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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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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承骁没动,靠在墙上,指尖的烟头一亮一灭,像压住了他心里的什么。
几分钟后,颜凝出来了,站在洗手台前。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拍打着脸颊,然后用水流反复冲洗着手腕。
傅承骁看出来,那是刚才被醉汉攥过的地方。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洁癖,一遍又一遍,反复冲洗自己的手腕,像是要把刚才的触碰和屈辱都洗掉。
那股狠劲,与其说是在清洁,不如说是在惩罚自己。
傅承骁想起了白天,萧羽茉评价颜凝说的,“风评不好”、“四处兼职”、“经常和不三不四男人混在一起”。
又看了看镜子里她苍白不见血色的侧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里那股莫名的火,不知怎么就又升起来了,并且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明明不愿意,为什么还要呆在这里?
为了那么个混混,把自己糟践成这样,值吗?
明明白天怼他的时候,还是那么的伶牙俐齿。怎么这会儿,就变成个鹌鹑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就知道躲着人在这里惩罚自己!
傅承骁掐灭烟,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巾,“啪”的一声,粗鲁地拍在她手边的台面上。
整个过程,粗鲁到几乎咬牙切齿。
颜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在镜子里对上他冷硬的眼神。
那一瞬,颜凝怔住了,像没料到他会在这里出现。
她怯生生地看了看台面上的纸巾,又看了看他。
傅承骁没说话,他也没指望颜凝回应什么,甚至他自己都诧异自己的心血来潮。
看着愣住的颜凝,傅承骁敷衍的挑了下眉,转身就走。
他就当自己日行一善了!
“……谢谢傅同学。”
背后,细细的一声,像羽毛轻轻掠过耳廓。
傅承骁脚步顿住,他好笑地回头:“你叫我什么?”
真是稀奇。
打他几年前从剑桥商学院毕业起,八百年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颜凝羞窘地站在那里,重复:“傅、傅同学。”
看着颜凝的表情,傅承骁几乎是一下子就意识到,颜凝是随着萧语茉的圈子叫他的。
胸口那点火“腾”地又窜上来:“我可不是你学生!”
他冷声道:“叫我傅少,我跟萧语茉没关系。”
颜凝好像被吓着了,睫毛微颤,眼眶又红了,细声道:“……傅少。”
傅承骁盯着她那副乖顺模样,心里却更烦,像被什么轻轻挠过,痒、闷、窒。
简直是没劲透了,他想。
傅承骁不再停留,转身走远,背影干脆利落。
何必为一个眼瞎的恋爱脑女生逗留?哪怕这个女生,长在了他的审美上。
台面上那叠纸巾,却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颜凝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她微微弓着的背脊缓缓地绷直。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尾椎骨一路向上提拉,让她原本那副怯弱含胸的姿态,变得挺拔而舒展。
颜凝拿起那叠纸巾,没有立刻使用。
她只是轻轻摩挲着纸巾的纹路,随后纤长指节缓缓收紧,将纸巾狠狠攥成了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颜凝回到夜店的员工休息室。
休息室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员工和陪酒女郎。有人补妆,有人卸妆,有人嚼着口香糖笑骂,可在颜凝推门进来的那一瞬,空气像被什么捂住,动静全止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有好奇,有不解,有嫉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和怜悯。
所有人都知道,颜凝和她们不一样。
她们大多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从泥泞里爬出来,又一头扎进这更深的泥沼,被现实打磨得没了棱角,靠酒、靠客人、靠一点运气混口饭吃。
可颜凝不是。
颜凝是顶尖学府京大的高材生,据说还是前途无量的法律硕士。
这样一个本该在光明大道上,昂首阔步的天之骄女,结果也和她们一样,每晚被困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被油腻的客人揩油、调戏。
“都什么世道!”
角落里,一个涂着鲜红指甲、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大姐忍不住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和无奈。
颜凝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那些复杂的目光。
她垂着眼,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走到自己固定的桌位。
桌面上,摆着一个东西。
用银色锡纸仔细包裹着,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拆开来,是一个包装极其精致的透明保温箱,正中放着一瓶牛奶,瓶身上的标签设计简洁而高雅,表面带着细微的水汽。
有人道:“刚有个客人送来的,让我转交给你。”
颜凝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早已见怪不怪。
她生得实在太过漂亮,在夜店里更是气质出众。所以虽然她从不陪酒,却也常被客人点单算业绩。
礼物更是经常收到,香水、口红、丝巾、包……应有尽有。不少客人都想跟她在店外发生点什么,当然,她也都会退回去。退不掉的那种,她就会直接丢掉,毫不犹豫。
颜凝伸手拿起保温盒,指尖触到一片温热。
下一秒,她就动作利落,又直接往垃圾桶里扔。
“哎,等等!”
刚才感慨的大姐眼疾手快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拦下她,"别扔啊,小颜!给我!我带回去给我儿子喝。"
颜凝顿了下,委婉地提醒,语气温软:“来历不明的东西,最好不要进肚子。”
尤其是在夜店这种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的地方,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大姐摆摆手:
"没事,你进来前我已经检查过了,封口完好的,没拆过。我就等着你扔呢。我上网查过了,这奶是进口牌子,一瓶小几百块呢,扔了多可惜。"
"那好吧。"颜凝没再坚持,松开手,把礼盒递给大姐。
大姐喜滋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了回去,拆开那层精美的保温包装。突然,她咦了一声:"这下面还压着张贺卡呢!"
大姐抽出那张小卡片,淡金色质地,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颜凝“哦”了一声,反应寡淡。
大姐热情地把贺卡递给她看:“你瞧,这字儿写得多漂亮呀!”
颜凝垂眸扫了一眼。
【喝点热牛奶,暖暖胃。】
这行字,用钢笔书写,字体工整,笔锋遒劲收放干净,线条冷静而克制。
字迹像是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大姐笑着把贺卡重新塞回盒里,“这字好看,等回去,一起给我儿子看看。”
颜凝没说话。
只是心尖轻轻一颤。
眼底仿佛倏忽闪过,少年时教室窗外的蝉鸣聒噪,还有被夏风拂动的梧桐叶影,一晃就没了踪迹。
一丝极淡、极旧的情绪,刚从心底浮上来,就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