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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易逢 wow,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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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入兰泽,棠棣生灵秀。
南影北有斗,鬼丘指天旧。
明离天庆八年,清明。
夜深,瞻州城内一片寂静,一轮明月昏惨惨挂在半空,冷冷昭示着刀剑将至。
空无一人的长道上,一架套黑马的油木车正发了疯一样的奔驰。
“快!快点!他们,他们要追上来了!”马车里的人俯伏在窗框下边不住催促,身上的紫色官服被揉出一团皱褶,圆睁着一双眼,身子筛糠似的抖。
紫官服两手紧攥着一根竹木签子,细看的话,能看到那签子上刻了一行极轻的小字。
兰泽,诛灭,天行。
车不久就行至城门,看见门口横七竖八的守城兵士,车夫忙死劲拽了一把缰绳,向车内低低回了一句:“爷,没路了。”
“没路了怎么会呢,别管他们!出城去!出城!”紫官服颤抖的手指一下下磕着车壁,乌纱帽早滚在一边。车夫见状,正要下去开城门,却发现两个青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刚刚还无人站立的城门口。
右边拿扇子的青年笑出声来,温润面庞杀气外泄,颇有种奇异的美感。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车夫晃了晃神,感觉耳根上擦过了什么东西,车厢里指甲的细微声响停止了,一根小指粗细的铜箭正钉在紫官服颈子上,劲力之大,直钉入了车底。车夫再一回头,吓得哆嗦了一下。刚才一直不说话的另一个蓝衣裳青年立在他车前,一双眸子直直盯着他,极清俊一张脸上透出说不明的压迫感。
车夫差点以为自己也要命丧当场,不想他只是拿剑比划了一下,淡淡开口道:“今后再提及此事,就当自己是个哑子。”
“您......您不杀我”他是疯了吧,还敢和杀人的搭茬
倒是那带折扇的不知何时踱过来,笑着回了他一句:“兰泽不杀令笺上无名之人。”
说罢,便转头离去。蓝衣裳长剑入鞘,两人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车夫待在原地,久久缓不过劲来,脑海里全是折扇兄说的最后一句话——兰泽不杀令笺上无名之人。
兰泽他们是兰泽的人是那个神出鬼没而畅行无阻的兰泽
小时候听过的一阵悠扬调子突然涌现在他脑海里........“微雨入兰泽......棠棣生灵秀.......”
一声低叹被掩在浓郁的夜色里,不见踪影。
离国,瞻州。
“诶呦!老木,不开摊了?”
“开什么开啊,昨儿死了人了,就在城门口,那血流的.....不提了不提了,晦气!”
这时候还是大早,天刚透亮,这么几句寒暄跟着凉风,冲进没关的窗户,把还没睡醒的陆子欢彻底叫了起来。
陆子欢眉头皱得死紧,蹬了一脚床板,算是发泄掉了这无端的起床气,然后认命似的穿衣下床,一边洗脸一边在心里嘀咕大清早隔壁买豆腐的怎么就不能小点声。
陆子欢不是离国人,他从小跟着师父聂宇枳云游四方。几年前他们才在离国落脚,聂宇枳开了个小酒馆,声称要颐养天年。
什么颐养天年,分明是你自己眷恋瞻州景色。陆子欢腹诽。本以为他这毒圣师父大概也是如从前无数次一般的脑壳发热,晾几天烦了就走了。不想毒圣大人这次还真不一样,踏踏实实买了地皮开起小酒馆,一开就是四年。
陆子欢把水倒掉,拍了拍脸,转头喊了聂宇枳一声:“师父啊,今儿咱还开店不?”
楼下漫不经心回了一句:“开啊,不开你喝西北风”
“......不是说死人了吗?”
“死的是你”
“........”
陆子欢被噎得一愣,不用下楼都想得出来聂宇枳那副冷淡嘴脸,翻了个白眼就往回怼:“你个老不死的积点口德不行吗!”
街上人很少,想必是州衙下了禁令。听楼下跑腿的小六说,死的人还挺有来头,是个三品大员,这大官名头不好,横征暴敛,欺上压下,十里乡间都敢怒不敢言。这回本来是惯例,地方官回朝述职,不想入朝前夜里就给刺死了。
最重要的是,末了小六还颇有些忐忑地补了一句,说杀人者极其猖狂,还在现场留了签子,是兰泽的人。
陆子欢一口水卡在喉咙口,猖狂,留签子,那是兰泽诛灭无疑了。兰泽已经是个可怕的存在,而诛灭,是兰泽的心头肉,像蓟北的斗宿,明离的影军和凉黍的鬼丘一样,名号一出,乌合四散。
过了这些年,诛灭还是这样改不了的放肆。陆子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要不然,怎么让人闻风丧胆呢
不过......这么个小人物需要兰泽动用诛灭去杀虽然官居三品好像也不算低,但是......有必要吗......一个脑满肠肥的土东西哪能惊动得了诛灭
只怕是有什么隐情。
就在他想得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记错兰泽规矩的时候,门口进来了两位客人,坐了个楼梯边的位子喊人要酒。
这日子还真有人喝酒啊
陆子欢抬头瞟了一眼,两位客人都相貌不凡,拿扇子的那位笑容可掬,像是哪家的公子哥,而蓝衣裳那位虽然面无表情,一张脸却极是清秀干净。陆子欢眼尖,一下子瞧见那扇子并非木骨纸扇,而是乌玉扇,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测。
普通的纨绔子弟玩儿扇子,一般都用木骨,名贵的木骨是炫耀家世的绝好资本。而用什么玉扇铁扇金扇银扇的,大概就是修行人了。
小六应了一声就要过去,陆子欢却先一步拽住了他,接过他手里的酒坛子,眉角一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让我来会会你们。
“二位,酒来了,这世道乱,您可少喝点儿啊。”陆子欢把坛子撂在桌上。拿扇子那位正和另一位说话,闻言转头笑着跟他道谢,不想谢到一半戛然而止,笑僵在脸上,盯着陆子欢半晌只说不出话来。
扇子兄这一沉默,蓝衣裳也转过脸来,他有一双好看的黑色眸子,却也在看到陆子欢的那一瞬间收紧,深色复杂,眼中似有十丈软红,万语千言,混合成说不尽的凉风细雨。
陆子欢只感觉莫名其妙,憋出一个干笑来:“您这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不不.....”还是扇子兄先回神,拿折扇顶着额角笑道,“小哥你.......神似我们一位故人......乍一看几乎要认错了......”
陆子欢刚想回点什么化解尴尬,旁边的蓝衣裳就‘嚯啷’一下站起身来,死死攥住他手腕。
“陆子欢。”
那一刹那陆子欢闪过许多念头,比如说这人是不是有病?他是不是惹到过什么厉害角色亦或是他陆子欢作为唯一一个风流倜傥的毒圣嫡传弟子已经名扬四海威震八方
然而这些都被模糊成了一阵奇怪的混沌,混沌中他仿佛被人拽着手腕拉拉扯扯,进退间一个没站稳就被压在了楼梯上,木头棱角硌得他后腰生疼。
“弋良!弋良你冷静!”是扇子兄在解围,“他是不是陆子欢还不一定呢!有什么事你先松开人家起来再说!”
弋良是这人的名字
陆子欢终于找到了他丢失的清醒,曲起一条腿来顶住弋良小腹,偏头狠狠瞪过去:“我就是陆子欢。”
你是要寻仇还是怎么
扇子兄还在锲而不舍地努力,一只手扳住弋良胳膊,无奈他力气实在太大,竟拽不开他。
“弋良你快别闹了!若他真是陆子欢,一会儿聂先生出来你怎么办!”
弋良对此置若罔闻,死摁着他又喊了一遍:
“陆子欢。”
那是几乎要把他攥碎的力道。
陆子欢使劲挣了一下,感觉楼梯格子直磨到骨头上,疼得他一皱眉,不想弋良却因为这松了松手。陆子欢忙挣开坐起来,刚要理论,只听得聂宇枳独有的微哑嗓音在身后凉凉响起:
“闹够了吗?”
话音低沉,陆子欢知道,他师父生气了。
扇子兄忙后退一步,躬身行礼:“聂先生,别来无恙。”
弋良的眼光从陆子欢身上挪开了,怔怔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为何,看见他这么个样子,陆子欢心里没来由地一抽抽。
师父啊,我以前有过这么奇怪的仇人或者死敌或者风流债吗?
聂宇枳瞪了陆子欢一眼,上去一脚把弋良踹在地上,在他缓过来之前又是一脚,深埋在眼睛里的狠厉被层层激起:“你还真敢来.......小子!”
弋良咳了两声,攀着旁边的楼梯站起来,把手里的剑也扔在地上,低声道:“今日扰先生清净,杀剐打骂全由先生,弋良若还手,誓不为人。”
好骨气,只是我师父若真要杀你剐你,两脚下去你安有命在陆子欢暗叹。
“聂先生......咱好歹是旧识,多少又有些交情,您......”扇子兄是真着急了,张嘴欲言又止,“消消气”
不想弋良却抬手止住这话头:“颜亦修,你少说两句。”
哦,扇子兄叫颜亦修啊。
这意思......他们和我师父认识陆子欢自己坐在一边揉腰,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来回流转,也不出声,一副看戏姿态。
话说到这个份上,聂宇枳也就没法再打下去了,一甩袖子转身进了酒柜后的小屋,面色虽冷,但听声音已经消气不少,倚在酒柜上冲弋良打了个响指。
“滚进来。”聂宇枳看了看弋良,随即又补一句给陆子欢,“你俩在外边待着,打烊关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