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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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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指使江成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了郊区的某片几近荒废的旧建筑群里。
后车座上是我几乎把江成攒的老婆本刷空的战利品,身上还套着一件刚扯了吊牌、风格浮夸的长袖衬衫。
江成虽然万分不认同我的审美,但仍然忍痛奉献了他的工资卡。老实说本来我也没想让他这么别扭,但问题就是这小孩挑衣服太素了,我个子不够他高,五官没他的立体,照他的想法这么穿,看起来像个未成年。
江成不一样,他肩宽腿长,脸蛋儿还属于正派些的长相,适合任何制服以及简单大方的服饰,气场满分,能把他个人气质发挥到极点。
等在黑漆漆、空无一人的烂尾楼面前下了车,我才想起我忘了一件事儿:我忘了买把铲子。
这地儿很久很久之前是块坟场,后来才被人拿来开发。我曾经睡过的某个棺材就埋在这儿底下,现在还空着。所幸这片的开发因为各种都市传说半途而废,我的棺材上面还是黄土和杂草,没被盖上水泥。
我撸起我崭新的衬衫袖子,用万分期盼的眼神看着江成。
江成倚在车前盖边,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我一个,冷冰冰的吐出一个字儿:“不。”
好吧,我自己挖。
挖土这个事儿我当然不是第一次干了,有时候是四野无人的荒地、有时候也热闹一些,远处就是火光冲天的屋舍;我忙着把尸体填埋进去,忙着把财物藏进去,有几次还挖过别的吸血鬼出来。曾经科技不那么发达的时候可真是黄金时代,好像拿土盖一盖,可以藏住大多数的秘密。
我刨了半小时,一身名牌的浮夸暴发户重新堕落回搬砖工,我才终于挖到了就埋在棺材边的小盒子。
这整个过程里,江成就像个随时要去走秀的男模一样靠在车边凹造型,像在思考,又像纯粹在发呆。他问我:“你饿吗?”
我灰头土脸,眼神从他饱满的额头一直延伸到线条修长的脖颈、突出的喉结上,违心地回了一句:“不饿,我昨天刚在你们医院偷过一点。”
我刨出来整个盒子,但其实值钱的东西就那么几样;当时我也没把这儿当作财产储备,只不过例行结束某段生活之后给自己的一点仪式感,下葬空的棺材,埋掉不需要的旧物。我从里面摸出一对戒指来,万分怀念的套在无名指上,按开了车上的暖光灯,翻来覆去的看了几眼。
江成开车的空隙斜斜瞥我一眼,评价道:“这个戒指和你买衣服的风格很搭调。”
我脸皮特厚,应他:“谢谢夸奖。”
两个戒指都被我随手留在了江成的车上,戒指的年头不算久,但也不是什么费心力弄来的东西,算来扣一扣衣服的债、给江成一点精神损失费,还能留一笔够花样作死的充裕的资金。
江成漫不经心的问我:“对戒?”
我点点头,也漫不经心:“前男友送的,他一个我一个。”
江成不说话了。
我这才感觉好像气氛微妙的诡异了一小下。车载电台正播着某首老情歌,沙哑的男声低沉又哀痛,旋律简单悠扬。我假装扭过头看窗外的风景,但郊区连片的空旷和毫无变化的公路没有丝毫看头,我这才又尴尬的试图补救了一句:“我碰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吸血鬼了,我……嗯……”
江成目视前方,很缓慢的舔了一下嘴唇。
他说:“没关系。”
感情于我而言不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了,但无论如何孤独是不好忍受的东西。就好比江成,就哪怕我深深的明白他在人类已经是相对自律且聪明的那一类人了,可我始终还是能从他的家、以及他礼貌又和善的表象下,感受到刻骨的、深深的孤独。
他就像来世上做一个短暂的修行,经受所有普遍于人世的苦难,还要看无数遍他人的生老病死。他善良,并且是柔软的,不仅没有多少的仇恨心理,甚至并没有被这个世界所改变。
我想我明白他,他可能一定程度上也能理解我。我有过伴侣,我尝试过忍耐,但最终失败了,我还是自暴自弃、并且一心求死。
等我们重新回到城市里,已经是将近两点钟了。江成决定先去吃顿夜宵,并且拒绝放我这个罪魁祸首先回家。
于是我忍耐着身上刨过坟的气息,和江成一起在烧烤摊坐了下来。他一个医生,居然并不介意深夜卫生条件一般般的夜宵档。
他一边掰开一次性的木筷,一边不自觉的漾开一个柔软的微笑:“上学的时候下了晚修常来吃这家,那时候挺开心的。”
城市已经渐渐在夜色下显得寂静起来,好像只剩了这一小块灯火通明的热闹喧嚣,与世隔绝着。玻璃杯里的啤酒泛着细腻的浮沫,生肉类在漆黑的烤盘上滋滋的冒着细微的血丝,路灯是灰暗的橘色,一盏盏的向着远处衍生到尽头。
这是人类在深夜里的烟火。
我望着对面的江成,在此境此景下感到一阵阵轻微的晕眩;江成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柔和的纹,让他看起来生动鲜活的多,不那么完美,可那才更趋近于人类,甜蜜而且真实。
我这次不想找借口了。
我对江成说:“我饿了。”
其实我可以有更多的解决方式,动物血不是不可以,或者故伎重施,到医院去偷血包。再者我也可以找别人,用一点小手段,哪怕引发一点小小的恐慌,反正我只要一点点,就足够了。
江成不必供养我,他没有这个义务。
可他看起来很坦然。他是用钥匙扣里带的小刀划开的手腕,横着切的,并且伤口不很深,出血量不多。烧烤摊的小酒杯只装了个半满。
酒杯在他指尖上轻巧的转了两圈,然后推到了我面前。
他开了一瓶冰啤酒,直接举起酒瓶向我示意。
他说:“干杯,吸血鬼先生。”
不知为何,饮下那杯鲜血的时候,我只感觉巨大的绝望淹没了我。他的味道清甜而纯粹,很干净,并且新鲜。我不记得我有多久没喝过这样好的东西了,大概要有个十来年,或者更久远一些。血液是有特性的、有记忆的,那感觉好像你长久的适应和习惯了一个东西,他会经年累月的蛰伏在记忆和血管中,我会一次比一比更渴望、更想要得到,类似于上瘾。
我绝对会上瘾,对江成,对这个人,我会一次比一比的更想要咬死他。
江成不知情,并且选择纵容我的欲望,用他自己作为贡品。
我猜他也没明白我复杂混乱的脑回路,但他酒量不佳,啤酒只喝了半瓶,满桌的烧烤就匆匆动了两口。
那些食物上包覆着亮晶晶的油花和色泽浓艳的酱汁,江成看起来并不是真的爱吃。他从脖子红到耳根,脸颊像熟透的苹果,眼睛湿润而明亮。
喝醉的江成不冷静,我现在也不冷静。他慢悠悠的伸出手,手指虚晃了几下,才终于抓住我的下巴,拇指粗暴的拉扯开我的嘴角,让我仰起头,看我那两颗因为饮血而变化的愈加细长的尖牙。
他说:“就喝这么一点也可以,为什么要杀人?我妈妈……她……”
我有些不忍,但还是解释:“吃素也可以活着,但大多数人还是喜欢吃肉——因为肉好吃,因为猎杀……有快感。”
江成看起来很迷茫:“那你现在看我像什么?一块肉?”
我说:“非要讲关系,大概更像猫和老鼠。既有同类只把人类当食物,也有些是当成玩具,或者两者皆是。只要看见了,不管饿不饿,总会想按进爪子里,轻轻把玩一下。”
江成又笑了。他盯着我看,好像十分的可怜我,但又不见得是同情。
他说:“苏愿。说真心的,尽管我知道你八成和我妈妈的死有关,但我没法儿讨厌你。”
难得的,我又重新想有信仰、想对谁祷告了。
因为他叫我名字的感觉,就好像圣殿里的咏叹调,让我恨不得为他献出我可悲的灵魂。
他喝了酒,回家的时候换我开车。我当然没有驾照,我甚至都没身份证。江成也是心大,他连安全带都不系,醉醺醺的,歪着脊背脸颊贴在车窗上。
他把我留着车上的两只戒指都戴到手上,话变得比平时多了一点儿。我对这样的江成到是放松了不少,虽说三十岁怎么看也不算个孩子了,但我们之间年龄差确实大,我怎么看江成怎么觉得他还小。
江成问我:“你要不要去和前男友告个别,万一我真的成功杀掉你了呢?”
我估计他并不期待我的回答。他也没接着问,只是摸着那两只几乎没有区别的戒指,难得的提了一点他自己:“我高中喜欢的女孩儿,转学的时候我没去和她告别。我觉得很遗憾,”他笑了笑,转过来很专注的看着我:“但是猫和老鼠不那么一样,苏愿,你会觉得这样是个遗憾吗?”
我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想说,我也没说。但我其实挺想告诉江成的,我不是猫,他也不是我的猎物。
他对我来说,至少目前为止,有意义的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