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前传月露情缘1 在那个中秋 ...
-
苏静好还清楚的记得她八岁那年在中秋灯会上和那位“少年”的邂逅：
康熙六十年，热热闹闹的西湖中秋灯会上，平日被束缚在闺中的苏静好犹如出笼的小鸟，好奇地张望着集市上的一切，突然一个黑影闪过，只听丫鬟玉壶惊呼：“小姐，你的钱袋！”
还没等她来得及喊出“抓小偷”，斜刺里突然飞出一匹枣红小马，直追着黑影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枣红小马停在了她身边，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年翻身下马，双手将钱袋交还给她：“小姐，你的东西。”
看着面如冠玉，柔情似水的少年，苏静好一时愣了神，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谢意，幸好这时家里的小厮走上前，“小姐，琴行已经把您的琴修好，我给取回来了。”
苏静好顺势向少年行礼：“这位公子，湖那边有座凉亭，可否让我在那里为您抚琴一曲，就算是表达您为我夺回钱袋的谢意了。”
月色如水，在西湖边的某座凉亭，苏静好看着手中的旧琴，想起曾经教自己弹琴的女乐师自从被江宁织造征召选中为南巡的皇帝献奏，就杳无音信，不禁触景伤情，弹奏起女乐师临别前教自己的那支曲子。
不料伴随着那悲婉的琴声，原本坐在凉亭认真听琴的少年竟然走下凉亭，在前面的空地跳起舞来，彩袖翩翩，舞姿曼妙。中秋月圆，凉亭中少女抚琴，月光下少年起舞，此情此景，犹如画卷一般。
一曲奏毕，苏静好起身道：“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注1）‘公子’不仅骑姿潇洒，而且舞姿不俗，只可惜是女儿身。”
“听到小姐的琴声，一时情难自禁，结果让你看出来了。”女扮男装的“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摘下瓜皮小帽，露出女儿的发辫，“在下容音，富察氏，京城满洲镶黄旗人。前些日子随在江南任官的大哥（注2）来到杭州，发现这江南的女子大都深居简出，所以出门骑马就换了男装，不是有意隐瞒，还请小姐见谅。”
“小女苏静好，江苏苏州人氏，因母亲早逝，父亲外出经商，自幼随祖母来到杭州。”看到容音果然是女子，苏静好微微一震，也有几分失落，她定了定神，上前行礼，“见过容音小姐。”
容音爽朗地握住苏静好的手，笑道：“不必多礼，叫我“容音”即可。你我一个来自塞北，一个来自江南，今日却在这杭州的灯会相识，真是难得的缘分，我能直接唤你‘静好’吗？”
“当然。”苏静好一扫之前淡淡的忧愁，露出了微笑，容音这个来自京城满洲大小姐，实在是刷新了她对“大家闺秀”的认知，“今天是中秋，这也许就是月亮带来的缘分吧。”
容音拉着苏静好在凉亭中坐下，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在中秋月圆之夜，又刚从热闹的灯会回来，静好，你为什么要弹奏这支如此悲切的曲子？”
看到刚刚认识的容音居然一语道破了自己借琴表达的心境，静好也会好奇地反问：“这是教我弹琴的老师收集到的一首失传多年的古琴曲，容音你倒是说说，你从这首曲子里听出了什么？”
“三千宫阙一家帝，两万韶音几个鸢。泪雨无声皴白指，黄花送雁泣丝弦。清风低诉些些事，昨月始从今日圆。”容音认真地述说自己的感受，“这首曲子应该讲述的是古代宫女面对秋夜明月，述说内心的愁苦之情。我听大哥说，每当皇帝御驾南巡，江宁织造就会在江南各地的乐坊挑选女子献奏，博取圣上欢心，我猜想，教静好弹琴的就是一位乐坊的女琴师吧。”
静好又一次惊住了，这已经是这个夜里，容音带给她的不知道第几次震撼，“没错，这首古琴曲就叫《汉宫秋月》！容音，你是第一个只听过曲子就能说出它意境的人！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彩云追月得知己！’”
那个中秋夜后，容音和静好成为好友，时常在一起弹琴、赏画、论诗，直到一年后，康熙皇帝驾崩，雍正皇帝继位，容音的大哥傅广成也被调回京城任职，容音和静好就此依依惜别。
一阵颠簸惊醒了马车上迷迷糊糊的苏静好，也让她从回忆中回到现实。一晃五年过去了，苏静好已经成为十三岁的少女，而现在是雍正四年，又到了中秋之日。半个月前，父亲的一封家书让她带着贴身丫鬟，匆忙离开杭州，踏上了奔赴京城的旅途。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段童年往事，是因为这中秋之月引发的回忆，还是自己现在即将来到容音所在的京城，而想起了旧友……
苏静好睁开眼睛，低声问道：“玉壶，现在离京城还有多远？”
玉壶答道：“马车师傅说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能到京城了。”
玉壶话音未落，只听马车夫一声惊呼，马车突然停下！苏静好掀开车帘，只见一高一矮两个蒙面黑衣人骑着马，分别手持一柄利剑，截住了马车。
玉壶吓了一跳，叫道：“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劫我家小姐的车？！我告诉你们，我家老太爷曾经是两江巡抚，我家老爷是江南盐务总商（注3）……”
“这位姑娘不必惊慌，我们并非盗匪之徒。关于苏家的情况，我们再清楚不过了。”高个黑衣人眼里带着戏谑的神情，说道：“听闻苏小姐要来京城，我们已在此恭候多时，是因为我家主人想邀请静好小姐在西山大觉寺品茶叙旧，切磋琴技。”
“你们……”玉壶还想说什么，被苏静好抬手阻止，苏静好平复了一下心情，不疾不徐地问道：“既然是邀我品茶叙旧，想必是旧相识，可是静好鲜有在京城的故友，请问你家主人尊姓大名？”
“这个等见了面你就知道啦！”高个黑衣人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扔了几锭银子给马车夫结了车钱，让他先回去，然后将他们骑得两匹马拴住马车，用眼神示意矮个黑衣人上车，然后自己驾着马车继续前进。
“冒犯了。”矮个黑衣人向苏静好和玉壶微微行了一礼，默默坐在马车另一边。
看着满脸担忧的玉壶，苏静好平静地劝道：“不要紧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能遇到一位‘旧相识’，未必不是好事呢。”
苏静好盯着面前的矮个黑衣人，虽然他大半张脸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但是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看上去年纪不过十岁，却显露出远超过实际年龄的内敛深沉，和外向活泼高个子黑衣人截然不同。
更令苏静好注意的是，这位矮个黑衣人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她似乎回到了五年前那个中秋之夜，想起了在那天在月下翩翩起舞的“少年”……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就来到北京城郊西山的大觉寺。苏静好带着玉壶，跟着两位黑衣人下了马车，她环视着这座有着七百多年历史的古寺，环境清幽、泉水叮咚、古树林立，空气中弥漫着玉兰花的清香。
苏静好享受着京城外这难得的清幽氛围，这时一阵古琴声从寺庙后院传来，仔细一听，弹得是唐代江南地区流传的古曲《忆江南》。
她寻着琴声走进后院，只见院里除了几株高大的玉兰树之外，还种着几丛四季竹，在竹丛之中看到一位熟悉的少女抚琴的背影，一曲弹毕，少女站起身，轻声念着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注4）
“春去也，共惜艳阳年。犹有桃花流水上，无辞竹叶醉尊前。惟待见青天。（注5）”苏静好也用另一位唐代诗人刘禹锡的《忆江南》回应，微微笑道：“容音，果然是你！”
“静好，好久不见！”容音热情地上前一把握住苏静好的手，“听大阿穆吉（注7）和苏老板说你要来京城，我真的很高兴。我知道你最喜欢兰花和竹子，但现在是夏天，不是兰花的花期。只有大觉寺的玉兰树八月还会二度开花，所以请你来这里品茶赏花，我想你不会介意玉兰不是真正的兰花吧。”
静好笑盈盈地看着容音：“那当然，玉兰树四季都会开花，但每次的花期都非常短暂，它开得绚烂，满树飘香，这种一往无前的孤高和决绝的勇气，和兰花一脉相承的，容音你真是有心了。”
富察·容音和苏静好四目对视，无须多言，一种“知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的感觉在两人心中流淌。
一直跟着两人身后的玉壶也终于松了口气：“原来是容音格格有请，真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是山匪劫道呢！”
容音这才从和故友重逢的喜悦中反应过来，瞪着两个一高一矮两位黑衣人，啧怪道：“你们两个也真是的，我让你们去郊外把静好请过来，看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傅恒，二哥平日胡闹惯了，你也不劝着点！”
矮个黑衣人，又就是傅恒嘟囔道：“我哪里管得了二哥啊……”
“别怪傅恒，是我带着他干的。”傅清脸上还是一贯玩世不恭地笑容，“直接请多没意思，这样才比较好玩嘛！”
“瞧瞧你们这熊样！”容音无奈地笑了，向静好介绍道：“我的大哥傅广成你已经见过了，这位是我的二哥傅清，那位是我的三弟傅恒。”（注8）
“见过傅二公子，傅三公子。”苏静好向傅清、傅恒行礼，傅恒乖巧地回礼，然而谁也没注意到，傅清脸上闪过一丝红晕。
容音继续说道：“好了，你们既然把静好惊到了，那得罚，罚你们去把我在屋里泡的茉莉花茶端过来！”
傅清和傅恒将一壶茉莉花茶送到院子里，给容音和静好倒上，富察家的侍女和玉壶又端上月饼和点心，然后很识趣地退下了。
时至傍晚，一轮明月升起，容音和静好就沐浴在月光，品茶赏花，长谈叙旧。
“我找到京城最好的琴行，让他们最有名的师父打造了这把琴，却一直弹不出静好你当年用一把旧琴弹出来的韵味。”容音述说着自己的苦恼，“这到底是新制造的琴弹不出古风，还是我技艺不精呢？”
苏静好清啜了一口茉莉花茶，缓缓道：“曲在人不在琴，它是出于弹琴人的心与手，不全是因为琴的质量，也不是因为琴的年代。欧阳修曾言，‘无复俗累，琴虽不佳，意则自释。若声利扰扰，无复清思，琴虽佳，意则昏杂。若有心自释，无弦可也。’容音，你平日律己甚严，什么事情都要求做到最好，反而让技法之类的条条框框把自己束缚住了，弹琴的境界反而被限制了。”
“不愧是江南才女，真是一语中的！”被静好一语道破心思的容音感慨道，“那么静好认为，弹琴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呢？”
“老子曰：大音希声。”苏静好继续谈自己弹琴的心得：“我读过《溪山琴况》，里面有一句‘所谓希者，至静之极，通乎杳渺，出有入无，而游神于羲皇之上者也。’我觉得意思是说弹琴上不止要指尖上下功夫，抚琴一在调气，二在练指，调气则神自静，练指则音自静。就像京城贵妇抽的兰花烟一样，含其烟而吐雾；又像这茉莉花茶一样，荡其浊而泻清。”
看到容音信服地不断点头，苏静好坐到那把古琴旁：“言传不如身教，我还是来弹一曲吧。”
明月下，在大觉寺的竹丛和玉兰树之间，苏静好轻轻拨动起琴弦。
“唰！”只见容音拿起随身佩剑，拔剑出鞘，伴着琴曲来了一段剑舞！
两人没有发现，在院子外，傅清和傅恒两兄弟正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偷听偷看静好和容音弹琴舞剑的情景。
傅清伴着旋律轻摇着头，享受着：“嗯，这琴弹的好！”
傅恒无奈道：“好是好，可是二哥，我们为什么用这种方法偷看啊？”
“嘘，小声点！你不懂，这叫情趣！”傅清低声道，又仔细看了看容音的剑舞，“容音这剑舞也真不错。”
傅恒直率地说：“姐姐舞得是不错，可是这剑舞只能欣赏，一点也不实用，我们练剑不就是为了防身护家，疆场杀敌吗？”
“你这小子怎么不懂风情！现在是欣赏艺术，不是练武！”傅清恼了，“你要想学实用的剑法，回家二哥教你！”
两兄弟的小争执丝毫没有影响院子里抚琴舞剑的静好和容音，一曲弹毕，容音也正好将剑收回刀鞘。
“今有佳人富察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借用杜甫《剑器行》，苏静好由衷地赞美道，“容音你这剑舞真是绝了，正如文人们所描述的公孙大娘一般！都说沙济富察氏的家传剑法堪称一绝，今日有幸得见。”
“我这剑舞是用来欣赏的，你要想领略沙济富察家传剑法真正的魅力，还是要得看我那些兄弟们是怎么练剑的。”容音谦虚地笑了笑，又佩服道：“静好你这一曲集花好月圆与思乡愁绪于一体，让我想起了苏轼的《中秋月》：‘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这应该是和中秋有关的古琴曲吧。”
“容音还是这么敏锐，这首曲子是出自明代《松弦馆琴谱》里的《中秋月》。”苏静好望着月光下四季竹上的露水，感慨道：“乃知孤鹤情，月露为知音（注9）。直到今天，我才领悟到刘禹锡这句诗的妙处。”
“这是刘禹锡送给好友白居易的诗，那就让我以茶代酒，用白居易赠给刘禹锡的诗来回应吧。”容音举起茶杯，望着月亮朗声念道：“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注10）。静好，希望我们活到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喝茶赏月，你带着你的孩子，我带着我的孩子，我们可以一起回忆很多事，笑谈今日的一切！”
“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静好认真地点头，两人举起茶杯相碰，一起将这杯带着各种情绪的茶饮完，相视而笑。
喝完茶，容音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奋地：“对了，说到‘月露为知音’我想起来了，京城西侧里街的珍宝阁有一位不知名的高人展出了一件稀世珍宝，唐代流传下来的古琴，名字就叫‘月露知音’，那位高人还打算在重阳节开一个灯谜大赛，拔得头筹者就以‘月露知音’相赠。平日家庭聚会，兄弟姐妹里我猜谜最擅长了，再加上还有静好你这个才女，咱们那天就去参加灯谜大赛吧，一定把那把‘月露知音’赢回来！哎呀，我差点忘记静好你是第一次来京城，这几天我要带你好好逛逛！”
看到容音兴奋的样子，苏静好嘴角也不禁洋溢出笑容，她自幼母亲早逝，父亲忙于生意，与几位兄长的关系也并不密切，养成了清高孤傲，内敛忧郁的性格，自从三年前将她抚养长大的祖母去世后，每逢中秋之夜，面对一轮明月，总是会生出人生如月露，“寂而常照，照而常寂”的孤独感，然而在今天这个中秋之夜，她和容音在月光下的品茶弹琴，却让她感觉到，月露所能感怀的，不止是孤寂，也有知与遇的无价情感，这种情感深广如海，浩瀚无垠，却有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宁静绵长。
注释：1 这句词出自北宋晏几道的《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
2 清代满人“称名不举姓”，所以容音自我介绍的时候是先说名字，姓氏在后，上层满人还会提一下自己的姓氏，中下层满人自我介绍时一般就省略姓氏了，就像《雪夜情》里，高宁馨一直不知道瑛代姓什么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
3 历史上纯妃的曾祖父苏康恒在康熙年间官至两江巡抚，但是从祖父，父亲到兄长都未曾有任官纪录。在本文设定中，苏静好的爷爷是两江巡抚，但是很早就去世了，她的父亲苏召南是江南著名的盐务总商。
4 出自白居易写给刘禹锡的《忆江南》三首中的第二首。
5 出自刘禹锡写给白居易的《忆江南》两首中的第二首。
6 “阿穆吉”，满语“伯父”的意思，容音说的“大阿穆吉”指的是她的大伯，雍正年间总理事务大臣（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富察·马齐。
7 大觉寺又称西山大觉寺，位于北京市海淀区阳台山麓，始建于辽代咸雍四年（1068年），以清泉、古树、玉兰、环境优雅而闻名。
8 历史上富察皇后有九个兄弟和两个姐妹（皇后有个妹妹），本文按照《延禧攻略》原剧设定，只保留富察·容音本人和四个兄弟，分别是大哥傅广成，二哥傅清，三弟傅恒，四弟傅谦。
9 出自刘禹锡的《乐天寄洛下新诗》，“乐天”是白居易的字。
10 出自白居易的《赠梦得》，“梦得”是刘禹锡的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前传月露情缘1
