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董鄂妃）》依如初

1、只道寻常（1）

　　春日傍晚，落日西斜，王府院子里树影斑驳。

　　兰齐雅方坐在屋内拿着金丝线端详着面前的绣作，一副半人高的寿字。以刺绣做寿礼本不出奇，精巧的是她精心选了九种颜色略异的金色丝线入画，从正面瞧着便只是寿字，从侧面不同位置瞧去，又不同了，般般转转，依稀可见些旁的寿辞。

　　玲珑在旁边道：“福晋绣了这三个月，这番孝心，想必会得到太后嘉许。”正说着，博穆博果尔穿了院子过来，玲珑给他搬了圆凳，让开了门口光照的位置，好让兰齐雅可以继续趁着未尽的日色赶制太后寿诞的贺礼。

　　博果尔却径自站到兰齐雅身后，仿着她的样子瞧着那副绣作，爽朗道“福晋真是心灵手巧，一准把旁的那些福晋们比下去”。他的气息呵在她耳边有点痒，她推推他向旁边努努嘴“你上一边歇着，没得碍着我。”

　　博果尔也不在意，顺手从旁边桌上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坐在玲珑先头搬的凳子上。他一边吃一边道“硕塞和常舒他们几个仗着自己有战功又年长，整天在我面前摆架子，一看见他们就叫人心烦。”兰齐雅一面分着绣线一面说，“怎么说也是哥哥们，在外面少不得要给他们面子。”

　　博果尔把吃到一半的苹果丢给玲珑，对兰齐雅一哂。他这个福晋，什么都好，美貌和顺，宛如幽兰，只是却好像过于柔顺，从来都这般波澜不惊。说起来，女人这般样子，当是最完美的媳妇了，可博果尔心里，总觉得似乎缺了点什么，又说不好到底是什么。

　　兰齐雅听他这样说，只是付之一笑，便又接过玲珑穿好的线去绣寿字末了的一点。博果尔起身说，“我回去更衣，待会你过来用膳。”

　　兰齐雅应了一声，玲珑便送博果尔出了院门。不多一会，博果尔身边的贴身护卫阿图穆便来催促兰齐雅去用膳。兰齐雅从后殿走去博果尔的寝殿，虽是几步路远的距离，却还要穿了披风戴了绒帽，不少一番折腾。进了门看到桌上的菜碟都还用瓷碗盖着，她心里一时挺暖，博果尔大咧咧的性子，竟然还等着她。

　　博果尔喜欢念叨前朝的事，他一面讲，兰齐雅便一面听着。其实与其说是前朝的事，更多的是些家常琐事，只是放在皇家，芝麻大点的事情都得正儿八经地议一番，闹不好还得提到内务府宗人府。

　　顺治十一年的春天，不光满洲贵族们议论，整个北京城茶余饭后街谈巷议，谁不偷偷嚼舌几句少年皇帝的后宫轶事。皇帝去年不顾太后和一众亲贵大臣的反对，硬是废了皇后，有人说是荒唐，有人说是母子赌气，但都少不得感叹年方十六的少年皇帝颇有决断和魄力，绝不是任人摆布的少年天子。

　　兰齐雅正好是废后前那段时间，前朝后宫闹得沸沸扬扬鸡犬不宁的日子嫁进的十一贝勒府。她不是博果尔的第一个福晋，先头的原配福晋是博尔济吉特氏，和废后一样都是太后的侄女。清廷刚入主中原几年光景，这些亲贵王孙的婚事往往都是以联姻为主，从皇后皇妃到皇子福晋，来自蒙古的女子便占了大多数。博果尔虽然不喜欢他的那个表妹，但也只得像皇帝接受废后一般接纳许给自己的福晋。博尔济吉特福晋千里迢迢到京城，身子一直不好，两年后便一病亡故了。其后博果尔向他的生母懿靖贵太妃百般乞求想选个自己合意的女孩儿。太妃推脱着应承了，以为先只是敷衍搪塞儿子，不想博果尔没多久就对兰齐雅一见倾心。

　　兰齐雅是正白旗人董鄂氏，虽然出身与蒙古格格相差甚远，父祖辈追随太祖太宗征战，倒也算忠心可表，说得好听点还可称得上入主中原的有功之将。太妃终是拗不过已经长大有了自己主意的儿子。看着兰齐雅性情温婉和顺，比博果尔年纪还大了两岁，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福晋人选。

　　兰齐雅亲自给博果尔盛了一碗汤，玲珑在旁边瞧着，她知道兰齐雅平素喜欢自己亲自做这些，不用她在一边仔细侍候着。博果尔嬉笑着说“你猜怎么着，太后又给皇上选了个博尔济吉特家的皇后，哈哈哈，我那可怜的皇帝哥哥，闹了一圈儿，还是逃不掉博尔济吉特家刁蛮的姑娘。”兰齐雅惊讶道“以皇上的气性，就这样接受了？”博果尔接过兰齐雅递来的汤，顺势大力握住她的手，高兴道“当皇帝哪儿能什么都凭自己的喜好来，我那皇帝哥哥八成还是得从了太后的意思。比不得我顺心遂意娶到你。”

　　兰齐雅听他这样说，脸上顿时热热的。他力气大，握着她的手，抽都抽不开。阿图穆看着博果尔的神色，便拉着玲珑出去门外了，到了廊下走开几步，便乐着跟玲珑说：“爷和福晋成亲半年多了，还像是新婚一样。你知道吗，先福晋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玲珑仰头道：“那是自然的，以我们格格的美貌和性情，哪有人不喜欢。”阿图穆笑着迎合“是啦是啦，咱们爷也是有眼光。”

　　刚刚开了春的夜晚还是很冷，玲珑往袖子里缩了缩手，颇为认真道：“福晋这样上心准备太后的寿礼，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哪有王公福晋亲自一针一线去绣的，左不过都是打发绣娘来做。”

　　阿图穆往侧面站了一步，略挡住了吹来的冷风，“说来福晋这份孝心，也不知道有没有人领……”说罢才觉得这话过于越矩，这不等于私下在说太后心意凉薄，这才又赶忙跟着说“你就别操这份心了，人家都说操心多老得快的。”

　　玲珑瞪他一眼，“你才老的快，你样子比我老多了，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