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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醉卧沙场君莫笑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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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昏昏沉沉醒来,鼻尖萦绕的是药草淡淡的苦味。石杵捣药的声音在医帐中单调的回响。我伸展了一下腿脚,把自己在暖和的被子中陷得更深了一些。
“睡醒了就起来,两个年纪加起来是你五倍多的人在这里干活,你就在那里睡着吗?”叶老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
我起身,一面穿外衣,一面困惑地算计着紫容和他的年纪。等到我打着哈欠坐在石杵前时,脑子中还是一团乱麻,我从小就算不清数,我娘为此一度担心我脑子是不是缺根弦。
“快干活吧,多制点金疮药。”紫容抬脸看我,下眼睑一片青紫,“今天的战役可不小,大凉这次动真格了,听探子说光是游骑就有几千人。”
我顿时想到了萧辰逸昨晚的话,暗暗骂他真是个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帐子外传来了悠长的号角声,回荡在初冬空寂的北地,苍凉而悲壮。营地中铁甲碰撞,马儿嘶鸣,只是没有人说话。士兵们已整装上马,灰暗的盔甲,染血的长矛。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副铁铸的面具,将脸部和喉部护得严严实实。每个人看上去都一样,只能凭借身形来勉强区分。
萧辰逸的心腹谋士,一个唤做柳锦的白面书生,踱到紫容身边。看见她凝望着大军,像个知心老阿婆一样叹了口气,“紫容,你的心情我懂,的确,脱下面具他们都是性格迥异,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有不同的过去和将来。但是此刻,他们一旦戴上这张铁铸的面具,就成为了燕国的棋子,杀伐决断由不得自己,而这样的棋子在燕国遍地都是,一波倒了,另一波就会顶上去。唉,紫容,这真的很残酷。”说完,他摆了一个忧郁的眺望远方的姿势。
紫容同样忧郁的凝望着军队,我还以为她也要感叹一番呢,谁料这姑娘幽幽地来了一句,“其实……我只是在想大概今天晚上又睡不成了。还有,”她突然一跺脚,一脸悲愤地哀嚎,“药肯定不够,我研药研得胳膊都快脱臼了嗷嗷嗷……”然后就在我们两个的注视中冲回了医帐。我干笑了两声,凑过去拍拍柳锦的肩膀,“可不是所有女孩子都有那个情怀陪你坐在雪中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很有可能你诗兴大发的时候,这姑娘正冻得流鼻涕呢。”
柳锦一脸的沮丧,那表情似曾相识。
我一恍惚,这分明是几年前的我,揣测着别人的心思,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反复咀嚼。最后终场时分,我躺在杏树下泪眼朦胧,七哥坐在我身边说天下好男儿千千万万,小八你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云云。
“白虎营众将士——”沉稳威严的男声,把我从那段五味杂陈的回忆中拎了出来。那个人戴着同样的面具,黑甲黑披风,手执长枪,腰上悬一柄长剑。那是萧辰逸。老谋士柳元清说他有一种沉静的气度,就算面前有几十万敌军,他连睫毛都不会抖一下。
“大凉敌军在函授关口集结。探子来报,五千游骑,五万步兵,目标是我白虎营。大凉军队虽然庞大,但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左翼是属国厥达,右翼是於祗。属国参战,只是臣服于大凉的威严,不会尽心竭力。刘寅,王成,你二人各带一队骑兵,扰乱左右翼,只要让敌人溃散即可。箭司,你等寻机会在函授关口后“咽喉”的山道上埋伏。其余人,跟随我迎战敌军主力,我们的任务是把他们逼回“咽喉”,也就是箭司的埋伏范围内。“咽喉”山道狭窄,仅能容两马并行。若遇箭司突袭,敌军必阵脚大乱。明白否?”
“少帅,”有人喊,“敌方人数众多,还是精锐铁骑,我们请求支援吧。”
“我已上报主营,援军一个时辰内必会赶到。一个时辰,无论如何守住函授关。白虎营一旦失守,燕北三城就完全暴露在敌人的铁蹄之下,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将惨遭屠戮。我们是燕北的唯一一道屏障。吾身可死,关不可破。”萧辰逸的声音沉稳有力。
“关不可破!”
绵长的号角再度响起,军士们整队出营。号角一声比一声急促,听着令人莫名胆寒。萧辰逸驱马奔到柳锦身边,柳锦的脸色立马严肃起来,双手抱拳,和刚才那个忧郁的书生相比简直是换了个人。
“少帅,我去一趟为好。”
“嗯,”萧辰逸点点头,“务必要见到栾凤瑜。一个时辰,若援兵不至,函授关告危。”马走过我身边,他黑色的披风在空中猎猎飞舞,恍惚间,我觉得面具背后那双潭水般深邃的眸子在我脸上停留了一刻,但仅是一刻,少帅策马挺枪,奔进了血红的朝阳。
北地淡淡的日光透过医帐的缝隙洒在我石碗中青绿的药汁上。帐外没有一点动静,我心中却是莫名的慌乱,药也捣了个七零八落。心中不停数着时间,两方军队大概是相遇了?大概开战了?不知箭司能否埋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