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星私奔》盲风

2、下马威 她明明看不

　　从雅起的很早。
　　她房间朝阳，很少拉窗帘。
　　起初是因为事故伊始几乎全盲，什么都看不见，也就不在乎到底能不能见光。后来经过治疗隐约恢复了一些光感，虽然弱，但如果光线好，她还是能感受到一些的。
　　感受到一些眼睛的存在。

　　这个房间她待了四年，所有东西的位置摆放已经再熟悉不过。
　　起床，洗脸刷牙，走到衣柜旁取下第一件换上。
　　衣服都是从雅吩咐管家买的，款式简洁的连衣裙居多，虽然不会重样，但颜色相对单调。
　　仆人会按颜色分类放好衣服，每格衣架上都带了吊牌标签，上面标了字，盲文和简体字两种，标注对应的颜色和款式，方便仆人整理，也方便从雅挑选。
　　虽然从雅不出门，但从家这样一个大户豪门，免不了要社交。
　　颜色、款式搭配上决不能出错。
　　从雅不轻信人，所以总是自己做决定。

　　今天冬凡老师来，只要选一件普通的长裙即可。
　　她一件一件摸过去，却在摸到某一件时停下。
　　这是条连衣裙，雪纺，短袖，长度到膝盖。

　　“哗啦——”三楼从雅的房间发出一声刺耳巨响。

　　正在清洁的仆人闻声抬头，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去找蔡管家。

　　昨天仆人放在门口移动餐桌上的晚餐纹丝未动，已经被早上清洁的仆人收拾掉了。

　　从雅站在衣帽间，按了按手中一个胶质的白色电子铃。

　　这是她和管家联络工具，需要管家时按动这个电子铃铛，管家手中的那个就会响。当然从雅也有手机，只不过用电子铃铛相对快捷方便一些，铃铛声音特殊，很容易引起人的注意。

　　蔡管家很快赶到，看到眼前的场景，心头一惊，却不动声色地询问道：“小姐，这是？”

　　“平时是谁在管理我的衣帽间？”
　　蔡管家吩咐旁边的仆人：“把张嘉找来！”

　　别人找她的时候张嘉正在和打扫厅堂的阿姨闲聊八卦，顺便偷吃点零食，不仅被人逮个正着，还将她直接带到从雅跟前，嘴角的饼干屑都没擦干净。
　　她刚走进来，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大跳。

　　昨天她打理好的衣服被尽数仍在地上，乱作一团，堆叠在地上，有几个衣架孤零零的挂在衣橱里，其中一个标签差点被从雅拽了下来，摇摇欲坠地挂在衣架上。

　　“小姐，这是张嘉，刚来一周，专门负责您的衣物整理。”
　　蔡管家恭敬道。

　　再仔细一看，从雅手中拿着条裙子，好像正是她……正是她……

　　张嘉不敢再看，心里却盘算起来，一个瞎子而已，怎么会有这么敏锐的洞察力？
　　估计是大小姐脾气犯了想找茬。
　　这么想着，张嘉也硬气一些起来，瞥了从雅一眼，开口：“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语气听着理直气壮的，像是什么也没做错。

　　从雅意外地挑了挑眉，她伸出手，蔡管家会意，走到她旁边伸出手肘。
　　从雅挽着蔡管家，一脚踩出去，一步，又一步，踩在那些衣服上。
　　稳稳当当。她会听声辨位，不难。

　　只见她松开蔡管家，把手里那件连衣裙举起来，怼到张嘉眼前。
　　语气冷冰冰的，带着些嘲弄：“你仔细看看，错在哪儿？”

　　衣服怼的很近，张嘉睁大了眼，又不敢相信从雅真有这么厉害，能察觉她的小心思，只得僵着头皮道：“小姐，这衣服都是洗好熨好了再挂进衣橱的，想来应该没出什么错。”
　　“哦？”从雅似是意外，把衣服拿开，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另一只手在衣服上摸索了一下，从衣服内领扯出吊牌，再拿手摸了摸，确定上面的盲文。
　　她砰的炸开一个笑，露出一口白牙，却无端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条连衣裙，裙长及膝，材质是真丝加雪纺，领口有花纹波浪，还有手工白色线球花点缀，应该是红色的吧。”
　　在场之人除了蔡管家和李雪，都愣在原地。

　　她……她明明看不见，怎么会知道这裙子是什么颜色？难道仅凭触摸的手感和记忆力吗？
　　“你怎么会写成绿色的呢？在我印象里，这两个颜色相差地还挺多的吧。”

　　从雅看不见张嘉的反应，却能想象到她被揭穿后面如土色的样子，那笑容又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倒真像个阳光活泼的十七岁少女。

　　“你知道我的衣服都会搭配相应的鞋子，那条你说的绿色裙子底下恰好是配的一双同色系的凉鞋。”从雅把脚上那双浅绿色的小高跟凉鞋脱了下来，有仆人立刻递上拖鞋，很有眼力见地帮她把凉鞋拿了起来。

　　“你说你没有错？”
　　从雅声音凉凉，如一桶冰水浇灌而下，张嘉冻了个彻底。

　　若从雅真不问世事，拿了这条标签写了绿色实际却是红色的连衣裙配了那双绿鞋，走出去总要叫人看笑话。
　　在中国大众审美里，红配绿后面总要配上“赛狗.屁”三个字，简而言之，土、俗，多少上不得台面。

　　从雅自己看不见没感觉，可这身穿出去，免不了要遭人嘲笑讽刺。张嘉笃定了从雅眼盲，便想捉弄捉弄她。一个瞎子而已，还能精明到哪里去？
　　可张嘉到底打错了算盘。
　　从雅记忆力几乎是听而不忘，每次吩咐管家去采购衣服回来，都要让管家描述一遍衣服的颜色、款式、样貌，也会自己再亲手摸一遍，感知其手感。

　　张嘉的小心思被从雅瞬间戳破，她顿在原地，动也不敢。
　　“怎么、怕了？”从雅把衣服往前一扔，张嘉一个机灵接住了。

　　“这裙子，我不要了。”从雅声音慢悠悠地，她挽着蔡管家手臂，正要从张嘉面前走过。
　　却忽然停下，朝她绽开璀璨一笑，“地上那些脏了的衣服，你全部拿手洗一遍，洗坏了就从你工资里扣。”
　　“洗完、晾完你就去蔡管家那把这个礼拜的工资领了，明天就不用再来了。”
　　女孩声音轻快甜美，说的话却恶意满满。
　　像个手握毒药、坏心肠的女巫。

　　仆人跟随从雅离去，只剩了张嘉一人。
　　她愣了半晌，双腿止不住地打颤，这才咬着唇，慢吞吞地蹲在地上开始收拾衣服，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心中却恨极了。她只不过开了个小差，和从雅开个小玩笑而已，这几十件衣服全要她洗，简直欺人太甚。

　　这个从雅简直就是个恶魔。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瞎的，但她希望，从雅那双眼睛这辈子都别好起来。

　　*
　　因为张嘉这个小插曲，从雅的早饭时间晚了。

　　冬凡进从家的时候，从雅才刚刚吃完早饭。
　　“小姐，冬老师来了。”
　　从雅暂停英语广播，转头问：“学习室收拾好了吗？”
　　“已经打扫完毕。”
　　从雅点头，由蔡管家搀扶着走去二楼的学习室。

　　从家给从雅的这个别墅很大，冬凡停了车从车库门搭乘电梯能直接到别墅二楼。
　　在此之前冬凡点开手机的定位软件，查看冬山在哪儿。
　　这个定位软件是冬凡逼着冬山下的，冬山逃课太过频繁，冬凡作为他的监护人总得确保自己能找到他，冬山刚开始不愿意，后来也是怕哥哥生气，才不情不愿地下了软件。
　　看到冬山的手机定位仍在金城一中，冬凡这才放下心，收起手机，拿着教案去见从雅。

　　刚被招进来的时候冬凡也很惊讶，惊讶于有钱人能有钱到这种程度，也惊讶于从雅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这里。
　　他教从雅三年，几乎没碰见过从雅的家人。
　　这么想着，他拐进二楼的学习室。

　　女孩一身白裙及踝，安静坐着，背后雪白的纱帘随风飘荡，偷跑进来的阳光给她镀上一层婉转的金色，像凡尘里与世隔绝的公主。她眼睑低垂，读屏软件正在播放必背文言文，正默默跟读。
　　她听力极好，听闻响动，立刻暂停语音，朝声源望去。
　　望这个词也是不准确的，毕竟她什么也看不见，那双无神双眼也只是颤动着茫然四顾，显得支离脆弱。

　　可早晨的小插曲，却也昭显着，她可绝不是什么无忧无虑的小仙女。

　　不过冬凡不太知道这些，只知道从雅过去的一些事，替她感到难过；而且冬凡的母亲也是盲人，所以对从雅的感情，最多的还是同情和责任。

　　“老师。”从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摩挲着拉开身旁的椅子。
　　“没事，坐吧。”两人已经熟悉，倒也不必顾虑太多礼节。
　　照例询问了作业情况，冬凡检查完毕之后，跟她说起学习计划：“上午先学习语文和英语，午饭过后再学历史和政治，地理先上一课，你觉得怎么样？”
　　学习方面从雅绝不会放松自己：“地理上两个课时吧，历史和政治的时间可以短一点，我背的快。”
　　冬凡没什么意见，点头说好。

　　从雅是十三岁的时候瞎的，在此之前已经有了基本学习能力，小学的基础打得不错，对简体字基本的部首偏旁都有了解，遇到生僻字，只要冬凡分解一下她就能想象。因为从雅看不到，所以冬凡会把自己的讲义做成盲文版，有时也会发电子版给从雅，好让软件进行读屏。

　　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冬凡合上书，对从雅说：“上午就先这样，我们午休两个小时？”
　　从雅点头，末了又问：“老师，您还认识能教理科全科，又会盲文的老师吗？”
　　冬凡有些犯难，符合这两个条件，又要适应从雅这个学习进度的适合人选很少，加上从雅确实要求苛刻，能满足从雅要求的可能只有自家那个皮孩子。
　　不是，他在想什么呢？
　　绝对不行。

　　见冬凡不答，从雅大约知道了他的答案，又提了提嘴角：“没关系的老师，不着急。”
　　“啊……还有，”从雅眨了眨眼，捏紧了裙摆，她面色苍白，这才流露出属于少女的脆弱不安。
　　她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口，“医院那边，也没有消息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两人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