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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埃暂落定(2) 曙光点是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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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点是玫瑰星系外一个半废弃状态的空间站改造来的小镇,镇中心由十八条忽窄忽宽环环相扣的不规则小巷构成,俯瞰像条被委屈蜷缩的冬眠蛇。中心外,一片荒芜。
这里生活着一群年龄相近的年青人,按常人思维,小镇应该充满青春花样,一片朝气蓬勃。然与浩瀚宇宙中无数雄浑瑰丽的太空城一比,这里充其量就是一老鼠窝,外表伪装得像颗狗屎,被刻意藏在黑丝绒般的太空中,突显出一种有意避世离俗的“超然象外”。
夜深了,曙光点的路面满是人工月白花花的光辉。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入小巷,连点摩擦墙角的声音都没有,倒是巷中心的游戏塔,群魔般发出的,狼嚎鬼哭,狂癫大叫,畅声哈笑,柔声细气等等交杂一起的声音,此起彼伏没完没了。市面上该有的表情声都在这集齐了,这对于人的耳朵来说简直是种舟车劳顿、颠沛流离的折磨。
游戏塔是一栋外观纯白的七层塔型建筑,内里是七层大厅,尽布满成对配套的核桃色连体服和可调扶手椅,就像古地球时代网吧里一台设备搭配一张椅子,用隔板隔开一样。只要穿上连体服,往扶手椅一坐,开关一摁,马上就能进入全息仿真技术的虚拟系统,与任何你想要的虚拟环境融为一体,真正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包括创造、主宰你想要的一切。
星际上很流行这款醉生梦死的游戏。
盖新家的小阁楼就在游戏塔隔壁的隔壁,三层高,红砖碧瓦,带联廊。今夜的他坐在自家门口十公分厚的门槛上,双手交叉勾住双膝,头抵上去,看样子像被回忆缚住。
他旁边坐着的老大爷,靠在门柱边,中等身形,一头白发梳到脑后,扎成一小撮,头顶微秃。说话的声音有点温吞,沙嗄,一句话讲的,像硬币落地滚个几圈才倒下般,良久才接上下一句,逐字逐句说完,连风都绕道吹了。
“不堪入耳啊!”老大爷指着游戏塔的方向,沙嘎着,“你看他们,个个都是长本事的人,大好年华,荒废在那。”
夜间有时,很容易浮出人的心头闷。
盛泉和祁晏走了,老大爷往日里对他两唠的嗑今夜都唠给盖新听。奈何他心不在焉。
“年青人应该去年青人该呆的地方,做该做的事,一个个都没有上天揽月下洋捉鳖的斗志,躲在一粒沙里看世界,像什么,像什么……”
老大爷关心儿女一样地觉得这儿是他这种矜寡老人才应该过的生活。大概是真老了,说话总要蘸一点哲理性在里头。
说得盖新心里眼里郁了愁。当年他也是星舞学校的学生,就因为去医院打了一针延年益寿的针剂,失去了进入联盟军委基地工作的机会,梦想破灭,心如死灰走到这。近些年,玫瑰星系外不太平,他身为镇长,铁了心要把这里变成内在桃源外在狗屎的避难所。镇上千把人没什么正经事,平日里干些检查能源系统啊,培养基因食物啊,维修设备啊,搞净卫生啊,维护治安啊等小活,大部分时间都在游戏塔里游戏人生,桃源得很。
谁会想到,他们这些游戏人生的面孔曾经也为奋斗的目标面红耳赤过,而今“才也纵横,泪也纵横,双负箫心与剑名。”
目光位移,扫到一个影子,在人工月的映照下长身漠漠。
盖新见着祁晏不笑不开的冰雕脸,不觉意外,反正他的笑容只对盛泉一人开放。意外的是他怎么在这?
就着疑,问:“怎么有时间回来,小泉呢?”
祁晏表情没有任何波澜起伏,不紧不慢说:“我们没有被星舞学校录取,她散心去了,不让我跟着。”
人高马大的盖新怔了怔,还没作出安慰的动作,就听前头传来的嘻哈声顿顿挫挫。
短黑卷发、棕油色脸孔的托马斯率先朝这边招手:“小晏回来啦?”
容貌精致、身材妖娆的黛娜小跑过来,身后跟着优雅中带着没心没肺笑容的千杯仁。
他们三刚从游戏塔出来,平日里和盛泉最玩得开,一日几餐都是在盖新家蹭完的。
“小泉呢?”黛娜左顾右盼。
祁晏简明扼要向他们解释一遍没有被学校录取的原因后,兀自进了阁楼。
被记挂的盛泉占着救命恩人的白洞胡吃海喝,透骨酸心,絮絮不休。
“老大爷七十岁流浪到曙光点,我不知道他怎么个流浪法,在这住了三十多年,每天雷打不动往电视墙前面一坐就是一天,看看星际新闻,黄昏一到,准时来到我家门口坐着等我听他唠嗑。不过我不嫌弃,多听听老人言,将来不亏嘛。
不知何时,小镇成了一大波有志青年穷途末路的安乐之地,个个看起来都是副吃一顿没下顿的穷酸相,执着老子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硬品质,心地却都挺好,开得起玩笑,团结得来。
这年头,善良心地,是贵重物品,比真金白银值钱。所以哪怕我和祁晏从小不明所以被人抛弃在这,我两依然在这不良风俗的氛围中茁壮成长并且活得天天向上。”
白洞中央的琉璃地面,戴银狐面具的男人一腿长放,一腿曲起,左臂撑在上面,甘之如饴地听着某人的聒噪。他孤身多年,头次感受到,今夕何夕,见此良人。面前这个女孩,她的鼻梁纤挺,鼻尖微翘;嘴唇也是属于那种微微翘起的樱桃嘴,一翕一合间,和微翘的鼻尖相互唱和般,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老大爷经常说他们不思进取,浪费生命。但是呢,怨归怨,外人来了,探一句这儿的人性怎样,老大爷还是会笑眯眯答,人性挺好的,挺好的。本来以为我会一辈子生活在那……哎,我该怎么回去面对盖大哥啊。”她瞌了半天口水,终于想起了正事,“喂,你知道我被捆的地方是哪吗?”
男人笑了:“难为你还记得自己被绑架过。”
“快说。”
“一颗行将就木的小行星,正被它的伴星吞食。”
谁这么恶毒,煞费苦心让她和一颗不曾谋面的行星同归于尽?
“你是知道谁把我扔那的对吧?”
“不知。”
男人身上时醇时淡的香气萦绕身周,她闻出来了,是,黑皮诺葡萄的果香味,很好闻,十分引人入胜,十分回味,对上人家面具之上的如玉双眸,盛泉一怯,连忙左右而言他:“我吃也吃了,你听也听了,你好人做到底,把我送到曙光点吧。”
“失散多年,难道你不做点什么补偿我?”男人缓缓取下自己的面具。
一张冠盖绝伦的脸呈于眼前。
盛泉直接被吓了个呆,失手掉了手中被捏圆搓扁的千层蛋糕盒。
“你你,你把面具戴上。”心跳骤然加速,她别开脸,再不敢看他,色相这个东西,太美,果真是会勾魂的。
她低头转移注意力:“我当时开玩笑的,谁知道你会因为这句话救我。”
他转着手里的面具玩儿,声音动听:“你说的,我当真了。”
“你要真有个失散多年的女朋友,我可以帮你去刊登寻人启事。”
“她就在我面前,刊什么启事。”说话时,他故意凝视她躲闪的眼睛。
小女孩最招架不住这种暧昧不分的话,何况盛泉这胆大脸皮薄的毛丫头,她煞有介事地朝洞口望去。洞口外千奇百媚的射线,编织出流光溢彩的变幻场景,迤逦奇胜,璀璨夺目,与洞内光怪陆离而深邃的布景交相辉映。
她这才发现,他们就坐在洞中央,观看洞外景色最恰当好的方位。
盛泉觉得自己再沉沦美色与美景当中,心跳就要争先恐后地乱了,她连忙起身,从头到脚把自己理了一遍,确定人模人样后,装腔作势地拱手作揖:“麻烦你送我回曙光点,大恩就不言谢了,回头请你喝杯茶。”
“好。”
这次倒答应得爽快。盛泉不由得抬眸看向他,眉如水墨勾勒,眼似海中星辰,鼻挺正直,唇薄宛雕,就连颈下的锁骨弧度也漂亮得像邀人停靠的港湾。
嘣嘣、怦怦、……
她的心,再次,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还没,还没请教你的名字?”总算记起来了。
“我没名字。”
“啊?”
男人笑看她:“你帮忙取一个,当做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这么好报答吗?盛泉不好意思地问:“我真取啊?”
“真的,不用客气。”
盛泉大胆地看进他星辰似的眼睛,“那叫星辰吧,可以吗?”
“好。”他答应了,嘴角的弧度微微扬起,把面具重新戴上。
天将亮,小镇上头人工月的光辉渐渐熄了,游戏塔的人走得差不多,老大爷也随着众人微醺的步伐,驼着背回去他的屋。
盛泉回到时,小镇已开启日夜颠倒的睡眠模式,低矮房屋、草属植物、小巷路面被人工日光染上一层混沌而宁静的浅辉。
她鬼鬼祟祟开了阁楼的大门,蹑手蹑脚地溜进二楼祁晏的卧室。
祁晏枕着手臂侧躺在床边缘,他的睫毛很密很长,盖住了闭成一根琴弦的眼睛。朦胧微光中,他的侧脸像清晨一弯淡淡月弧,等待着日出。盛泉盘腿坐在床前,惬意地凝视他,睡得这么浅,在闭目养神吗?在心里偷笑后,眼角眉梢也舒展了笑意,唔,她家祁晏也是很好看的。
祁晏似乎知道她在,缓缓睁开眼,浅浅一笑:“小泉,你回来了。”
“嗯。”像小时候一样,盛泉爬到床里头,占着靠窗那侧,祁晏睡在另一侧边缘,中间隔着两人从小到大积攒的感情空间,说话都像是有一根电话线牵挂着。
“祁晏,假如哪天我不告而别,你一定要好好的,相信我,会回来。”她在给他打预防针,被绑架的事她决定自己先查清楚。
“嗯,我会一直等你。”对别人,他是一句话都不愿多说,对她,再多承诺他都会做到。
“睡吧。”
此刻,三万光年外的银盘,正值日当头。
天有皎结束他一上午的体能训练,从训练室回到教工宿舍,趁着休息的空当,打开个人终端,搜出“白斗篷”的资料。
呖呖呖……山无棱的视讯。
天有皎点开,一本正经等着他说话。
“也不知驻老用的什么方法,让教育总部点头,同意盛泉和祁晏以旁听生身份入读,并且要对外保密两个人的档案资料。”那头的山无棱边向一栋教学楼走去,边轻描淡写。
旁听生没有毕业证书,属于学了知识就能拍拍屁股走人那种,基本也与未来留在银盘工作没什么关系了。
在当代,教育体制已非常完善,教育机构比比皆是,想接受什么程度的知识教育,到教育机构里报个名,接入神经网络后,睡一觉,待知识输入记忆完毕,毕业证书也顺便给了,星民管这个叫“从容学习”,整个学习过程悠闲舒缓,安全稳当,没什么副作用。相比按正常程序入读学校的上学过程,这种学习过于安乐简便,缺乏人情味,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消受。
也因此,星舞学校作为一座“以人为本”的高级学府、当代弥足珍贵的知识摇篮、充满人文关怀的理想天地,一年比一年更加吸引无数前仆后继赶来求学的少年,即使惨败而归的不计其数。一方面,星舞学校不看重个人背景,哪怕你是个街头混混,三观不正的少爷,只要你是纯自然人,学校随时欢迎你报读。另一方面,人往高处走,选择星舞学校的学生,大多为的是将来在银盘落户,成家立业。
难保这两学生将来不在银盘成家立业,如今的隐瞒,便是对他们将来的欺骗。
学生有选择的权利。
天有皎默不作声地思考。他把对学生充满人文关怀的关心等同于军营里对士兵声色俱厉的关心,以至于考虑到要对他们的未来负责。
“驻老是不是心怀鬼胎才作出表面一副爱惜人才的天经地义样,指不定养着什么放长线钓大鱼的韬晦之计……”
《星际联盟生命证明》明文规定禁止滥用科学技术生产克隆人、改造人、修改人类基因唯一性、创造有利可图的生命体,如果盛泉和祁晏是他人经不正当手段造出来的生命体,教育总部不可能接收他们。
天有皎没打算跟他一起怀疑,习惯了吩咐人家做事:“此事既然这么定了,派人把两学生接回来吧。”
“你这个人啊,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我好歹陪你聊了老半天……”
天有皎关了视讯。
十一个小时后,曙光点,阁楼门口。黄昏。
盛泉抚上自己快要掉的下巴,上上下下地瞧着前面站成一排的五个人,身躯伟岸,形如刀削,发型言尽意远,表情一致刻板,像服装店里摆出来的模特服装道具,岿然不动,不分男女。
这可是星舞学校的守校五将,尚书,诗经,春秋,礼记,周易。一人顶千军万马,是星舞学校固若金汤的安全保障啊。
十分钟前,这五人雷厉风行地出现在阁楼门外,把黄昏一到准时坐门槛的老大爷惊到了,连忙把楼上对酒当歌吃晚饭的盛泉喊下来。
盛泉听明白人家的来意后更是惊了再惊。
“你、们,守、校、五、将,接、我、们、两、个、毛、头、小、子、上、学?”盛泉牙缝里的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完,摸摸自己的胸口,“你们这样让我有种身为犯人在劫难逃的不安,随便找个人通知我们回学校不就好了,有必要大材小用地出动你们?”
为首的尚书一板一眼道:“将军交待了,之前体检数据出错,加上照顾不周,让我们一定心怀诚意接二位回学校。”
数据出错?照顾不周?这是星舞学校会犯的错误吗?她真想在自个额间贴上呵呵呵表示我无言以对。
“好吧,你们先站会,我和家人道个别。”
迈进门槛的刹那,她情不自禁抬起头,二楼联廊处的托马斯、黛娜和千杯仁,姿态各异地杵着,也不知旁观了多久。
这次是真要告别了。
她像条泥鳅一样快速溜进耳房,从酒缸里舀了一大碗土制烧酒,皱着眉头一灌而下,灌得差不多可以醉了,才由祁晏扶着上楼。
刚才在联廊处围观的三人已迅速在客厅的餐桌边席地而坐,吃吃喝喝,人五人六地旁听盖新和老大爷其乐融融的家常话。
哪知盛泉上来后,一屁股横插进盖新和黛娜中间,把盖新的胳膊摇啊摇啊:“这次是真的走了。十几年了,你当爹当娘的拉扯我们两,婚都不结……我舍不得大家,呜呜呜……以后谁给你们添酒啊,谁陪你们瞎唠嗑,谁逼你们活得人模人样些啊……”
盖新长得浓眉大眼,六尺身躯,大伙子一个,被她说得像个生不出孩子的后妈巴巴养着他两似的。他放下搛菜的筷子,捏捏她肉丸子一样的圆圆脸,“小泉就爱借酒说胡话。”
黛娜撩开盛泉脖颈处被酒湿润的一小揪卷发,拿起桌上的湿纸巾帮她擦了擦。
“你要赶紧找对象,都一把年纪了,我缺个嫂子。”也不知给自己灌了几斤酒,要将后事都交待出似的,“黛娜姐姐,我大哥心里是装得下女人的,你有空多帮帮我撬开他情窦未开的心,哪有人喜欢孤独终老的啊?”盛泉头一歪,顺势靠在黛娜肩上,醉嘻嘻地指着对面的男人,“千杯仁,你年纪也不小了,虽然我觉得每天在游戏塔里瞎混是挺岁月静好的,但你,真打算一辈子就这样过吗?”她到底还是把老大爷不甘大家平庸的小心愿转达出去。
千杯仁支着肘子,把酒端到嘴边咕噜完,不凉不酸道:“行了,小泉,怎么过不都是过,适性就好。”
她接着说下一个:“还有托马斯,及时把你胡子剃了,好好一张英俊的脸,都被你胡子拉碴坏了,显老。”
托马斯大笑,揉乱她的头发:“这些话憋很久了吧?”
盛泉又哭又笑的,学会了喝酒,没学会别离前该怎么藏住舍不得的情愫。
旁观的老大爷终于发话了:“小晏,好好照顾她。回到学校安安定定的,别让她惹事啊。”
这道个别,大半天过去了,被请“站一会”的五位人物依旧风雨不动安如山,站成一堵进行光合作用的墙了都。见到被祁晏背出来的醉鬼盛泉,立正的动作终于稍息挪动。
小镇的人工月按时准点地发光,阁楼门口的两个人影被拉出老长距离。
望着飞船离去的方向,千杯仁拍了拍盖新的肩:“一走就是七年,会很想念吧。”
盖新的喉咙被离别时的伤感灼伤似,半响才吐出一句话:“走得再久,也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