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衡》半纸言

3、这个六月该飞雪

　　周子衡第二次遇到陈渡时，正坐在商场外头的椅子上生闷气。
　　六月底的天气热得让人怀疑人生，周子衡缩在阴影里，勉强遮住了部分阳光，但身上该黏的还是黏。他长叹一口气，愈发觉得憋屈。
　　这正思考着人生呢，突然一道阴影落在他面前。
　　“小孩儿，烧烤呢。”
　　男人明显带着奚落的声音传来。
　　周子衡条件反射似的抬头，就见陈渡背着阳光，眼角眉梢尽是戏弄的笑意。
　　“真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
　　周子衡烦得想骂娘，一时间倒连那句小孩儿也不介意了。
　　“关你屁事！”
　　“哟，火气这么大，到底是年轻人。”
　　陈渡不以为意，转身就往他旁边坐，“哎，过去点儿。”
　　“大叔，您也烧烤呢。”
　　周子衡不情不愿地挪了一下屁股。
　　陈渡瞥了他一眼，淡淡地笑，“有烦心事？”
　　周子衡又想骂娘，但看到对方一身斯文败类样，突然觉得二十一世纪新好青年该讲点儿文明。
　　“哦，没啥大事。”
　　“说说呗。我给开导开导？”
　　陈渡挑了挑眉梢，脸上难得没有促狭的笑意。
　　周子衡觉得他不怀好意，但又觉得自己这事太憋屈，看对方这么诚恳，倒动了心。B市这么大，今个儿见了，赶明儿又是谁也见不着谁。闲说两句倒也不碍事。
　　他动了动嘴，刚想开口，余光却瞟见陈渡泰然自若地起了身。
　　“我操！”
　　周子衡忍了许久的脏话终于没憋住。
　　他默了片刻，只见身旁又起了一阵风，陈渡施施然坐下，将手里的冰淇淋递给他。
　　“不清楚你喜欢哪个口味，挑了个最受欢迎的。”
　　“这么客气？”
　　周子衡稍显意外，扭头去看他买冰淇淋的地方，是新开的店。宣传海报上明晃晃地印着“爱她，就带她去吃哈根达斯”。
　　他露出了万般嫌弃地眼神。
　　真是傻了吧唧的宣传语。
　　“上次给的面钱太多了。当是还你的。”
　　“我的面钱可买不起这个。”
　　周子衡晃了晃手里的冰淇淋。
　　“那正好，下次再还啊。”
　　陈渡笑眯眯的，眼角的小算计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怎么样？还合你的心意吧。”
　　周子衡可不觉得有生之年他们还能遇上。也不接话茬，只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我挺喜欢甜品的。”
　　然后他就谈起了自己堪比窦娥的经历。
　　周子衡入学年龄其实比别人大了一岁，但他脑子好使，直接跳了三级，倒比同龄人早上两年。
　　年纪小的好处在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班里的同学都把当吉祥物似的供着。周子衡倒乐得被他们宠，班里有好处想着他，有活动就给他挑个轻松的，当个摆设。
　　女孩子们更是一口一个弟弟。让男生们又是嫉妒又是羡慕。但谁跟比自己小的男生计较呢，岂不显得自己气量不足？初具男子气概的小子最是要颜面。
　　当然这样会断送周子衡的感情路，毕竟这是一个姐弟恋还不流行的年代，但现在的他压根儿就没考虑感情。
　　可偏偏事情就出在感情上。
　　昨晚的毕业聚会上，为数不多的好哥儿们准备像爱慕已久的女同学表达心意。当时是灯光暧昧，呼声荡漾，尽管时候未到，但气氛够了，于是郎有情……可惜妾无意。
　　周子衡正在一旁看着热闹呢。
　　事件的主人公之一就把战场转移到他身上了。那位传说中高贵冷艳的班花姑娘竟含羞带怯得对周子衡说——我喜欢你。我们……可以交往吗？
　　于是周子衡吃到一半的西瓜直接摔下，他低头一看，得了，白T恤脏了。
　　“我当时有多懵逼你知道吗？”
　　周子衡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与此同时还不忘求得倾诉对象的认可。
　　陈渡满含同情。
　　“你这经历够丰富。”
　　周子衡当时便低着头开始回忆自己和这位班花的交际——替他好哥儿们问过两句话，递过两回儿东西，然后……就没然后了。周子衡觉得这事儿过于狗血，他有证据怀疑班花姑娘在拿他做挡箭牌。
　　然而情况不允许他自行申冤——好哥儿们的眼神不可置信中带着怒火，怒火中闪着绿光。周子衡下意识地想你这还没跟人家在一起，倒也算不上绿吧。
　　再一看班花姑娘满脸幽怨，周子衡打了个哆嗦，露出领家小弟弟招牌式笑容来——不好意思，那什么……你看我还未成年呢，作为新世纪三好青年咱不玩早恋那套。
　　于是在周子衡不知所措以及围观群众表情尽裂的双重打压下，班花姑娘的脸顿时黑了，哭哭唧唧地躲到小姐妹身后去了。
　　周子衡一看这可不得了，捅了马窝蜂啊，赶紧溜之大吉，会也不敢聚了。
　　后续故事如何，他不敢打探。但好歹是玩了几年的哥们儿，突遭如此惨事，总要安抚一番，所以想着今天将人约出来，没想到对方竟然拒接。可把周子衡气的够呛，这不连去商场吹冷气的心都死了。
　　“你说我冤不冤？”
　　周子衡眉头一皱，脸都挤一块了。
　　“我招谁惹谁了！就落得个两面夹击。再说了，平日里都是弟弟长弟弟短的，怎么这时候就下得去手了？残害未成年人啊她！”
　　周子衡年纪本就不大，又眉清目秀的，看着确实是颗青葱少年。
　　就这张脸也甭管下不下得去手了。
　　陈渡眼神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见他气得七窍生烟，就笑道：“看来是班花姑娘不够漂亮，不然也算促成一段佳话了。”
　　“什么佳话啊！”
　　周子衡眉头一皱。
　　“大叔，你这思想也太龌蹉了。”
　　陈渡顿时笑了。
　　“像你这样遵纪守礼的小孩儿可不多了，太难得。”
　　这话周子衡不乐意听了。
　　“怎么还这么喊，又想送冰激凌呢。”
　　“怎么？”
　　陈渡眉梢一挑。
　　“准你喊我大叔，不准我喊你小孩儿？你这比城里的官兵还霸道啊。”
　　“那你是大啊。”
　　“我看你也挺小啊。”
　　得了，这茬过不去了！
　　周子衡无语凝噎。
　　手机里及时跳出两条信息解救了他。是那位被他“绿了”的好哥儿们发来的。
　　不如不救。
　　周子衡仰天长叹。
　　“这会儿倒是想起我了，看来他是被绿得不够狠，还有心思喝酒。”
　　“这话怎么说？”
　　陈渡瞧他脖子都要仰断了，便扯了一把。
　　“我看你这哥儿们够意思，没为个姑娘跟你掰扯。人家这才失恋，还不许借酒消愁了？”
　　“消什么愁啊消愁！”
　　周子衡听了直翻白眼。
　　“他是出了名的三杯倒，到时候又哭又号的我可拦不住。”
　　话是这么说，周子衡却起了身。
　　“唉，到头来还是得让我收拾烂摊子。”
　　“冰激凌谢了啊！”
　　周子衡晃了晃手里的残留品。
　　“别啊！”
　　陈渡慢悠悠地笑着。
　　“下次请回来就行了。”
　　这笑容让周子衡心里发毛，他抖了一下，仔细瞧着陈渡的脸，“大叔，你不会就用这法子撩小姑娘吧！”
　　“我从不撩小姑娘。”
　　陈渡说得一本正经。
　　“看着不出来。”
　　“真的。”
　　陈渡跟签保证书似的，下半句却不说了。
　　“男人嘴里没一句可信的话。”
　　周子衡撇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