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约》南山一尺雪

2、易逢2 .....

　　直到他们俩进了屋，陆子欢依然沉浸在弋良的那个眼神里，脑子里塞满了乌七八糟的空白，思维有点迟缓。
　　没有人知道，陆子欢在无数个夜里，做过很多一模一样的梦。
　　梦里有银鞍白马，山重水复，有成片的朱砂梅和软甜的桂花糕，他一个人四处游荡，踩着山间月色，无由地心慌。
　　慌得他睁开眼，一身冷汗。
　　弋良看他的那一眼，让他一下子想起了这个临风拜月的梦。
　　那个眼神在他脑子里盘桓不散——他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是空的......空而凉，就像是万年的冰雪越过山脉，划过镜面似的大海，砸出一声悠远空茫的喟叹。
　　一种悲凉的渴求。
　　正出神，旁边的颜亦修拿扇子戳了他一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陆子欢你可真是的，你知道你走之后我们找了你多久吗？闹了半天，你是跟着聂先生躲这儿来了啊？”
　　陆子欢觉得......好像哪儿不对？刚想开口说什么，颜亦修就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不会还在生气吧？嗨，我觉得差不多咱也就算了呗，聂先生记仇，刚才打他的时候你怎么也不给求两句情啊.......我以为你会拦一拦聂先生，所以我才不出声的......”
　　“兰泽现在变了不少，去年青木使用私钱改善了一下厨房环境和诛灭的伙食，咸菜炒蛋和米汤泡饭终于是一去不复返了，而且朱昡使还翻新了浮生殿和诛灭宿舍，对对对还有清樨馆啊我告诉你......”
　　陆子欢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心里乱成一团，一寸一寸地捋过来。
　　他们是兰泽的人。
　　兰泽与离国隔海，是座岛，岛上有山，唤作崖山。兰泽制度严明，自成体系，一殿三宫四使，再加上诛灭。一殿为浮生殿，三宫为浮屠，浮欢，浮华三宫，四使为金乌使，青木使，朱昡使和白月使。诛灭从浮屠浮欢两宫选拔，分为天行和地渊两级。
　　为避水患，也趁山势，兰泽建筑主要是在山上。制度关系，无关人等禁入浮生殿，而诛灭恰与浮生殿后殿相连，清樨馆也在诛灭旁边。更何况他提到四使口气熟络，只怕不但是诛灭，还得是个天行。
　　可陆子欢也是个天行。
　　天行人很少，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使用什么标准选拔，机缘巧合之下，有时候累届也出不了一个天行，所以没有他不认识的。可怎么搜肠刮肚地想，陆子欢也想不出来这俩人是谁。
　　“看来是真的。”颜亦修不知何时闭了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陆子欢才反应过来。
　　“什么”
　　颜亦修笑笑：“你不记得我们了。”
　　空气中安静得可怕，陆子欢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也只是咽下去一口虚空。
　　难怪颜亦修这个名字异常耳熟。
　　他忽地想起四年前他离开兰泽，带着一身的伤，时常恍惚，昏睡，醒来就是头痛欲裂，恨不能一头撞死了去。
　　他疼极了，问聂宇枳为何，聂宇枳告诉他，说他前儿鬼诛之战狠狠打了一仗，给鬼丘劈伤了魂魄，得好好修养一阵子。
　　“很有可能，你会忘掉什么。”彼时聂宇枳立在药罐子边上，意味深长地说。
　　养伤期间聂宇枳总会问他有关兰泽的事，问他崖山几时宵禁，问他浮欢宫宫口的药圃，问他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他对答如流。
　　“诶对了，清樨馆那个小子是谁来着？”
　　“柳桑亭，桑亭哥嘛。”陆子欢笑着答，“师父你别瞎操心了，什么啊......这么个大活人我怎么会忘！”
　　他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记得。
　　却原来真的，真的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记忆里剥离出去了......还真是个大活人
　　陆子欢偏头：“我们以前认识”
　　“我们以前是朋友，弋良......他也是。”
　　“那.....那你怎么证明一下”
　　于是颜亦修开始笑眯眯地掰着手指头数家常：“你以前在浮欢宫扮姑娘。”
　　“进了诛灭之后在清樨馆的药园子里种花，又跑到崖山的花园子里种药。”
　　“你那时候偷偷把泻药下给桑亭哥，被抓包之后在殿里罚跪，整整一天一夜啊。”
　　“你还......”
　　“......够了！”这都什么黑历史......陆子欢捂脸，“够了老哥，现在诛灭的八卦传播速度也和十二月令那群姑娘一样了吗？”
　　“你不信我啊，那我也没办法。”颜亦修起身去收碗盘和酒坛子，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等弋良出来，你们再慢慢说吧。”
　　聂宇枳再推门出来的时候，陆子欢已经把晚饭端上了桌。外边的天要黑不黑的，已经没有多少亮光，那具死尸上带着兰泽的信物，官府也不好追查。毕竟是暗杀，还暗杀得这么光明正大，惹不起，只好作罢。
　　陆子欢看看弋良，后者几乎是同时低下了头，躲闪他的目光。
　　师父这一下午到底和弋良说了什么啊？
　　有什么事情是只能告诉弋良一个人，他和颜亦修都听不得的
　　更何况这人貌似和他有什么渊源。
　　弋良和颜亦修顺理成章地留下来吃饭，而聂宇枳一点想赶他俩走的意思也没有。陆子欢抱着酒坛子，又往封上放了几双碗筷，摇摇晃晃往厅里走，忽然感觉旁边有人伸手把那几个碗拿了下来。
　　弋良没有看他：“抱歉。”
　　“好端端的道什么歉啊？没事没事，你不用太在意，兰泽的人嘛，有时候脑子都容易打结的。”陆子欢笑，“看你那么激动......你是浮欢宫的”
　　浮欢宫八门异士，古古怪怪的人很多，乱七八糟的讲究也很多，所以没什么人多加约束。陆子欢属浮欢宫毒魅一门，当年又爱闹腾，什么样的奇人没招惹过当即觉得弋良那副几乎要生吞了他的急迫样，像极了浮欢宫的某些乖僻性子。说不定正是哪个当年看不惯他的，寻仇来了。
　　弋良顿了顿：“不，我是浮屠宫的。”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是剑修。”
　　“........”
　　浮屠宫.....浮屠宫
　　浮屠宫是三宫里面唯一一个纯修行的宫，分类复杂，主要靠天分，平时一般都是苦修。而他们的选拔方式也极其简单粗暴，无论你是剑修丹修符修......什么修，只要能把对方杀死，就是王道。人数最多的剑修更是让人忌讳，虽然出任务的时候他们是不可多得的战力，但作战太死板也太残暴，而且由于生长环境的原因，浮屠宫的人一般不会顾及同伴的死活，经常干出一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混账事。
　　陆子欢到现在都记得，浮屠宫仅有的一条规矩是：没有规矩。
　　没有规矩，活着就是规矩。
　　陆子欢没有再说话，他觉得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会，然后开始结冰了。
　　妈呀！师父这人绝对是我仇人！他是回来寻仇杀我的吧！！！
　　弋良皱了皱眉，随即又恢复如常。陆子欢偷摸回头瞧他一眼，吓得从袖子里摸出几根银针来，压在酒坛子底下攥着。
　　苍天啊.....他陆子欢作是作了一点，但绝对欺软怕硬见好就收，从来没惹过浮屠宫的人啊！尤其是像弋良这种不爱说话的，看着更吓人，他从来都是远远绕着，怎么会碰上了呢？
　　于是在饭桌上，陆子欢特意找了一个离弋良最远的地方，左有聂宇枳右是颜亦修，心不在焉地扒着饭，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给五马分了尸。
　　不，不对，诛灭的人下手利落干净，应该不会干出分尸这种恶心事来。
　　等等！聂宇枳在呢这俩人怎么能动的了他！
　　陆子欢暗暗松了一口气，突然有两声梆子声入耳，听起来.....颇有些奇怪。
　　说它奇怪是因为，这平日里的梆子声清脆，一下一下都撞在街角，这个听上去.....就像是砸在软木头上，发闷。
　　这个可能不是梆子，是某种兵器相击的声音。
　　陆子欢嘴里含着一口芹菜抬头，正和对面的弋良对视，后者淡淡拿筷子戳了戳米饭，另一只手把放在桌腿旁边的剑拿近了些。
　　他也听见了。
　　陆子欢把针压在碗底下，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窗外。窗子开着，州衙解了禁令，街上开始有零零星星的几个行人，隔壁老木趁着最后一点白天，想要卖几块豆腐出去。
　　一直到吃完饭，那声音没有再出现。但四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在碗底留了点米饭，刻意放慢了速度，装作还在吃的样子。除了筷子和碗碰撞的细碎声响之外，陆子欢什么都听不见。
　　安静得不像是街市。
　　弋良突然故意拿瓷勺子刮着碗底，就着咝咝啦啦的摩擦声，压低声音道：“窗户底下。”
　　陆子欢心里觉得惊奇，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他却不但能听到，而且还能判出方位，听力委实过人。
　　但想想又觉得不对，自己因是个拳脚不顶好的，每每在诛灭怕连累同伴，出任务的时候总当心听着，听见近身的意味立马就跑。若是连他这样身经百战锻炼出来的听力都听不得，那该是什么神仙耳朵。
　　大概是弋良进门之前做了什么准备，他们浮屠宫的人，做事一向谨慎。
　　正想着，颜亦修拿筷子敲了敲碗：“别绷着了，人都走了。”
　　虚惊一场。
　　陆子欢一下站起身来，为保险起见，抬手就是三根银针过去。银针穿过板壁，在外面钉住了什么东西。弋良松开剑，施施然扒了口饭。
　　颜亦修撂下碗从窗子翻出去查看，拎着一只死掉的黑猫回来：“是它。”

作者有话说

　　我保证这不是下三滥话本子的老套路。
【莫名想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