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长眠》徐温酒

5、伞 【2019

　　【2019年 6月26日
　　今天放学下了大雨，但是我没带伞。
　　我只好淋雨跑着去打工。
　　路上我遇见了黎明和屈楚生。
　　他们两打着同一把伞，气氛看起来十分融洽。黎明虽然没有笑，可脸上的表情是我未见过的柔和。
　　他们撑着伞隔绝雨滴，优雅闲适，衣襟整洁。
　　而我，淋着雨，浑身湿透，一身狼狈。
　　他们在马路对面，屈楚生注意到了我。
　　他的眼看向我，目光尽是嘲笑与不屑。
　　这目光让我心中刺痛。
　　突然有人撞到了我，我被撞倒跌坐在地。
　　很疼，但我还是一直看着屈楚生。
　　我看到屈楚生低头对黎明说了什么，看着他带着黎明走开。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我的光一点点离我而去。
　　不对，光从未为我停留过。
　　撞倒我的人不停对着我道歉，还想拉我起来，我没有理他。
　　凭什么呢？
　　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伴随着阳光，而我却只能落入黑夜，跌入泥泞？
　　我不甘心。】

　　黎明走进教学楼，停住脚步，转身望了望天空。

　　大片的乌云遮去了太多阳光，只留下一个阴沉的世界。

　　看来今天会下雨。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手往身后书包的侧边摸了摸。

　　摸到伞，她放心地收回手。

　　带了伞就好。

　　黎明没走几步，就被一道声音叫住。

　　“黎明！”

　　黎明转头，看见一个清瘦的少女向她跑来。

　　少女似乎是一路追着过来的，跑到她面前时，还略微喘着气。

　　她白皙的脸颊因为运动而染上红色，白里透红，看起来青春又健康。

　　她似乎有些拘谨和不好意思，那双干净清澈的桃花眼真挚地望着她，干净修长的手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黎明，那天谢谢你的衣服，我已经把它洗干净了。”

　　少女顿了顿，又说道：“昨天衣服没有干，所以没有尽早还你。”

　　“没事的。”
　　黎明伸手接过塑料袋。

　　指尖与少女的手掌接触，又很快移开，温热的感觉一触即逝。

　　“嗯，真的很感谢你。”

　　萧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

　　“再见。”

　　“再见。”

　　黎明注视着她快步走开，然后移眸看了看手机的塑料袋。

　　白色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一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

　　黎明脑中闪过萧沉以前的木讷阴沉的样子，又想了想刚刚那个仍旧内敛羞涩却已经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的少女。

　　萧沉……似乎正在一点点改变。

　　她像是在学习变得坚强，努力地应对这个世界。

　　黎明迈开步伐，朝着自己教室走去。

　　她与萧沉的接触少之又少。
　　可莫名的，她觉得萧沉会变得越来越好。

　　教室的门早已经被管理钥匙的同学打开，教室明亮得灯光从教室窗子透过，照在走廊的地板上。

　　已经可以从教室里听到许多说话的声音，而门外，正有一个少年靠在墙壁上，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是屈楚生。

　　看见黎明来了，屈楚生直起身子，走到黎明面前，递给她一个塑料袋。

　　“阿明，你来啦。我来给你送早餐了。”

　　屈楚生像往日一般温柔地笑着，一点也不见他昨天展示出的顽劣。

　　黎明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

　　袋子里因食物散发出的热气而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里面用荷叶包裹的轮廓显得模模糊糊的。

　　是食堂的糯米鸡。

　　屈楚生的桀骜不驯她在很久以前就有耳闻，可是和她在一起时，总是展现出一副温柔阳光的样子。

　　直到昨天拉着他和萧沉道歉时，他的面具才微微地被揭下一角，露出下面若隐若现的獠牙。

　　黎明礼貌地笑笑，拒绝道：
　　“谢谢你，但是我已经在家里吃过了。”

　　屈楚生的手僵在半空。

　　他眉眼低垂下来，嘴角的笑容或多或少带上了些勉强。

　　“好吧……”

　　黎明没再跟他说话，只是抬脚向前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之际，黎明听到屈楚生问道：“你在因为昨天萧沉那件事生我气吗？”

　　黎明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个时间点，已经有不少人来到学校。刚才交谈时，就已经有许多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而且走过时大多人都会回头看他们一眼。

　　屈楚生和她在这校园里的名气可不小。

　　而刚才屈楚生的声音有些大，刚好可以让周边经过的人听到。

　　“我没有生气，”黎明转身平静地看着他，“萧沉与我们没有关系。”

　　“是吗？”屈楚生失落地低着头，看起来像是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狗，格外可怜。

　　“是的。”

　　黎明目光扫过周围缓下脚步偷偷瞟着这边的人。

　　那些人接触到她的目光都慌忙收回视线走开了。

　　“好吧。”

　　“嗯，你快去上课吧。”黎明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教室。

　　早餐吗？屈楚生平时了不会给自己带早餐，他连自己在家里吃早餐都不知道。

　　要知道，狼就算收起了獠牙装作牧羊犬的样子，它也依旧是一匹狼。

　　屈楚生究竟是什么样子，她似乎还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放学时，天空下起了大雨。

　　倾盆大雨落下，豆大的雨滴不停地拍打着窗户，在窗上拍下一朵又一朵的雨花。

　　黎明一如既往地将书本收回书包，拎起包走出教室。

　　自早上之后，屈楚生就没来找过她，现在应该也不会来了。

　　黎明久违地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回家。

　　她并不觉得孤独，反而有些重获自由的一个人的轻松感。

　　雨水冲刷着大地，拍打着大树茂密树叶，雨的味道在空中蔓延。

　　黎明深吸了口空气，有些贪恋这股味道。

　　她很喜欢下雨天。

　　喜欢雨天时清冷的空气，雨后混杂着泥土和树叶气息的特殊空气，喜欢雨落下的声音。

　　这能使她头脑冷静，心情轻松些。

　　黎明享受着雨天给她带来的微微的欢愉感走着，走到教学楼出口的台阶时，见到一个眼熟的身影正抬头仰望着天空。

　　黎明想了想，认出那是萧沉。

　　萧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挺直的背脊此时看起来有些逞强。

　　黎明从她身边环绕着的气息感觉到萧沉此时心情低落。

　　想起昨日她因为找萧沉道歉却怀抱着私心，以及屈楚生对这少女的处处针对，她心里升起微微的的愧疚感。

　　她禁不住走到萧沉身边，问道：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萧沉有些惊讶地回头，看见问话的人是黎明，她的脸染上了层粉红色，说话竟也结巴了：“没、没带伞……”

　　萧沉似乎一和自己说话就紧张？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这样啊，”黎明思索了下，从包的侧边掏出一把黑色折叠伞递给萧沉，“那你用我的吧。”

　　“诶？”萧沉愣在原地，一副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的样子。

　　黎明看她这幅惊得呆住了的样子，有些无奈。
　　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是多可怕多不近人情啊？

　　“我说，你拿我的伞吧。”

　　“这怎么行呢，你没有伞怎么回去？“
　　萧沉慌忙推拒，头摇得像拨浪鼓。她的脸涨的通红，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不好意思。

　　“我家里有人来接。”
　　黎明不送推拒地拿着伞的又朝萧沉靠近了些。

　　萧沉仍没有接过去，像是不敢拿这伞一样。

　　见她这样，黎明又补充道：
　　“我昨天说过的，你有什么困难来找我们。”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人，现在把伞借给萧沉，不过是想缓解自己心中的愧疚感而已。

　　听了这句话，萧沉似乎纠结了下，并抬头望了望远处学校的时钟塔。

　　最后，她像是下定决心了般接过伞。

　　“谢谢你！我一定会还你伞的！”
　　她十分认真的道谢着，那态度像是巴不得给黎明鞠个九十度的躬一样。

　　“不客气。”

　　说完，萧沉撑开伞，急匆匆地离开。

　　黎明望着她在雨中的背影，陷入思考。

　　她在赶时间？放学后有什么事吗？

　　黎明想起自己在问陈秀萧沉的事时，陈秀说过这么一句：

　　“……跟老鼠似的，一溜烟就跑没了。”

　　不过那也跟自己没关系。

　　黎明停下思考，掏出手机给家中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来校园中接自己。

　　“……好的，小姐，我知道了。”

　　黎明听着司机的回话，眼角余光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转眸看去。

　　屈楚生撑着一把伞，带着一个女生走着。

　　屈楚生的脸上，是她熟悉的那看起来只独属于她的温柔笑颜。

　　屈楚生低头对女生说了什么，那女生又羞又恼还带着点甜蜜地嗔他一眼。

　　黎明知道，屈楚生很擅长交流，只要他愿意就没有和他聊不来的人。

　　这样的人哄女孩子更是手到擒来吧。

　　黎明冷淡地注视着他们离开。

　　其实她有听过许多流言。
　　“屈楚生这个渣男……怎么勾搭上黎明的？可惜了……”

　　“他现在都在和他班上的一个女生暧昧呢……”

　　“噗嗤，可不止这一个呢……”

　　黎明向来认为流言蜚语不可以信。

　　可她现在看着屈楚生与那个女生的背影，觉得自己现在有必要调查这件事情。

　　没有愤怒的感觉，更没有所谓吃醋的感觉。

　　有的只是“果然如此”的冷静与一种终于可以解放了的轻松感。

　　她不喜欢屈楚生，可为了父亲的期望她就试着去与屈楚生相处。

　　说到底……

　　从小到大她究竟是为什么而活呢。

　　黎明注视着模糊了世界的遇见，听着雨水落下扫荡着世界尘埃的声音。

　　雨水能够扫荡世上尘埃，洗涤肮脏食物，留给人一个清净安宁的世界。

　　她的心越发平静。

　　为谁而活根本不重要，只要活着就好了。

　　萧醉眠撑着黎明给她的伞，快步走在街道上，可她的脸上的表情却是与她匆忙脚步截然不同的悠闲。

　　AQ柔柔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你的伞不是好好的在你书包里放着么？”

　　今早萧醉眠出门时，就已经从萧沉的记忆中得知今天会下雨不带雨伞会很惨的事，所以就准备好了雨伞。

　　只不过……今天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让她改变了计划而已。

　　回想起那些话，萧醉眠玩昧地笑了起来。

　　“黎明和屈楚生吵架了诶……”

　　“对，他们在走廊里吵架时我就刚好路过，听着好像因为萧沉呢……”

　　“萧沉？”

　　“对，之前我就听说陈秀她们是因为萧沉去打扰屈楚生与黎明，才教训萧沉的。没想到她被教训后，还是这么贱……”

　　萧醉眠听了无数个版本的流言，但每个版本都是她不知好歹地破坏人家感情，只是贱的程度略有不同而已。

　　屈楚生怎么会不小心让别人听去自己与女朋友的私事？还那么刚好的是在一个人流交汇的地方？

　　这摆明了是要给自己送上一份名为“流言”的大礼。

　　礼尚往来，自己不还礼可怎么行呢。

　　“屈楚生，今天放学如果下雨的话，能不能借你的伞给我……”

　　课间，萧醉眠写着作业，脑海中播放着AQ通过屈楚生手机窃听来的对话。

　　借？

　　萧醉眠勾起唇角。

　　虽然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多借几次有来有往培养感情的确是一个好的策略。

　　但是别借了小妹妹，直接让屈楚生送你吧。

　　对屈楚生已经生了疑心的黎明，想必不会再与屈楚生像往常一样一起回家吧。

　　等不到黎明的屈楚生，会放着身边的娇花不管吗？

　　放学时，萧醉眠如萧沉平时一样飞快的整理书包，奔出教室。

　　而萧醉眠的脑海里，AQ正播报着消息。

　　“黎明已经离开教室。”

　　“屈楚生来到黎明教室，未找到黎明。”

　　“屈楚生回到班级，决定送那个女生。”

　　萧沉掐着点来到教学楼门口，摆出一个忧伤的背影。

　　黎明来了。

　　她想要自己回家，可萧醉眠不能让她走得那么快。

　　错过了屈楚生怎么办，对吧？

　　社会主义好少年，致力于帮人家解决感情问题。

　　萧醉眠一边听着AQ通过监控摄像头的得到的屈楚生的行动，一边掐着时间点将黎明的伞借走并适时消失。

　　屈楚生的传闻那么多，她不信黎明没听到过。
　　只是她觉得以黎明的性格，不会轻信传闻。

　　既然这样，她就来帮黎明点起心中怀疑的火吧。

　　“你就那么肯定她会把伞借你？”

　　“嗯哼，”萧醉眠笑了笑，”她不是说要帮我忙吗？不会连一把伞都不借我吧？”

　　“你啊……”AQ轻笑，没再问什么。

　　萧醉眠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问道：
　　“明天还会下雨吗？”

　　“根据天气预报来看雨天还会持续三天左右。”

　　“这样啊。”
　　萧醉眠撇了撇嘴，有些小小的不高兴。

　　“你不喜欢雨天吗？”

　　“不喜欢。”

　　沉默了下，AQ轻轻问道：
　　“为什么？”

　　萧醉眠停下脚步。

　　她举着伞站在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透过层层雨帘打量着这个模糊的世界。

　　雨水倾洒在世上的不同角落，清扫尘埃，最后变成肮脏的泥水汇聚在一起。

　　被雨打湿的路面反衬着城市已经亮起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的绚丽色彩在雨水中融合在一起，令人头目眩晕。

　　汽车行驶而过，轮胎激起的雨水飞溅。

　　萧醉眠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自己沾染上几滴泥水的裤子与因雨水而变得黏腻湿滑的鞋子。

　　“因为太脏。”

　　脏到让她烦躁又疲惫。

　　就像这浑浊的泥水里藏着她的什么回忆，让她本能地不想记起，想要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