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和女影卫》寒来雪往

1、这实在很不影卫

　　我叫申，是个影卫。

　　和其他影卫一样的是，我是个孤儿，无亲无故，一个人吃饱全家不愁。黎九叔说，一个在世上没有挂念的人，拿刀的时候才不会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这样的人，干我们这行才不会死的太快。

　　和其他影卫不太一样的是，我是个女人。女人，就意味着我比其他影卫力气小，个子矮，再长大些每个月还会来葵水，想象一下月黑风高，一群杀人越货的影卫在夜色里飞檐走壁，其中一个突然说：“等等，我月事来了去出个恭。”

　　……这实在很不影卫。

　　虽然，后来我知道了影卫一般不会干杀人越货这种勾当。

　　影卫，顾名思义是主人的影子，存在即是为了保护主人。

　　年少时，我曾经大胆的猜想过，太常山非要培养我这么一个女影卫，会不会是为了保护哪位当朝公主，毕竟太常山的背后是皇族，这是我们都心照不宣的事。

　　但据我所知，那时陛下只有三位皇子，当朝能称得上公主的只有一位——昭柔太长公主，已经高龄八十有余，是皇帝的亲姑奶奶，应该没命等我长成保护她了。排除掉昭柔太长公主，那只能是皇帝三千后宫佳丽肚子里还没出世的小公主们了。

　　可惜太常山消息比较闭塞，我实在很难打听宫中哪位娘娘又有了身孕。

　　后来我长到十五岁时，终于知道了答案。

　　本以为会和别的影卫一样，被指派给某位贵族公卿，履行我作为一个影卫的使命。但黎九叔却带我去见了太常山的主人，那是个穿白衣的男人，他坐在屏风后面，只能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黎九叔说：“公子，申带来了。”

　　他仿佛隔着屏风在打量我：“甚好。”我听见几声那人手上佛珠转动的声音，“黎九，你觉得这孩子可堪大用吗？”

　　黎九叔沉默了很久很久也没回答。

　　那男人了然的笑笑，挥了挥手，黎九便很自觉的关门出去了。

　　“我给你一个做选择的机会。”他声音里的笑意渐渐淡了，“这并非是因为你是女子，也并非是因为我可怜你年幼，我给你这个选择的机会，是怕你不堪用，坏了我的事。”

　　我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交叠的手背，答：“是，属下知道。”

　　山主当然不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这点我早就通过一个名为芸娘的女人知道了。

　　山主给我的选择是替他卖命，或者自废武功离开太常山，当然，卖命这一选项加以无数蛊惑人心的优厚条件。

　　我当然不会选择自废武功。拜托，学武很难的。

　　离开太常山的时候，黎九叔带着八个师兄在山门口送我，二师兄阿丑抱着一个很大的包裹，眼神如同老母鸡注视它的鸡蛋一般充满了慈爱和不舍。

　　二师兄说：“小九，以后在主家不要太想我们。”

　　我说：“师兄，你可以撒手了。”

　　二师兄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死死拽着我包裹的手：“没事要记得给我们写信。”

　　二师兄实在是个戏精，他分明知道这次我得了山主的命令，要去一个和其他影卫主家都不一样的主家，以后既不可能给他们写信，更不可能回太常山。

　　我接过包裹，犹豫了半天，黎九叔却咳了一声。

　　“屁话恁多，赶紧走吧。”

　　于是那句“好的”也没说出口，我就背上包裹头也不回的骑上马走了，只留给他们一个绝尘而去的帅气背影。

　　不知日后他们在夜色中，蹲在那些王爷侯爷家房梁上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曾经有过一个聪明伶俐武艺高强的小师妹。

　　我按照山主的吩咐在黄昏前赶到了汴京城的一户秋姓人家，秋家老爷与在山道上跑了半天灰头土脸的我大眼瞪小眼，不到半息功夫，他那张白白胖胖的脸上瞬间涌现出了一种名为疼惜的表情。

　　“我的儿，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山主果然安排的滴水不漏，我顺理成章的成了秋家老爷养在乡下刚接回来的小女儿秋申儿，户籍文碟一样不缺，甚至还有一位在秋家偏院身患重病见不着面的娘。一个月后，我又顺利参加了三年一次的大选，从太常山的影卫申摇身一变成了即将被送入东宫的侍女秋申儿。

　　侍女是个什么品级，说难听点就是皇子们一点名分也没有的妾，通常被皇帝皇后夫妇两个赐给即将成人的皇子们通晓人事。

　　我被送进宫那日，秋家张灯结彩放着鞭炮，送亲的队伍排了老长，秋老头一张白胖的脸上透出几分喜庆的红润，捏着我的衣角泣不成声：“乖女，爹爹让丫鬟小厮备了好多你最爱吃的杏仁桃酥给你带去，日后不够吃爹爹再给你送，别苦了自己。”

　　我竟不知我什么时候爱上了甜食，我分明只爱吃肉，看来山主和黎九叔那边给秋老爷做的功课并不太扎实。

　　但在街坊邻居的注视下，我还是很敬业的回握住了他的手，柔弱的说：“爹爹胡说什么，宫中什么没有？岂会亏待了女儿。”

　　坐着软红小轿离开那条街时，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些议论，只大致听明白是在骂秋老头假惺惺，卖女求荣还要立牌坊，秋家小姐真可怜云云。

　　看来就算对方是皇子，做侍女对良家女儿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光彩事。

　　到达宫门时已经是傍晚，宫门口站了个青衣太监，细声细气的站在轿帘边上说：“请姑娘换轿脱盖。”

　　侍女没有品级，被抬入宫不可以乘正红色轿子，也不可以带盖头，侍女新嫁娘的尊严仅止于这道宫门。

　　我摘了盖头，下来换了顶灰扑扑的青色小轿，打量了一下那个太监，他一直低垂着头不曾直视过我，我却不知为何从他的脸上看出了点悲悯的意味。

　　他可怜我做什么。

　　我可不是那些期待一朝承恩雨露就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的天真少女；她们学女红的时候我在学怎么拿刀，她们怀春的时候我在学怎样才能一击毙命。

　　我和她们是不同的，我会完成山主给我的任务，离开这里，不会“白头二十载，朝朝望君王”。山主承诺过会给我很多钱，等我离开这里，我就顿顿吃香喝辣，上顿老母鸡下顿小肥羊，天天不重样。

　　但很快我就从这位来接我的陈公公身上看出了点不寻常。

　　出发前黎九告诉过我，宫中有一部分太监会武，让我一定不能露了破绽，让人看出我另有来头，为此专门花过时间教我不会武的人如何行走吐息，要我日日练习，就是睡着时也不可松懈。

　　这位陈公公就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幸而他似乎并没发现我的秘密。

　　我于是乘着小青轿进了东宫。

　　进入东宫后，时光飞逝，很快过了三个月。

　　幸运的是太子目前只有我和隔壁吴侍女两个小老婆，吴侍女是个老实人，从来不作妖，没事还会给我送她做的手帕荷包。我无忧无虑，顿顿吃得香，夜夜睡得好，养尊处优到感觉自己衣带渐窄。

　　不幸的是我三个月都没见过太子是副什么尊荣。

　　我已经按照山主的意思进了东宫做了侍女，他却迟迟没有再给我消息，我无聊到天天在东宫墙根儿捉蚂蚱，终于忍不住开始委托线人给山主传信，问他我该做什么。

　　山主给我的回信很简短，字迹很潦草，大致意思是让我该吃吃该睡睡别瞎操心，等他命令，还有，单线联系，以后不许再给他传信。

　　只是还没等来他的命令，却先等来了太子。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坐在门边的竹凳上打盹，隐约间听见一个温和的男声说：“听说秋侍女爱吃甜，孤便给你带了些母后赐下的松糖核桃仁。”

　　我半睁开眼，瞅见一只提着小食盒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抬头一望，便看见了太子的脸。

　　不得不说太子实在是个俊俏人，即使是这样的死亡角度，他仍然好看到叫我第一次贴切的领会到了惊艳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那天太子穿着件绣了银色文竹的白衫，不知刚从哪里回东宫。
　　他和山主都穿白，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我瞅着他在我面前打开食盒，浅笑着递给我一块松糖核桃仁，感觉这误会实在有点大。

　　秋老爷瞎说什么我爱吃点心，真是害惨了我，我实在并不喜欢过于甜腻的口感。

　　但我也只能勉为其难的接过了那块核桃仁，在太子目光下硬着头皮吃了下去，低下头做娇羞状：“多谢殿下赏赐，妾身好生欢喜。”

　　他却没回话，我感觉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良久，他才又开口，低声说：“……秋侍女，其实不爱吃甜吧？”

　　我一惊，不知他从哪里看出了我在演戏。

　　“看来你爹爹并非真心疼爱你。”太子说。

　　我哽了哽，回道：“爹爹是粗心了些，可他也是个好爹爹。”

　　就算是一句假惺惺的废话，我看上去也说得情真意切。

　　太子轻笑一声，若有所指：“倘若他是个好爹爹，为何却要送你进宫？”

　　我这次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秋家还有一位大姑娘，虽然我从未见过。太子的意思大约是是，秋老爷嘴上说疼爱小女儿，却把我送入宫给太子做个连名分也无的妾，他真正疼爱的是大女儿。

　　当然了，人家那是亲生的。

　　山主吩咐过，我在东宫，不必争宠，也不必太引人注目。

　　于是我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比较贤良淑德的回答。

　　“爹爹有爹爹的难处，姐姐性子直，申儿或许比姐姐更合适。”

　　太子听了这话，却忽而立在那里不动了，他看着我，眼神却并未与我的目光相遇，像是从我身上看到了别的什么。

　　“是啊，你更适合。”最后他叹了口气，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