亲是楼兰人,但几年前我跟着一个西域商人,到了长安,贩卖香料。”
“原来阿末哥哥是这样来到大汉的。”安丰恍然大悟,“大汉的楼兰人的确很少,能碰到阿末哥哥真是意外,也是幸运。真希望我们都能在大汉好好生活下去。”
“当然了。既然都是老乡,就应该相互照顾,不要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阿末说,“何况,连我也听说,安丰姑娘已经得到了大汉太子殿下的另眼相看。姑娘将来完全有可能成为太子殿下的身边人,可要好好珍惜机会啊。”
“是吗?”这句话戳中安丰心心念念所想的事,她羞涩起来,“若是有什么机会,阿末哥哥也要指点我。”
“一定一定。”阿末满口答应。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怕被上林苑的官兵看到了不好,就约定好有事再联系,各自走开了。
安丰转身回了博望苑,对阿末深信不疑,却没有细想过阿末话语里错漏百出。
阿末的母亲的确是楼兰人,可刚才并没有提到父亲;至于跟随西域商人来长安贩卖香料,可他又为何出现在上林苑里;还有他为何要帮安丰……但种种疑点却都被几句亲热的老乡掩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