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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埃暂落定(1) 少年们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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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历321年3月26日,玫瑰时间16点,银盘。
星舞学校军事学院第三百一十八届军事学专业选拔赛刚结束。
天有皎风尘仆仆往星舞学校中枢系统大楼数据室赶去。他身穿航空皮夹克,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的绿色军服,脸部轮廓清晰而凌厉,透露着刚毅坚悍,修长的直腿大踏步迈过静悄悄的曲式玻璃走廊,三两下带起一股严丝合缝的肃寒气。
数据室感应门一打开,里头不大不小的办公间,一硕大的n型操作台前放着几张可调皮转椅,左边角落立着个保鲜柜,除此之外,没其他符合“数据室”该有的东西。正对门的平开木窗,五官俊美的山无棱正懒洋洋地靠坐在舷窗上,右手玩味地晃着酒杯,见到门口的天有皎时,浅藏眼窝里的笑忍不住都对他释放了,他手一邀:“进来看看,咱俩未来的办公室,我挑的。”
天有皎走进去,用清淡得能直接洗脸的声音说:“调出取得前十名成绩的参赛者视频,我只看最后一项。”完全将军式口吻。
“急什么。”山无棱风姿绰约地走去保鲜柜旁,给他取了瓶营养液,“喝个饮料先。”这里没旁人,用不着对他这位昔日将军、未来同事从令如流。
今年军事学院的招生选拔赛比试内容由他们这两位调来学校上任的新教官负责。一礼拜前,参赛者需要到栽培营集中进行赛前培训,天有皎事出有因,培训、比试安排的任务都丢给山无棱搞了。
他在来的路上,已了解,今年报名军事学专业的学生共五百零八人,录取两百九十九人,报名人数比去年多,被合格录取的却比去年少。山无棱安排的五项比试内容,前四项军事学基础、体能、自我认识智能以及空间逻辑分析,对于选拔赛前培训过的学生来说不难。他要斟酌的是,最后一项额外附加内容,考察个人应变能力。要求参赛者自选仿真虚拟环境,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随机分配的任务。
山无棱按下操作台的总开关,面前浮起一面大屏幕,他的手往上面一滑,十个显示屏按名次排列在大屏幕中。
天有皎双手抱拳站在操作台前,逐个逐个点开看。
第一名,印浅。自选地点海岸带,目的PK全透明食人蛙。她采用近身匕首,刀刀击中要害,整个过程,眼神明确专注,动作狠、准、干脆利落、近乎一气呵成。完成时间四分五十九秒。
第二名,姬如昭。自选地点连绵山丘,目的取走机械人腹中兽卵。少年淡定自若,以柔制刚,诱敌深入,囊中取物,一招毙命。完成时间五分半。
第三名,祁晏。自选地点岩林,目的消灭病原兽。少年没有选取任何武器,袖手直面一米开外散发毒气的庞然大物,坚毅的目光中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以退为进,声东击西,减小伤害。完成时间七分钟。
第四名,司徒幸。自选地点村落,目的救助被围困的妇女。少年的眼睛神采飞扬,笑嘻嘻地和十个佣兵展开拉锯战,欲擒故纵,前一秒笑得特别春光明媚,下一秒卡擦了对方。完成时间八分零五秒。
第五名,盛泉。自选地点无边际荒原,目的驯服变异虎。
天有皎若有所思,一只手垂到桌面轻敲着,重播了第五名的视频。如果说前面几位少年走的是腥风血雨中的愈挫愈勇路线,那这位盛姑娘就是在凄凄惨惨的路上“越走越惨”。
显示屏里的盛泉摘下头盔,对面一只变异后的大老虎两米多高,身材庞大,张牙舞爪,她和人家大眼瞪小眼,嘴里还不忘嘀咕,不能硬来,我还不能软来吗。接着她耍无赖地瘫在地上,一副打算和你促膝长谈的样子,在大老虎蠢蠢欲动时飞快地用刀划割自己的手掌,把刀收起后对虎招了招,“过来,请你喝血,作为见面礼。”
老虎四肢发达,面部茫然,僵在原地,一副猜不到这少女想干嘛的闷骚样。
盛泉掬着自己流血的手掌敬到老虎跟前:“多了我可没有啊,我,我很不容易的,从小没爹没娘……”说着说着,哭得比唱还好听。到最后,老虎蹲在她身旁,听她哭着编故事。
屏幕显示她完成此项任务的时间是两个半小时,所有人当中最长。
同是仿真虚拟环境,其他人率先选择速战速决动刀动枪的方式,倒是她,抓住虚拟技术的端倪,和一只以假乱真的动物巧言令色,攀交情,卖惨。
“最后这一项只对他们做一个简单的应变测试,虚拟的对战环境其实技能低端,随便怎样都能撂倒自选对象。倒没想到,参加选拔的这些少年个个都一副苦大深仇似的拼了命,超常发挥,甚至把人家潜藏的多余的技能给逼出来。一代新人胜旧人,少年各有千秋色啊。”山无棱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才问起旁边一脸严肃的天有皎,“总成绩都排出来了,你看这些视频做什么,不像你会干的事。”
天有皎忽略他的有感而发,将后五名的视频看完,切换了下屏幕,展出祁晏和盛泉的体检报告。
身后的山无棱状似无意地瞟了眼体检结论,有些意外:“不具备生命基石,没有DNA、RNA或蛋白质,液体却正常流动,细胞充满活力,这两人是个什么玩意?”
“最起码,不属于碳基生物。”天有皎说完,将祁晏和盛泉的名字从最终确定录取名单中抹去,“这是他两最终的体检结果。”
山无棱和他都是联盟星际防卫队的前任上将,军事经验丰富,看人比别人握个放大镜看还准。惜才的山无棱眉头略蹙:“一个长得不赖,擅于利用环境;一个大智若愚,懂得什么时候感情用事,不录取可惜了。”
“他们两个首先得是纯自然人,才有资格谈录取。”
山无棱耸耸肩:“天将军还真是秉公执法啊。”
“你也不过是说说罢了。”
被一语道破的山无棱无所谓地笑了笑,回到自己办公的位置,拟定通知,发给各位参赛者。
星舞学校是星际上赫赫有名的高级学府,本着“以人为本、全面发展”的教育方针,内设军事学、管理学、医学、艺术学、理工学、星际学、生物学七大专业,校址在全人类梦寐以求的地方——银盘。最主要,包吃包住,免学费,优秀毕业生有优先选择星际联盟任何工作的权利。
高级学府,有它的高要求录取条件。其一年满十六周岁的纯自然人,其二通过选拔赛(根据报读人选择的专业安排测试内容)设定分数线。星舞学校直接服务于星际联盟,两者属嫡系关系,可以说,录取怎样的学生,与联盟的未来挂钩。联盟任何一个工作岗位的应聘要求都极高,单“只录取纯自然人”就足以使人飙泪哭爹喊娘的。而纯自然人是指具有纯种基因的智人,没动过任何修改基因的手术。在当代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社会,让一个人从生到死保持纯粹基因是一件十分为难的事。归根结底,联盟的工作,就是给那些天生适合吃这碗饭的人准备的。
据说,每个被录取的学生都会铺天盖地嚎一遍,因为太不容易了,谁也不是生来就适合吃那碗饭的,这其间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的意味太浓太滚蛋了。
此时,正在商业区酒吧里兴高采烈的少年们集体收到讯息。
“欧耶!我被录取了!很快就能见到我的天有皎男神了!呀哈哈!”梁丘萤第一个欢呼,紧接着是司徒幸拍桌子叫起,印浅唇角微了微笑,姬如昭眼神里蕴着光。
坐在长方桌角落的祁晏面无表情。
旁边的盛泉对着个人终端哑然,一脸子酒气散不开的样子,红嘟红嘟的。
为何她的信息是:
盛泉小姐,你好。十分抱歉您的条件不符合星舞学校录取要求(PS:基因检测不通过)。接下来,学校将安排专车带您观光银盘四盛景,让您不虚此行。请您于3月27日上午8点前到栽培营……
后面的字眼格外讨人厌,在给人情安慰吗?
偏巧角落里的地盏复调音乐一卷一卷地,催眠人似的,挠得她心中有点不快,没法释怀,怎么就不被录取?怎么基因检测就不通过了?
他们这一桌六个人,在栽培营培训时分到同个小组,虽没熟到生米煮成熟饭那种程度,了解还是有的。姬如昭看他两的神情不太对,按下手舞足蹈的司徒幸,用眼神示意他不要高兴得太招摇。
高兴过头的司徒幸没有眼力见地冲盛泉摆摆手:“嘿,盛泉你成绩排几,小爷我第四,稳妥妥的潜力股啊。”
盛泉不在意地说:“成绩都喂猪了。”随即借口离开酒吧,留下他们几个交换着“她怎么不对劲”的眼色。
商业区顶空横跨着一条连绵不绝的星河桥,盛泉漫不经心上去,祁晏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星河桥是银盘的制高点。
而银盘,玫瑰星系中心太空城,由若干汇聚人类智慧的奇特建筑点连成片,形如高贵炫目的凤凰。既是星际联盟的政治基地、文化中心以及联盟军事委员会所在地,也是人类史上最魅力、最文明、最荣耀的交往中心,其中星上公园,星舞学校,星光影视城,星路美食街是闻名星际的四大盛景。这里的一毫一厘,哪怕犄角里一个钉子都值连城价。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纯种基因,人格近乎完美。这里的文明肌底洁白无瑕,道德准则堪称史上一统高。
简而言之,银盘是个很拨人心弦的地方,风景人物皆有佳胜处,表面和谐美好得没有人不对它垂涎三尺。
少年们的梦想,是这里,而她,毫无疑问。
星河桥构架于银盘这只“凤凰”的背部,横跨两翼,以星光缱绻的栏杆墙为主体,辅以亭台轩榭相结合,整座桥连绵不断,气势长虹如贯,景色旖旎动人。桥面由转基因高分子材料锻造,加了层服务性质,人的脚踩上去,能变换出悦人的色彩,按摩脚底;长期盯着桥面,对视力还有矫正作用。
星河桥下面就是霞缛云絪的商业街区,前地球时代七大洲四大洋传留下的面孔在底下汇成熙熙攘攘、言笑晏晏的人流。
桥上,小孩子们牵着气球,开心的笑脸随着飘飞的气球抬仰。情侣们翩翩起舞,浓情蜜意的画面好像牛郎跟织女一年方见一次面。老人行步款缓,或伛偻提携或强身健体……一幕幕像时光静止,看久了,会把自己融进去。这样的环境,一定能多活几年。
她穿过这些画面,趴在一处栏杆上,眺望对面星光影视城城墙巨大的悬浮电视屏不断变换的广告,进行了十六年来的第一次人生思考。
扑朔迷离的身世,不合格的基因,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如何回去和盖大哥交待?
对面正播着一条星际新闻,她眼目百转,心灰意懒地看一眼:
“……时隔十六年的‘白斗篷’突现在玫瑰星系右长旋臂边缘,周边一众小星国已陷入被动控制。针对‘白斗篷事件’,3月25日下午在银盘国会大厦举行的星国首脑科峰会上,被禁行三百多年的‘灵魂净化’技术重新被提起,此项技术是三百多年前郑般若女士所创,是否投入市场使用,各国首脑莫衷一是……”
新闻的背景里,行尸走肉的星民目光中透着种久囚不赦的空洞,动作机械麻木。
诡异的画面……如果不是芯片控制,还能是什么,竟让联盟暂时找不到方案解决?盛泉彷徨,几十光年外的人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她在这里计较能不能上学是不是有点心胸狭隘了?
心情不好就爱管闲事的癌症一犯,她决定溜去那些小星国一探究竟。
被她支使买茶喝的祁晏回来时找不到她人,他急切地打开个人终端,触屏先他一步弹出一条讯息:祁晏,我玩够了就回来,别担心我,也别来找我。
明天要回栽培营集合,她上哪玩去?祁晏紧拧眉头,分明柔和而俊朗的面孔在一双沉郁的眼睛下黯然失色。
银盘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是昼短夜长,不分四季。此时入夜,到处虚虚浮浮的光线,在灯火阑珊中,温柔地闪动着,好像天上零落的星光。
盛泉前脚刚步入太空城的丽布塔斯港口,后脚就被人打晕拐了。
隔日上午八点半,所有参赛者统一在栽培营集合、分批,被录取的学生搭乘星轨去星舞学校报到,没有被录取的学生乘坐学校安排的旅游专车,免费享受七天银盘之旅。
数据室里,山无棱无聊到把啤酒在两个酒杯里来回倒着,看着啤酒的泡沫一点点破灭、腾起,一点点腾起、破灭。他今天穿着突显身材的紧身棉衫和迷彩军裤,拂窗而进的阳光恰如其分在他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身体曲线,倒酒的姿势也十分耐人咀嚼,然而咫尺之近的天将军对他视若无睹。山无棱叹了声气,一起共事四五十年,天将军就是个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工作狂,好不容易离开前线离开随时随地待命的防卫队工作,谋了份适合当烟波钓徒的差事,他还玩命地给自己制定了教学日程,准备把兵营里那套军事训练应用到学生身上……
因材施教这四个字恐怕不在他的教学字典里。山无棱心疼他,同时默默在心里替未来栽到天将军手里的学生点了一排白蜡烛。
山无棱玩够了,放下酒杯,凑到天有皎跟前,扬起了招牌笑,用低沉诱惑的声音说:“去看看今年你带班的新生?”
算时间,来学校报到的新生也该到了。
天有皎被他凝聚力过度集中的双眸盯得发毛,正预备寻个理由打发他,手上的个人终端便响起了“呖呖呖”的电流声,他点开电话通讯。
一位戴学士风玳瑁眼镜、申字脸、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电话屏幕上:“你好,天将军。”
山无棱心下吐槽着天将军的通讯铃声超级难听,瞅到屏幕上的人后,笑眯眯打起招呼:“嗨,老驻。”
屏幕那边回给他一个温文尔雅的笑。
天有皎连个标点符号的招呼都不给,直接礼貌地问:“驻医生有事?”
驻医生诚恳地说:“天将军,请把盛泉和祁晏留下。”
“请驻医生给我个理由。”
“如果我没记错,盛泉和祁晏的体检报告只证明他们两不属于碳基生物,并没检测出来他们不是智人。”
从古地球时代、前地球时代到今星际拓荒时代,自然生命的存在形式不止一种,万般别类中,唯人类始终站在食物链顶端,到达门、纲、目、科、属、种的智人种,在没有科学家证明自然人除了碳基生物外还能以其他生命形态存在,纯自然人也可以说是碳基生物。至于他星球存在以固态或者液态为基础的异种生命,另当别论。
“曲高难和。”天有皎在影射,“驻医生在医学界德高望重,我不认为您喜欢钻牛角尖。”
“将军没想过,假如他们是碳基生命的例外呢?”
天将军向来公事公办,一就是一,要表达的东西也就直肠直肚:“规定如果能轻易例外,基本公平也不必谈了。体检结果已经证明盛泉和祁晏不具有纯粹基因,这就是不录取他们的原因。”
“天将军按章办事,我没有意见。和您说一声,我会尽快将两位参赛者的成绩和体检结果传达给上级,由他们决定去留。”
与此同时,被讨论之一的盛泉在一处黑麻麻的地儿醒来,双手被反捆在身后,无论闭眼睁眼,身周都黑到见不得任何东东,屁股与硬岗的地面接触,沙刺沙刺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她拼尽全力,把声音扶摇直上飚:“哪个混蛋把我绑在这!你还有脸藏头藏尾?滚出来!滚出来……”
声音没入黑暗,悄无声息。
“喂——”声音一去不复返,回声也不待见她。
这地方是有多可怕……黑,还是黑,这绑架犯没有一点人情味的……第一次独自出门就出师不利,是有多倒霉。
累了,饿了,疲乏了,不知自己被困多久,这感觉恁地难受,堪比坦塔罗斯被罚受饥渴之刑。
我想曙光点,想祁晏和盖新大哥……盛泉垂着脑袋咕哝,头晕得窒,额角的地方一扯一扯地跳动,像被人拿绳子拉伸着一样。四处酸痛,塌塌无力,她觉得再待下去,不止肢体疼,脑子也要疼了。
突然身上被打了层光,盛泉猛地抬头。银狐面具,身量颀长,远远地,穿衬衫西裤的男人从乌黑幕景下走过来,一步一步铺了一条道的光,轻稳的脚步近了,那身影又像是黑夜中城市广场中央的喷泉,伴着微醺的果香,喷了她一身清爽。
盛泉清醒过来,靠着“就算死也要回去给祁晏留遗言”的意识恍惚撑起眼皮,抽出理智有气无力地问:“是你把我拐来的?”
“不是。”
两个字,一锤定音的清透。
她颤了颤,声音都是飘着的:“哦,不是啊,那,那你救我出去吧。”
“说个值得我救你的一句话理由。”
她被人家居高临下的气势罩住,没有多余的力气骂这个人懂不懂怜香惜玉救死扶伤,随口一掐:“你长得好看。”
“再给你次机会。”好冷淡的话声。
“是不是我不说个你信服的理由你就不救我出去?”
“是。”
她思索片刻,虚虚地昂头,豁出去了:“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小女朋友。”大言不惭啊。
两秒后,盛泉听到了一尾近乎于无的笑意,颀长的身影覆到她身后,当啷一声,拷住她的铁链断了。
“你的名字?”那人切了把耐人寻味的声音,扶起她。
“盛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