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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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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5,电子时钟嘀嘀两声,书信迷迷瞪瞪拿起手机一看,还有最后百分之十的电。
他打了个呵欠,塑料凳子坐久了腰疼,索性靠门板伸了个懒腰。
两市一厅的简装房,台风的光线昏暗,照得地面微微反光。
书信坐在侧卧门口,里面小小一间,只放了张医用气垫床。
床上躺着的是他奶奶,前儿不小心摔断了腿,进医院大折腾了一圈没用,只能又送了回来。
老人瘦如干柴,花团锦簇的被子盖着她一团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
书信偏着脑袋仔细听了一会儿,奶奶忽然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小宝!”
他响亮回道:“哎!”
“小宝!”
“哎!”
他兑了点温水,走两步到床前,大声问:“咋了?哪儿难受?还是要喝水?”
那双浑浊的眼映着外头客厅的灯,多了两点亮光,“你别忙着走,叫爷送你出去,林子里有狗……”
奶奶最近糊涂得厉害,家里人轮着念,夜里偶尔会叫爹娘,胆小的都不敢守夜。
“狗?”
书信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小学的时候他跟着爷奶住农村,冬天上学,天不亮就得出门,村里不知谁家散养了条大狼狗,有一回倒霉撞上,咬了他的屁股。
他轻轻哎了一声,说好。
也没想到,这是和奶奶说得最后一句话。
丧事紧锣密鼓筹备起来,接着熬了几个大夜,最后将骨灰安葬,再抬头已是三天后的黄昏。
书信从亲戚的车里下来,看着远天金红的云,还有些回不过神。
这就结束了?
小区门口保安只着面前烧着不知道什么树的树枝,好心提醒,“老规矩,跨火盆。”
他愣愣点头,整个人有些发肿,进单元门之后,凭习惯顺着楼梯慢慢走上楼。
为了方便老人,买房的时候选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锁,屋子里漆黑一片,空得让人发慌。
他立在门口怔忪一会儿,直到肚子的响声无法忽略,这才抬脚进门。
煮了碗面囫囵打发,然后前前后后将家里收拾了一遍,扔掉许多没用的老玩意,再将升降床拍了照挂到二手软件上,同城交易,不收钱,谁用得上就来取。
做完这些,书信望了眼天色,趁着天没黑找到小区外的收荒匠将老式的音箱搬下去。
临走,五十多的男人叹息,“小兄弟,节哀。”
“八十九了,喜丧。”他笑。
2
两日后,凌晨三点,薄雾,昏暗的路灯像排悬浮灯笼,光落到一半没了余力,小区的围墙边依旧是黑漆漆的。
这样让人安心的黑暗中,西门的墙头安静坐着一只体型颇大的黑猫。
两耳尖尖,毛黑的发亮,长长的尾巴一左一右晃动逗弄着冰凉的雾。
它金黄的双眼盯着斜对面那栋楼,只有二层的屋子还亮着,有个年轻男人正坐在阳台边发呆。
不是常客,它在这个小区住了两年来,没怎么和对方打过照面。
真正特别注意还是前几天的葬礼上,最近多大风天,丧葬公司的人给灵棚两侧压上石头,服务周到,特别气派。
友善遛弯回来,停在一片厚实的油布后避风。
顺着缝隙看去,灵棚里三三两两坐着逝者亲友,气氛不低迷,还有人挤在一块说说笑笑。
离它最近的那张圆桌边坐了个年青男人,顶着一头半黑半黄的头发,黑衣黑裤,皮肤白得厉害,懒洋洋地将一双长腿伸直,嘴里含着棒棒糖,粉色的。
他一副你别搭理我,我也不想和你说话的姿态,果然没半个影子来凑趣儿。
友善无所事事,男人神游太虚,一猫一人就这么两两相望。
男人生了双黑漆漆的桃花眼,情绪被克制地压在眼底,凉飕飕的。
友善八风不动,还高傲地抬起前腿舔了一口。
对方用舌头转着糖,含糊不清说:“真肥啊……”
“……”
——
短暂打了个盹儿,脑子里的那张脸被凄厉的唢呐声瞬间打散,新的一场丧事走到结尾,准备出殡了。
旧小区的老人多,整个冬天,丧事脚尖踩着脚后跟办。
夜更凉,友善从墙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抖了抖浑身的水汽。
对面的灯还亮着,一道修长身影站在窗边,不知道是没睡还是被吵醒了。
通体纯黑的大猫挺起胸脯,尾巴高竖,两三步跳下墙头,径直来到西门外不远处的巷子里。
有人在拆外头宴请乡亲的棚子,阴阳先生在灵堂前召集了逝者亲友,男女两列规矩站好,正低声说着白事忌讳。
友善无声进了灵棚,跳上敞着的冰棺,穿着寿衣的老人神态慈祥,生前是个软心肠的。
妖怪从妖界来到人界,无论强大弱小,都有道门槛——遇到的第一个人类如果欢迎你,妖怪才能留下来。
这规矩沿用至今,诡诈的妖类会事先隐藏自己的行踪寻找目标。
友善筛选了很久,最后变做老人从前养过的一只老猫,得半碗鲜美的鱼汤作了人界的敲门砖。
受妖怪祝福的人,下辈子会有好运。
它沿着棺材口走了一圈,刻意留下妖气叫他上路的时候不受小鬼欺负。
“哦哟!”
冷不防身后一声惊叫,它胡子一颤,迅速转过身来。
高大壮硕的男人熬的两眼下青黑,吓得退后两步,像是见了脏东西,友善见状,反倒稳重地往冰棺上一坐。
金黄的猫眼一眨不眨盯着他。
这专门办酒席的地方在小区犄角旮旯里,路灯都照不到,乍一看只有灵堂里几盏灯随风晃荡,男人站在灵棚中间,只感觉冷气从脚底往上蹿。
“来,各位亲属请保持安静,女性家属先进,站到老太爷后方……”阴阳先生的声音蓦地破开凝滞。
男人猛然回神,嘴巴动了动,骂不出个所以然,左右看了两眼,超过墙边的扫帚朝他扫来。
“”晦气!”
“小畜生,滚出去!”
扫帚带起尘土,差点扫到逝者僵硬的脸上。
友善收了捉弄的心思,轻轻一跃,顺着在扫帚柄上跳上男人的肩膀,毫不留情在他脸上蹬了一脚,颠颠从棚屋里跑了出来。
3
书信站在窗前,远远望着一排黑车发动,寒风裹着细小的雪扑面而来,唢呐声凄厉得像冰刀子往人心里划了几道。
现在的葬礼大多是用鼓号,图个热闹。
沿旧习,唢呐吹奏倒是少见。
手机里年轻女声听到声响,不确定问道:“你不是说奶奶已经下葬了吗?”
“嗯,好几天了。”他答,“别家的丧事。”
“哎,”这生老病死,女人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叹了口气,“小书,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
“嗯,谢谢。”
“店我已经找保洁打扫过了,你找时间过来看看,我们走得匆忙,也不能为奶奶送行,实在是……”
打电话的女人租了书信在大学城附近的商铺,好多年了,前几天突然退租要走。
好在,他们打交道这么多年也算朋友,没什么金钱拉扯,称得上好聚好散。
“要不我在朋友圈帮你问问,有没有要租房的?”
书信谢过,想了想,说:“不用,先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