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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若相逢(3) ...


  •   兰齐雅没料到新皇后果真会传她入宫。
      小太监来传话的时候她着实一惊。虽然皇后还没册封但早晚是六宫之主,兰齐雅全然不能拒绝,再加上她也的确有点好奇皇后到底是什么样子,便收拾一番随小太监进宫去了。
      钟粹宫是东六宫之一,科尔沁姐妹阿古丽和阿古娜进京后先被安排住在这里,待得册封之后再移居。一进了钟粹门就看到几个蒙古服饰的侍女。草原上来的女孩粗犷大气,与宫里事事恭顺的小宫女有种不同的气质,是一眼就能分辨。兰齐雅一路也不知道新皇后唤她入宫做什么。如博果尔所说,皇上在宴席上面说叫她与新皇后讲学只是随口之谈,客气之辞不能当真,再说蒙古科尔沁的格格才刚进京,怎么会有闲情逸致跟她谈论这些。
      到了正殿门前,蒙古侍女进去通禀,很快便请她进去。兰齐雅从廊下进到殿内,殿内很静,除了她走路时花盆底踩在地上的声响再无其他。前面的塌上坐着两个人,兰齐雅想“想必是科尔沁的两个格格了”,因着未有正式的册封之礼,兰齐雅便略微福身见礼。
      坐在右边的宫装女子打量她说“你就是博果尔的继福晋,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她嘴角微扬看着她不转瞬说“你可知道我是谁?”
      只见她一身宫装打扮,乳白色的旗服衬得整个人的气质沉静些。她说话间发髻上的金色发钗轻轻晃动,目光有种迫人的气势。见她服饰的仪制与佟妃相若。兰齐雅揣度这位便是科尔沁家的另一位格格,也就是刚被废为静妃的前皇后。静妃自从被废后一向闭门不出,很少参与宫里大小宴席,因而兰齐雅从未见过她。
      兰齐雅又向她福了福身说“还没请静妃娘娘安。”
      静妃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说“果然是聪慧。跟旁人说的一样。”新皇后是静妃的侄女,气势和仪态上方方面面都稚嫩许多,静妃跟她对视一下,继续不紧不慢说“皇上说了,让你进宫给咱们皇后主子讲讲关内的风土人情和宫里的规矩。我这侄女年纪小,大老远过来京城人生地不熟,我也怕她像我一样被欺负,不受人待见。你可要好好教教她如何讨得大伙欢心,恩?”
      这话说的兰齐雅很难接,她不知道静妃听了什么流言,这一番话实则像是让她要安分守己。兰齐雅一时有点窘迫,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说“奴才不敢当”
      静妃也不说话,淡然拿起茶盏慢慢饮茶。待她放下茶盏,又笑着着跟旁边的侄女说“瞧,人家不乐意呢”
      兰齐雅忙分辨说“奴才进京时日也不久,只怕误导了娘娘,并非有意推脱。”
      科尔沁的阿古丽格格听了这么久,觉得前面静妃立威也差不多了,才和缓说“董鄂姐姐,我听说你是个才女,精通汉学,不如写一副字来瞧瞧是不是真的当得起这个名头。”
      兰齐雅抬眼打量阿古丽,她年纪方十三岁,一张圆脸带着些稚气,像博尔济吉特家其他姑娘一样,眉目高挑。她没来及说什么,阿古丽身边的侍女便要引她去偏殿,她也不好拒绝,只好对她们姑侄二人福福身示意,便随侍女过去了。
      午后的日头正是逼人,偏殿更是闷热些。兰齐雅进了来,思忖她们姑侄唱的哪出戏,平白找她立威做什么。她透过门外看着对面大红的宫墙,以前那颜色让人感到权势和荣耀,现下只觉得愈发逼人和闷热,让人有点透不过气。
      玲珑边研磨边抱怨,兰齐雅拭了拭额角的汗,拿起笔在纸笺上试着写几笔,墨色氤氲平白让人心静了些许。她换了页纸,随心写下: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她写的专注认真,又背对着门的方向,虽听到有脚步声,只以为是玲珑进来了,也没回头去看,直到福临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在写什么?”
      她吓了一跳,差点拿不稳笔。他已是拿过纸笺在手上看,自顾说“白居易的诗”。
      福临一个人进了屋子,言辞举止都没有皇帝的架子,兰齐雅一时忘了行礼。她只是点点头,没去看他。
      “为什么写这首?”福临饶有兴味。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写这首,还在想怎么回答他,他又说“你的字倒是十分适合抄这种意味的诗。”
      她不知道皇上也喜欢读诗,她以前以为皇上像平素见的听的那些满洲亲贵一样成日只想着打天下收拾明朝留下来的政局。她在盛京、在京城生活这样久,从不曾有人能就文墨跟她沟通一二。
      那种感觉像是在茫茫夜色中只身走了许久,突然遥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从心底生发出些飘然的愉悦。
      她从没这么近和皇上站在一起过,她知道不合规矩,却也挪不开步子。她说“皇上这是笑话奴才的字过于小家子气么。”
      福临哈哈笑了,他笑的爽朗,让她这才没有那么拘谨了。她这么近瞧着他,他眉目间带着舒朗的笑意,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富贵公子一般,在和她探讨着读书写字的日常。
      福临提起笔说“不信,朕写给你看。”他在她方才的纸笺后面跟着写下 :
      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
      荠花榆荚深村里,亦道春风为我来。

      他的字苍劲有力,与前面她秀丽的小字摆在一起,有种不和谐却又相配的美感。
      福临对兰齐雅笑说“你看,朕的字写这种清丽的诗句,是不是不如你更契合那般意境?”
      福临自小做了皇帝,他又是事事好胜的性格,若是旁人说他不如别人,他必是满心不服气一定要传了那人过来再三比过。可现在他却自己说比不上兰齐雅。
      兰齐雅也不像旁人一样谦卑恭敬地辞谢,她口中念着福临刚写的诗句,“荠花榆荚深村里,亦道春风为我来。白居易的《春风》,我也十分喜欢这一首,百花盛开的热闹景象,处处都透着希望。而且春风是最一视同仁的”
      他们写的这两首诗,都描绘春色,兰齐雅写的《大理寺桃花》多少有着对春天逝去的怅惘,
      而福临这几句却是处处洋溢着灿烂和生气。
      想到他方才的话,兰齐雅笑盈盈说“皇上快别取笑我了,您的字便如这诗句一般有生气和活力,奴才可没办法企及。”
      过午的日头最是强,偏殿也没放着冰盒就更闷热些,她衣裳穿的多,额头渐渐生出细密的汗珠,福临这才想到说“你怎么在这里?”
      兰齐雅放下纸笺“新皇后唤奴才来说话,或许想考教一下奴才的文墨。”
      福临哦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们之间是一时静默。他没说话的时候,她觉得他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先头那种些微的紧张压迫感又渐渐生了出来。他们之间,本就有着云泥之别。
      福临点点头,转身欲离开,到了门边推开门,忽然想到说“朕前几日得了一篇帖子不错,改日再入宫,你来乾清宫找朕拿。”她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只那么一瞬,她忙又别开目光,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福临嘴角带了分笑意转身出了门。待他走远之后玲珑冲了进来,兰齐雅还怔怔在那里。
      皇帝既然来了阿古丽就没有心思再见兰齐雅了。兰齐雅另写了幅字留给了侍女便离开了钟粹宫。马车从神武门离开的时候,兰齐雅掀开帘子回头望了望肃穆的宫墙,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钟粹宫,在和阿古丽说什么呢。她摇摇头努力摆脱这种突兀的思绪,有些事情是她这一辈子都不该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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